两年后——
“我真的很爱我丈夫。”女人哭诉道, “我很爱他,我从来没有对不起他……”
高博文暗暗踹了昏昏欲睡的许裕和柏云旗一人一脚,耐着性子问道:“您先说一下您对离婚协议有什么疑问, 我们在……”
女人泫然欲泣,“我没有对不起过他,我很爱他,小同志,我真的很爱他。”
“……”
许裕打了个哈欠,悄声说:“我受不了了,我这学金融的专业不对口啊, 不凑两位的热闹了, 走, 小白,咱哥俩开黑去。”
高博文阴森森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那你俩这志愿者社会实践服务找鬼去写证明吧。”
“请师姐一顿饭的事,这再他妈待下去我都怀疑人生不相信爱情了。”许裕不由分说地把还在勤勤恳恳帮忙填表的白晓军拽进怀里, 拖着人脖子就给拐走了, “您两位继续法制建设, 我们就醉生梦死去了。”
妈的。高博文一摔笔, 把坐在对面自言自语地女人吓得一哆嗦, 又赶忙安慰说:“女士您是想争取您儿子的抚养权吗?”
柏云旗翻了翻女人填的表, 也问道:“还是对您和您丈夫对外的共同债务在离婚后偿还比例需要再进行修改?”
女人声音一下子拔高:“我……那都是他背着我出去借的钱,我都不知道!”
柏云旗熟门熟路地递过去一杯温水,“女士您不要激动,您有什么证据证明您对这几笔债务在此前是不知情的吗?”
“都是他背着我向我亲戚借的,我那些亲戚都知道我俩感情好, 没问我就借给他了。”女人鼻涕眼泪一起往纸杯里掉, “我俩感情很好的, 我很爱他,刚结婚的时候……”
“……”
把还在絮絮叨叨当年的自己是怎样省吃俭用为男人买了件羊毛衫的女人扔给另一组的人,高博文和柏云旗默契地拔腿就跑。
“这他妈整整二十四分钟,就听她在那儿说她多爱她老公了,离婚协议的事屁都没说。”高博文浪费的口水不比女人少,那边一直在唠叨,这边就一直在劝着说正题,拉回都是车轱辘话,喉咙干得冒烟,“真爱你俩他妈离个蛋,妈的。”
柏云旗拿着手机示意自己出去接个电话,刚出门把听筒放到耳边就听见那头压抑的笑声,这位耐心等了半分钟,很没辙地说:“您笑够了吧?”
过来交活动策划的部门干事给他打招呼:“柏学长,咨询忙完了?”
“还没,我来偷个懒。”柏云旗拦着路,“你等会儿再过来审策划,高博文正生着气,别去找骂了。”
干事一听连忙点头,转身一溜烟跑了。
然而电话那边的笑声还没停,“你们这法律服务中心是不是把人家社区派出所的活都抢了?这管完家庭矛盾调解,下一步是不是就准备涉足侦查入室盗窃了?”
“……”
柏云旗大二参加了法学双学位的选拔考试,之后和大一下学期转了法学专业的高博文又一起考进了本校的学生法律服务中心,如今据他入学时间已经过了两年半,大三的柏同学也混成了“柏学长”,可惜在闻海面前没半点长进,该怂还是得怂。
终于,把进来交报告的唐清吓得夺路而逃后,闻海收住了笑声,说道:“这案子我建议你们别管。”
柏云旗:“为什么?”
“这女的外面有人,没和你们说实话。”闻海说,“这种当事人惹上都是麻烦,没准以后就连你一起坑了。”
“您被坑过?”
“你高三那会儿我大年夜的医院也不是白住的。”
“哦——”柏云旗了然。
“不过我是职责所在,被坑就算了,你们这个义务咨询没必要。”
“好,我等会儿去和我们组长说一下。”柏云旗走到窗前,“但您是怎么知道的?”
闻海:“一个人不停重复叙述一件事情,一般是因为他想说服对方相信,但他自己明白这是个谎言……”
柏云旗立刻说:“我每次对您说‘我喜欢你’都是真心的。”
“……”闻海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掉地上,过了半天才找回声音,若无其事地继续说道:“而且她讲述的具体事例也只限于两人恋爱和刚结婚,我估计她很早就开始出轨了,如果和那一方也是长期关系,你们本科学生接这种案子更麻烦。”
走廊拐弯处传来高跟鞋敲击地板的“笃笃”声,伴随着一句响亮的“柏云旗、高博文你俩大爷,别给我偷懒了”,一个身材高挑的女生气势汹汹地杀了过来。
闻海叹气:“你老板也来监工了,正好我老板催我去开会,挂了吧。”
“嗯好。”柏云旗冲女生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我下周六的动车。”
“好,把车次号发给我,到时候去接你。”那边座机的铃声响得跟着了火似的,这位竟然还如此淡定地说完这句才挂了电话。
女生抱着胳膊,挤眉弄眼地笑:“学弟,又给你家那位打电话呢?今年过年要不要玫瑰花啊?”
说起来也是缘分,柏云旗被高博文拉过来参加这个服务中心的考试时,刚进面试教室就听到一阵轻笑,大一寒假遇到的那位卖玫瑰花的女生穿着正装独自坐在面试官的位置上,托着下巴对柏云旗说:“学弟,按照我们部门的传统规矩,遇到你这种颜值的就该直接收了供内部解决,不过考虑到你已经被下手的情况,咱们还是乖乖等另外两位面试官从洗手间回来认真面试吧。先自我介绍一下……”她指指面前的名牌,“我是法律服务中心本科部的副部长,大三法学经济学双学位班的,林希月。”
高博文听见动静从休息室探出头,迎面脑门挨了一文件夹。林希月穿着十厘米的细高跟完全不影响发挥,赶羊似的把人往外面推。
“那女的叨叨半个多小时了,你俩赶紧把事问清楚让人赶紧走,这学期最后一次社区服务了,整组人都急着收摊呢。”林希月不耐烦地扎起头发,“到底是怎么了?财产分配不满意还是要争抚养权?”
高博文:“我只知道她说她很爱她丈夫。”
“我看那女的八成长期劈腿,这会是被老公发现了被赶着要净身出户不乐意。”林希月冷笑,“这案子咱们不能接,要不让研究生部的上,要不就直接让她另请高明吧。”
还在考虑怎么把闻海的分析说出来的柏云旗惊讶道:“你怎么知道的?”
林希月:“女人的直觉。”
“……”
“哎对了,旗子你那次问我孔教授做的那个项目我帮你问了……叫什么来着……反正是研究家庭暴力的法律援助还有社会救济的,几个研究生在做,你准备干什么?”
“我知道。”柏云旗揉揉眉心,“我之前找过孔教授了,没事,给他提供一个现实案例。”
高博文立刻反应过来:“哦,就这学期遇到那个带俩小孩的女的,是不?”
柏云旗点头,“孔教授说这个案例挺典型的,答应帮忙了。”
去年刚入秋时,服务中心来了个鼻青脸肿的女人,怀里抱着个衣衫褴褛、瑟瑟发抖的婴儿,身后跟着的小孩身上也没几块好肉,一来就开始哭,哭得站不住跪到地上浑身发抖。这种情况不用说就是那些家长里短的爱恨情仇,照惯例就是让几个女生过去服务咨询,男生自觉躲进后面的办公室。
那天值班的柏云旗和高博文还有另一个大四的学长进了办公室,一杯水没喝完,门外响起了几个女生的惊叫声还孩子的哭喊,接着就是玻璃爆裂的巨响。
三个男生冲出去,只见服务中心的玻璃门碎了半扇,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勾着瘫坐在地上的女人的腋下把人往门外拖,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着,婴儿被扔在地上,小孩捂着鼻子坐在旁边,血从指缝里流了出来。
大四学长往后退了一步,低声道:“咱们别过去,打电话叫保卫处。”
“等保卫处来人他妈都被打死了。”高博文挽起袖子,“旗子你把小孩抱……”
不用他说,柏云旗一出办公室门就直接朝小孩那边冲了过去,确认婴儿还有呼吸后堪堪松了口气,拼命朝几个女生使眼色让她们先把孩子弄走。
一个胆子大点的女生跑过来,猫着腰把婴儿抱起来要往办公室跑,男人见状把女人像块抹布似的往旁边一丢骂骂咧咧追了过来,没几步就被跑来的高博文撞翻在地,准备爬起来时,一块碎玻璃贴上了他的脖子,蹲在他身边的柏云旗没什么表情,语气也淡淡的:“麻烦您别动,大厅监控坏了,真见血了咱们双方也挺难说清楚的。”
在场的所有人心里都猛地打了几颤,男人也从暴怒中清醒过来,瞪大眼睛惊恐地看着柏云旗。
保卫处的人过来后见状也吓得不轻,赶忙让柏云旗把人放开。柏云旗一笑,松开手说:“我专门挑的最外圈的玻璃,伤不了人。”
离得最近的高博文凑过去看,发现那人手里捏着的的确是玻璃门边缘的玻璃,对着男人脖子的是裁剪整齐的直边,反而是捏着玻璃的手心被破碎的边角划出一条血口子。
“赶紧去上药。”他悄悄对柏云旗说,“你他妈太乱来了。”
柏云旗接过餐巾纸不在意地擦着伤口,转头笑道:“不这样那男的跑了谁赔咱大门,我哪儿敢真下手,吓着你了?”
高博文抿紧嘴,勉强笑了一声,插在口袋里的手依然全是冷汗。
林希月看高博文突然沉默,脸色也不对,问道:“怎么了?要真不舒服我找人给你顶上。”
“不用。”高博文回过神,看了眼已经走出几米的柏云旗,“有点胃疼,我和大白把人弄走就去吃饭。”
“啊,那个……”林希月咬了下嘴唇,犹豫道:“旗子家里那位……你知道是谁吧?”
高博文一愣:“没见过真人,知道性别。”
林希月长出一口气:“嗨,合着您知道啊,那旗子是出柜了?”
“算不上吧,但他也没藏着,就该怎么样还怎么样,和他关系好点的都能发现。”高博文摊手,“可惜这位是个独行侠,还谈着异地,所以知道的人不多……怎么了突然说起这个?”
“嗯,不多是吧……”林希月头疼地叹气,“算了,这事我也不确定,当我没说。”
“林姐姐,你这说话留一半是故意找茬呢?”
“揍我呗,反正我正排着下学期的值班表呢。”
“……”
已经把女人哄走的柏云旗坐在已经收摊的桌子上,面带微笑地看着迟迟从门口出来的高博文,手里的一支笔绕着指尖上下盘旋。
高博文一看他这眼神就头皮发麻,连忙撇清道:“我没跑路啊,是林大姐找我问话!”
“哦。”柏云旗没再多说,跳下桌子拍拍身上的土,“咱俩把桌子抬进物资室,刚老王给我打电话让我去他办公室。”
“老王?大老王还是小老王?”高博文皱眉,“小老王就麻烦了。”
“大老王。”
“那更麻烦。”
“……”
小老王是他们的辅导员,找人去办公室不是去当免费苦力,就是哪科老师或者保卫处或者宿管去那位那里告了谁状。大老王是他们的系主任……这要是突然打电话叫谁过去,基本就是阎王爷半夜三更敲门的效果了。
“到底怎么回事?”高博文想起林希月刚刚欲言又止的样子,有些不放心。
“他没说,不过听语气还挺温和的。”柏云旗想想,“这都期末了能有什么事?”
桌子脚落地,忽地带起一片飞尘。
“咚”一声,柏云旗的心忽地一颤,毫无预兆地沉了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