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柏云旗把头往桌子上撞, “寒假苦短啊——”
寒假里被第不知道多少个女朋友甩了的许裕被他唉声叹气的快怀疑人生了,刚想说话,一张口也跟着是一声叹息。
白晓军左右看看, 问:“你们都怎么啦?”
高博文微微一笑:“小白,这个,就叫做欲求不满。”
又叹了两声气,在床上躺尸的许裕想起了什么,当即病中垂死惊坐起,喊道:“操,我忘查成绩了!”
高博文“啧”了一声, “欲求不满就算了, 咱不要放弃人生。”
白晓军安慰:“没关系, 反正又不会挂科……大白你查了吗?这次奖学金也没跑了吧?”
“刚放假那会儿查了,科目还没出完,后来就忘了。”柏云旗说着打开电脑, “我婚姻家庭法大概是要靠师生情了。”
大二已经学过这门课的高博文不解道:“这门课考试挺水的啊, 就案例分析每年都出奇葩题, 你们考的是什么?”
柏云旗笑了声:“没什么, 大概是我天生和合法婚姻八字不合。”
说完, 他掐了下鼻梁, 转过身打开成绩查询网页,不慌不忙地敲着学号密码。
已经查完的许裕举着手机欢呼:“妈的!老子计量经济没有挂!没有挂!六十七!没有挂!老子是最棒的!”
高博文兜头一盆凉水泼了过来:“小白你多少?”
白晓军:“我看看啊……八十一,和我想的差不多。”
高博文转而又问:“旗子,计量经济多少?”
片刻的沉默后,柏云旗说:“九十三。”
许裕:“……”
“九十三!”白晓军羡慕地看过去, “大白你这回能拿多少钱?说好的烤肉你不许反悔啊。”
滴答滴答, 只有漏水的水龙头回应了他。
察觉到气氛不对, 许裕试探地喊了声:“哎,旗子!”
柏云旗合上电脑,“嗯”了一声。
“怎么了?”高博文感到不对劲了,“你这不会真六十分师生情了吧?”
“我社会学挂了。”
“社会学?!”许裕吓了一跳,“社会学你开卷怎么挂的?!连我都八十……”
“真挂了。”
“多少分?”
“五十九。”
“……”
尴尬而漫长的沉默后,白晓军不可置信道:“怎么可能五十九?你是不是看错了?”
许裕摸摸下巴,“哥们儿,您这不是把老师祖坟给挖了一般享受不到这种待遇。”
“也不一定。”高博文说,“一般给五十多的其实分数都是二三十,只是不想让你挂的太难看。”
“二三十?”许裕朝柏云旗那边歪了下头,“旗子,考二三十?”
“……要不你还是想想什么时候挖的坟?”
“社会学……”柏云旗指尖在笔记本的盖子上轻轻敲了两下,叹了口气,“我还是先去申请重查成绩吧。”
法律服务中心那个学霸云集的地方一直有开学晒成绩单的传统,虽然并非强制性的,但有一个人晒出来,考得比他好的人自然不甘心让他独占风头,考得没他好的虽然不想晒,但也经不住好事的撺掇,只好也把截图发了上去。
现在刚一开学,群里照例沸反盈天,一群人一会儿吆喝着要发红包,一会儿嚷嚷着要请火锅,有个大二的学妹问道:“怎么没有柏学长的成绩啊?”
有人回她:“你旗子学长为人比较低调,号称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又有人说:“旗子你这回拿了奖学金还得请我们吃饭啊,我知道附近新开了家韩国自助烤肉,老好吃了。”
“又吃烤肉?日料吧。”
“日料有什么吃的,去吃串串。”
“旗子哎!旗子!听见人民群众的呼声了吗?!”
高博文看了眼正戴着耳机做听力的柏云旗,在群里替他说了一句:“别叫唤了,旗子这学期翻车了。”
“操!不可能!我不信!我不信!陛下!”
“不会吧?旗子的翻车是不是指哪科下了八十五?”
“上上学期十科全闭卷旗子都挺过来了,这次七门还有三门开卷的,我柏哥怎么不坚挺了?大清药丸了。”
群里瞬间就被各种哭嚎和表情包占领了,高博文趁机更新了一遍图库,在收藏到“和皮皮虾日久生情”时,林希月私戳他道:“旗子是不是社会学翻车了?”
高博文:“你知道?”
“操。”林希月打字速度飞快,“那杜老师是个恐同,我上学期听他带的研究生学姐给我说,有次他们吃饭闲聊,那个老师说自己教的本科班里有个同性恋,这种变态不配听他的课怎么的,学姐问我知道不知道是谁……阿西吧,那傻逼脑子让驴踢了吧?!”
“我的姐啊,你怎么不早说!”
“我怎么知道那么巧刚好是旗子!那傻逼教了四个本科大班光我知道的基佬姬佬就有好几个啊啊啊啊!”
“……都有谁?”
“……”
“那老师是怎么知道旗子这事的?”
“人多嘴杂的,指不定谁看出来又嘴贱就讲出去了。”林希月说,“这事不在可控范围之内,当务之急是让旗子去找那傻逼把分给改了,这挂一科影响太大了,你们大三的成绩以后出国还有保研都很关键。”
高博文犹豫了一下,问:“你说旗子是不是早知道这事了?”
“应该……”林希月想起平日里遇事大多都不动声色的柏云旗,顿时也不敢确定了,“不会……吧?”
看着安静坐在那里订正错题的柏云旗,高博文眼前却闪过了那片带血的碎玻璃和柏云旗鲜血淋漓的手,心里“咯噔”一下,自天灵盖冲下股刺人的寒意。
“应该吧。”他回复道。
闻海曾经说过,所有事站在结局回头看过去,就是一串连贯的多米诺骨牌,一个结果的发生往往有数个诱因,数个诱因又各自作为结果又会有自己的诱因,无数因果交织成一张铺天盖地的网,没有什么飞来横祸或者天降横财,你站在那里,多米诺骨牌呼啦啦地倒下,一根从开端到结局的红线清晰可见。
现在站在教室休息室的门口,柏云旗想起讲家庭结构的那节课上讲到同性恋家庭时老师的语气,提问发言时故意加重语气的点名,三次被打回去重做的课堂作业,以及自己交卷时那人接过卷子时的眼神,一切最终汇集在他推开门时,那副早有所料,洋洋自得的嘴脸上。
最后一块骨牌倒下,那条线悬在空中。
“找我有什么事?”杜老师眯着眼笑,“来坐。”
柏云旗微微惊讶:“呃……不是,是孔教授让我在这里等他。”
正巧孔教授满面春风地走进来,看见柏云旗更是笑得合不拢嘴,伸手拍拍他的肩膀,说:“很好很好,你刚刚课上提的那个问题的确切入角度很新颖,可惜你是本科生知识储备不够,对于这个理论你不能只结合现有法条分析,追根溯源要到罗马法甚至汉谟拉比法典上,这就是个大课题了,你毕业论文用都有些可惜,有兴趣研究生的时候倒可以深入研究。”
柏云旗不好意思道:“我们双学位的法学课程没有安排罗马法的选修课,所以有时候您上课讲的罗马法精神我有些理解比较吃力,算是短板了。”
孔教授一听就更开心了,二话不说从公文包里掏出笔记本,“刷刷”写下几本书,说:“那这样,这几本书是比较浅显入门的法理读物,还有这本……其实我认为法学和历史是贯通的,你看一个王朝国家的历史,从它的每一条法律法令中都可以抽丝剥茧地分析出来,所以史书也是要读的。”
“谢谢教授,总是麻烦您。”柏云旗收好书单,想了想,迟疑地问:“教授,您那个关于家暴的课题里……”
“哦,你是说那个女的,是吧?”孔教授了然,“她不单是家暴,还是被胁迫嫁给那个男人的,而且长期受到肉/体虐/待和精神虐/待,这是个很典型的案例,我们也正在通过法律渠道帮助她,现在两人已经离婚了,但男的仍然时不时在骚扰她……呵呵,你看,多典型。别担心,都会好的。”
柏云旗长出一口气,“真是谢谢您了教授,您不知道那天那个男的在法律中心的样子,为这事我们还专门花经费把大门加固了。”
孔教授哈哈大笑,“咱们这也是做好事啊,应该的,苦众生之苦,乐众生之乐。”
乐呵呵的孔教授走后,柏云旗帮忙收拾了一下桌子,起身也准备离开。一直脸色不善的杜老师终于忍不住了,开口道:“这位同学,你没什么事找我吗?”
柏云旗偏过头看他,三十出头的中年男人,明明是尖嘴猴腮的寒酸样,却有给人一种油腻浮夸的轻浮气,心念电转间,他想到了同样是已过而立的中年男人闻海……不,不是中年。
九岁而已。柏云旗勾勾嘴角,我俩其实也差不多大。
杜老师皮笑肉不笑地盯着柏云旗,说:“那次你回答的关于家庭结构的问题,老师对你印象深刻啊。”
“哦——”柏云旗毫不意外地点了下头,“抱歉,您就是杜老师啊?”
这句话堪称杀人不见血,杜老师那面色青灰的脸迅速活泛起来,咬紧牙关的模样竟然还透出几分狠劲儿,“连老师都认不出来,可见上课不认真啊。”
“真对不起,我平常坐在大教室后排,离您比较远看不清脸,您别见怪。”柏云旗语气淡淡,“但我还是认真听讲的,特别是您过于职业道德那一节课,您讲得很好,我很喜欢您说的那句话……这个社会良好高效的运行,依赖于有道德的人们各司其职做有道德的事。”
杜老师冷笑道:“但道德行为的针对对象是同样具有道德的人,而不是一些社会的渣滓。”
“我倒是认为道德行为的针对对象是我们自己。”柏云旗回答道,“老话常说‘严于律己,宽于待人’,对待社会的一些现象,我们难道不是更该用道德行为去约束自己以避免变成和他们一样不堪吗?”
“……”
“这也只是我个人的看法,哪里说错了,也请老师您见谅。”
“那好……”杜老师就差把“刻薄”两字挂在了舌尖上,“那你告诉我,我应该怎样对待那些变态和渣滓?”
“道德谴责和法律制裁的作用不正在于此,不然人类区别于一般动物的高度文明该如何体现。”柏云旗轻轻笑了声,“难道狗咬了您一口,您还要咬回去吗?当然是打完疫苗后去给有关部门投诉举报然后向狗主人索赔了。”
“……”
这件事看似平息了下来,柏云旗申请重查成绩,负责的老师可能也是于心不忍,最终把他的成绩改成了六十三,好歹符合了能申请奖学金的条件。高博文和许裕都说让柏云旗再去申请重查一次,但柏云旗却摇摇头,在确认单上签了字——社会学的最终成绩是期末成绩和平时成绩六四开,只要那位耗子精不松口,自己拿不了太高分数,还不如这学期换个老师重修一次。
好在是折腾了这么几天,奖学金从一等掉到三等,好歹是到手了几百块。
拿了奖学金要请客吃饭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柏云旗这穷得倒吊着抖三下都掉不出半个子的也没逃过这一劫,周六下午刚从图书馆自习出来就被许裕伙同高博文给摁住了,两人身后还跟着白晓军和法律中心的几个同学。
“……哦。”柏云旗眨了下眼,若无其事地转身往回走,“我书包好像是忘……哎,有话好说,我有家室的人别动手动脚的。”
许裕赶忙放开柏云旗的衬衣衣领,贴心地把皱褶抚平,柔声问道:“柏哥哥,我是你的什么?”
柏云旗熟门熟路:“爸爸。”
“那儿子你刚到手这么多钱,不是得孝敬爸爸一点儿?”
“不,从小我家里人教我的就是看见我爸直接打死,谁留情谁孙子。”柏云旗又把摸上自己脸的咸猪手拍开了,“要不然迟一秒下手死的就是我了。”
“噫——”许裕做作地捂住心口,“您这家庭关系这么险恶还能活到现在,命也是忒大。”
“那可不。”柏云旗欣然点头,打着商量问道:“谁活得都不容易,不如放我一条生路?”
许裕:“拒绝。”
“……”
求饶失败,柏云旗认命地被三个吃里扒外的龟孙子和一群过来蹭饭的白眼狼赶着往校门外面走,一群人浩浩荡荡走过了七八个饭店,众口难调,吃什么都有人反对,最后还是掏钱的拍了板,去了家新开不久的干锅店。
“怎么选这儿啊?”有人问柏云旗,“这地儿刚开没几个人知道吧。”
柏云旗翻着菜单随口说道:“上星期路过这儿看见的,听说还成。”
许裕勾住柏云旗的肩膀,故意沉着嗓音笑道:“我看小旗子这是早就做好被爸爸临幸的准备了。”
柏云旗偏过头看他,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用更低哑的声音说道:“你们仨昨晚偷偷商量今天怎么截我这事儿咱吃完饭回宿舍慢慢算账。”
“……”许裕迅速撤开手躲到了高博文后面,干笑道:“不是,合着您知道啊?”
对上许裕愤怒的眼神,高博文连忙声明:“我可没出卖组织……小白!”
“管小白什么事。”柏云旗悠然合上菜单递给服务员,“不商量着截我,许总怎么还有空操心问我几点从图书馆出来还说约食堂,咱许总上了三年学进过三次食堂吗?”
以一己之力拉动学校周边餐饮业外卖服务蓬勃发展的许裕迎着两名同伙谴责的目光,“嘿嘿”笑了几声,抱着头逃窜到了离柏云旗最远的位置上。
热腾腾的干锅被端上桌,连筷子得没拆开的柏云旗转眼就被挤到了桌子外围,一群饿死鬼投胎地恨不得把鞋脱了跳进锅里,吓得过来送啤酒的服务员都不敢靠近。
“吃饭了吗?”抢不到东西的柏云旗只能给闻海发短信,以此补充精神食粮。
一分钟后,闻海回道:“正在吃。”
“吃的什么?”
“出差,服务区吃泡面。”
“哦。”柏云旗回复,“我在吃干锅。”
闻海:“……你是故意来气我的?”
“不是。”柏云旗顺手拍了张浓油赤酱的干锅发了过去,“这才是故意的。”
“滚。”
柏云旗觉得自己差不多吃饱了。
许裕正和几个人为了一块鸡脯肉搏斗着,无意间一抬头就愣住了,险些被人挤翻过去,被高博文一把捞住。
“你吃个饭吃出偏瘫了?”高博文把人塞进椅子,“怎么了?”
“等等等等……”许裕胡乱一挥手,嗷嗷几嗓子,“都先别吃了……你们看那边。”
白晓军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惊道:“哎,大白,那不是……”
“嗯?”柏云旗依依不舍地把视线从手机屏幕上扯出来,“谁?”
有眼尖的也认了出来,奇道:“我操,那不是给你挂了五十九的杜昊吗?你俩这冤家路窄的,怎么着,要不这儿干一架吧?”
“就是,咱打一架。”有人兴致勃勃地说,“等会儿他进来,你一拍桌子喊一句‘蜀将何在’,哥几个吆喝着‘末将在’抄凳子就上。”
柏云旗皱眉:“他怎么在这儿?”
邻着窗户坐的一桌人纷纷伸长脖子,围观着杜昊从车里扶出个一直低着头的女生,手还不停抚摸着女生的脖子和肩膀,脸色如沐春风,把人拽进了对面的咖啡馆。
“哇哦——”一个人失声叫道,“这他妈可是大新闻,杜昊不结婚了吗?刚刚那女的是个学生吧……”
许裕咬着筷子:“这他带的一个研究生,研一的。”
高博文斜眼看他:“你怎么知道?”
“她男朋友是咱寝室楼上机电系的老张,我俩有时候去打球那女的陪着……这是分了还是怎么着……”许裕使劲往玻璃那边凑,“我说同志们,咱这是不是围观了一起学术腐败啊?”
已经坐不住的往嘴里胡乱塞了几口肉,起身道:“走走走,咱潜伏进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都别声张啊,捉贼要捉赃。”
柏云旗看着穿好外套整装待发的四个人,无奈道:“咱们能安心吃顿饭别那么八婆吗?”
连着许裕的四个人已经跑出门了。
“……”
白晓军看看高博文,又看看柏云旗,问:“大白你不去啊?”
“他去就真得打起来了。”高博文给白晓军夹了一筷子肉,“咱还是老实吃饭吧。”
柏云旗举着筷子在锅里翻了翻,好笑道:“这搞大事和吃东西真是一点都不耽误,全剩白菜了……服务员,再加一份鸡肉,你们俩还想吃什么?”
高博文把菜单递给白晓军,看了眼柏云旗的脸色,“你真不去看?”
“我去了你结账?”柏云旗挑眉,“他们几个肯定连视频带照片全套拍齐了,回去看吧。”
“正好你选这儿请客正好他出来作死。”高博文又欣慰又无奈地看了眼已经猫着腰钻进咖啡馆里的许裕,“这也太巧了,估计是老天爷都要给你出气。”
……
“真正的天降横财和飞来横祸几乎是没有的。”闻海屈指一弹,绕着两人曲曲折折的多米诺骨牌依次倒下,“所谓巧合,只是因为前因后果太长或者太过隐晦,被人忽略了。”
“或者……”他拿起一张骨牌轻轻一撞,另一串骨牌瞬间坍塌,“他们都忘了,骨牌是不会自己倒下的。”
……
“是啊,太巧了。”
成行的骨牌竟然会最终倒向最后一张。
这真是,太巧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各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