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暮天寒, 自北极圈而下的寒流席卷全国,北方地区及部分南方地区一夜之间都飘起了鹅毛大雪,紧赶着大学的寒假潮, 机场候机室和火车站候车室挤得全是大学生,凭着手里的票简直能聚齐一个中型老乡会。
柏云旗所乘的车次在轨道上走得如履薄冰,走走停停也没给乘客明确说法,爱传小道消息的人一会儿说是避让其他列车,一会儿又说是前方隧道有塌方危险,车厢里刚开始勉强维持着井然有序,然而这回家的路迟迟看不到头, 在狭小密闭的空间里, 所有人都显而易见地暴躁起来。三车厢有人打架, 七车厢有人昏厥,十一车厢被两个晕车的吐得一塌糊涂,列车乘务员踩着高跟鞋来回小跑, 有个还被熊孩子绊倒在了地上。
“雪太大, 看不清走到哪儿了。”柏云旗给闻海发微信, 发烫的脸颊贴在冰冷的车窗上, “刚刚广播说还有五个小时。”
闻海的信息回得很快:“好, 不用急。”
“桐城雪也很大吗?”
“很大, 我们这几天全局出动去大马路上铲雪了。”闻海说着发来一张照片,公安局院子的角落里堆满了铁铲锄头和大扫把,要不是围着几堆一人高的雪山,真是幅春种秋收,五谷丰登的好景象。
“最右边最大那堆是我们队扫的。”那边没忘补充一句。
柏云旗在气氛压抑的车厢里忍不住笑出了声。
凌晨四点十九, 列车终于停在了原计划十八个小时前就该到达的目的地, 很多旅客顾不上管自己的大包小包, 先冲出车门大口呼吸着刺骨又新鲜的空气,有个女孩撑不住,一下车就吐了,全是刚刚吃下去的方便面。
公交停运,出租车又太少,大大小小的黑车司机瞅准了机会,纷纷坐地起价,小面包车去市区三环内每人起价一百五,去机场至少二百七,大巴车还好点,但也就那么几辆,刚重获新生的众人又顶着风雪哆哆嗦嗦与司机们理论,回趟家都要历经九九八十一难。
“小兄弟去哪儿啊?市区一百五,我看你大学生就收你一百二,这四五点的可打不着车,快……”一路尾随柏云旗从出站口追到车站外的黑车司机赶也赶不走,一见迎面走来的人立即收了声,夹着尾巴撒丫子跑了。
柏云旗整个人被包进一件羊毛大衣里,裹着制服棉衣的闻海接过他的旅行箱,说:“我还想着再等会儿看日出呢。”
“……您下班就在这儿等了?!”
“我刚下班。”
“……”
回到家,正低头换鞋的柏云旗猛的一个喷嚏,重心不稳栽了下去。闻海反应快,闪身把人接住,手一碰到柏云旗就感到不对劲,抬手搭着他的额头,叹道:“哎宝贝儿,你这好像是发烧了。”
“没事……咳……”柏云旗咳嗽着,“可能是车厢里空气流动不好,闷到了。”
闻海不和他废话:“现在吃药退烧和等医院开门去输液,你自己选。”
“……我去拿医药箱。”
“我去拿。”闻海把两人的衣服挂好,“你赶紧去洗澡。”
因为大二寒假法律服务中心要进行实务集训,暑假专业实习学校安排的实习单位都是本地企业,而闻海的工作繁忙随着方队长正式退休,由他接任队长后愈发变本加厉。两人这一年半的时间连“聚少离多”都算不上,算上闻海有两次公务出差去了京城,扳着指头数也就见过五次面,满打满算在一起的时间没超过二十天,这次好不容易回来了,关键时刻又他妈往下“哗啦啦”掉链子。
柏云旗生无可恋地试着水温,下一秒险些大头倒进浴缸里。热水冒着蒸汽从水龙头涌出,沐浴露依旧带着薄荷的清香,连那个两年前就略有松动的浴帘挂钩都原模原样地钉在墙上,倒是浴帘从藏蓝换成了浅灰。
“再怎么说,我也回来了。”他想,“能回来就好。”
洗完澡,不打算再作死的柏云旗自觉去吹头发,从洗手台找回浴缸也没见吹风机,刚准备往储物柜下手,听见闻海在客厅说:“吹风机扔了,这有个新的。”
“哪儿呢?”柏云旗又四处看了一圈,“找不着啊。”
“你过来吧。”
“干什么?”
“研究吹风机。”
“……啊?”
客厅的垃圾桶里扔了个大盒子,摆明是闻海自己在家时也没洗完澡吹头发的习惯,现在柏云旗回来了才想起拆封。柏云旗盯着闻海手里那个比原来那个吹风机大了三号的、外形类似加油枪的东西,首先确认道:“这不是您买的吧?”
“来自你哥的关爱。”闻海还对着说明书左看右看,“据说是被辛馨女士买回来后就遗忘在了他家地下室的角落,大扫除时重见天日了。”
“……哦。”柏云旗迟疑道,“我刚刚路过厨房好像是看见了一个榨汁机和……另一个微波炉?”
“那是同样被遗忘的料理机和烤箱,柜子里还有两个汤锅。”闻海淡定道,“在你哥确认他家厨房没有任何多余利用空间后,他就把我这儿当二手回收站了。”
深知闻海独自在家时厨房使用频率的柏云旗认真请教:“放在桐安哥家地下室生锈和放在您这儿生锈有什么区别?”
“送到我这儿生锈他良心上过得去,显得他貌似没有乱花钱。”
“……”
闻海晃晃说明书,指着一行英文,问:“这句什么意思?”
看见满页的字母后,柏云旗想起离校前王教授和自己的谈话,心头微微一沉,咽了口唾沫,说:“呃……产生……产生负离子,有效……有效保护……头发……头发鳞片?”
“毛鳞片。”闻海若有所思地看着吹风机上几个按钮,“那应该就和之前那个吹风机没太大区别吧?”
柏云旗看着说明书:“功率大了一些……这个是有……有保护颜色……使发色持久……”
“说人话。”
“用我一个有口红收集癖的学姐说过的话。”柏云叹气,“不要试图明白女人的世界,这不是你们这些对美好事物缺乏基本审美水平的单细胞生物可以理解的领域。”
“……”
事已至此,也不能再把这把加油枪似的玩意儿重新塞回盒子里继续积灰。闻海拿着加油……大功率吹风机“呼啦啦”的吹,把柏云旗原本已经半干服帖的头发吹成了一团杂草,被祸害的那位眯着眼,看上去快睡着了,含糊道:“是这样用的吗?”
“应该……”闻海看了眼这已然风中凌乱的发型,“不是……吧?”
“……”
折腾了一遍,闻海认命地拿梳子把吹炸毛的头发又重新梳整齐,柏云旗屈膝坐在地毯上靠着他膝盖,眼睛已经闭上了。
“你倒是会享受。”闻海忍不住手贱,又把那人的头发抓了起来,缎子似的,又凉又滑。他贴着耳后顺着骨骼的走向继续摸下去,在左胳膊肘的位置顿住了,仔细捏了几下,忍不住叹了声气——这孩子的骨关节是错位的,八成是早年骨折过又没接受正规治疗,自己歪七扭八地长好了。
“怎么了?”柏云旗迷迷糊糊睁开眼。
“没事。”闻海不想再让柏云旗回忆那些陈年旧事,摸了摸他的头,“困了去睡吧。”
柏云旗不吭声,靠在闻海膝盖上的脑袋蹭了蹭,犯了困的猫一样。
“小崽子……”闻海失笑,“去我房间睡?”
刚刚还困得七荤八素的柏云旗猛地睁开眼:“真的?”
闻海微微挑眉。
“不行。”柏云旗强忍住心中的懊恼,“我发着烧呢,别传染给您了。”
“那更得让我看着了。”闻海屈指弹了他脑门一下,“祖国未来栋梁的脑子,不能烧傻了。”
睡在闻海身边,柏云旗仍然睡不安稳。他先是梦见了那通鬼敲门一般的谈话,他走进王教授办公室,满头银丝的王教授和蔼地看着自己,问他:“服务中心那边忙吗?快期末考试了,能兼顾好吗?”
他点头,说话的语气恭敬又生疏。
把衣食住行都嘘寒问暖一遍之后,王教授终于说起了正题:“云旗,你家里有让你出国留学的打算吗?”
柏云旗愣住了——他是真没考虑过。
“咱们学校每年都有公费留学的名额,不过理工科那边占的名额多,咱们院这几年每次都是几个指标,比较珍贵。我们几个领导、教授还有你们的辅导员,开会讨论了好多天……你别多想,这个不是内定,这考语言啊写申请啊都得提前做好准备,我们就是想让有机会有资格申请这个名额的学生都知道这件事,早点和家里人商量,别到时候耽误事,毕竟这个名额放在这里,大家都希望能最好的利用它。”王教授翻了翻面前的一摞纸,柏云旗看见了自己的一寸证件照,“你大一大二的成绩都十分优秀,照这个势头,绩点没有问题。有双学位、还有这个法律服务中心的实践经历,申请学校包括奖学金很有优势。哦,孔教授挺欣赏你的,托我带话,说你要是不想出国想在本校读研,欢迎报考他的研究生,哈哈这老东西就喜欢你这种不读死书的学生……”
柏云旗似乎都听进去了,又似乎什么也没听清,心一直在往下坠,看不见底。
“你寒假回去和家长好好商量,如果同意,你大三下学期就把语言关先过了。”王教授鼓励地拍拍他肩膀,“这个名额竞争还是很激烈的,这样的好机会一辈子难得,你好好争取。”
“谢谢您。”柏云旗依稀记得自己是这样说的,“我会仔细考虑,和家里人好好商量的。”
然而等他保持着礼貌轻声关上办公室的门,看见背对着自己站在窗边的人时,身形骤然垮了下去。他想说“我怎么可能出国,我想一直和你在一起”,又想说“我只出去两年就回来,你会同意吗”,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像每一次见面时那样,轻声喊道:“闻哥。”
“嗯?”那人回过头,眼神陌生而疑惑,“你是柏桐安的弟弟吧?我叫闻海,你怎么在我家?你家里人呢?”
“……我没有家里人。”柏云旗说的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连皮带肉撕下来的,“我只有你啊。”
闻海莫名其妙地说:“我认识你?你叫什么名字?”
“小旗,小旗……柏云旗!”闻海站在床边敲敲床头柜,准备下一步就直接掀被子,“你这一觉都睡到下午了,起来吃点东西。”
发现床上缩成一团的人又是眉头紧蹙,神色挣扎的模样,闻海只能上手把人拍醒,并且十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地做了个格挡动作。
柏云旗这次醒来的极慢,睁开眼后也目光涣散了好一段,终于醒过神,先叫了声:“闻海……”
“嗯……退烧了。”闻海坐在床边,手摸上去试了试对方额头的温度,见对方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轻轻拍了他脑门一下,“什么毛病睡醒盯着我看,不认识我了?”
“认识。”柏云旗握紧闻海的手,“当然认识。”
闻海盯着他,只是笑了一声,不再说话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各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