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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明争

作者:石录 当前章节:12095 字 更新时间:2026-7-11 16:46

几天后, 闻海还是和舒涵薇见了面——那个神通广大的女人摸清他的家底一般,追到市局门口,点名要见刑侦队的队长, 门卫问她找闻队什么事,她无聊地用手指卷着头发,说你告诉他,我是来给我儿子讨个说法的。

被“讨个说法”的闻海把一堆待处理的文件扔给了乌鸦嘴的柴凡文,换上便装和舒涵薇去了附近的一家咖啡厅。

初次见面时闻海一门心思全在柏云旗身上,除了第一眼的惊艳之外根本没细看舒涵薇的脸。今天坐在光线充足的落地窗旁,他才终于有点想要仔细观察这个柏云旗至少在血缘关系上的亲生母亲。

舒涵薇长得漂亮, 该被天诛地灭的那种的漂亮, 穿得也漂亮, 色|情昂贵起来就成了性感,一头大波浪的长发挑染成酒红色,慵慵散散地披在肩上, 露出肩头的一朵玫瑰, 玫瑰是大红色的, 滴血的艳丽。

她本人都像是那朵玫瑰一般, 既高贵又廉价, 俗不可耐地倾城绝代, 好似落选的花魁。

“柏康不久前休克了一次,好像是查出了什么大病。”舒涵薇没有再绕圈子,开门见山地对闻海摆明了意图,“可能是担心自己哪天突然蹬腿了,他现在正在起草遗嘱。”

闻海矜持地点点头, 表示自己在听, 并且就当听了个屁。

舒涵薇眯起眼:“年初那个案子, 你也知道那个项目柏康是最大投资人,让你把死了几个农民工的事捅了出去,他可是亏了一大笔钱,难怪他要整你。”

“这您倒是说错了。”闻海摇头,“柏康这种事干过的不少,被发现的也不少,他的主要产业又不在桐城,没必要和我这个小队长过不去。他整我,无非是因为我俩新仇旧恨叠起来太多,我身边又留着个小旗,恰好他知道我和柏家的关系,就顺带指使人写了封信过去,给自己出口气。”

他弯了下嘴角,不紧不慢地说:“很幼稚,也很有效,但我不在乎。”

“小旗……”舒涵薇嗤嗤发笑,好奇地看着闻海,“闻队长,你长得也算不上难看,家里背景又那么深,何必在身边留个麻烦?从凤凰街里随便捞一个睡睡不就得了。”

那您还真是很懂行情啊,连凤凰街都知道,闻海心想。

“我直说吧,柏康这次立遗嘱,肯定是没有我的份儿的,但如果您肯帮个忙,把年初那件旧案翻出来继续往下查……您别这么看我,您不也说了,这种事柏康没少干,这次他撇得干净,不代表每次都有人给他擦屁股,您只要寻个由头往下查,他那点破事总能露个苗头。”舒涵薇把昨天的那个文件夹推到闻海面前,“他手脚一慌,我就能再作次妖了……呵呵,到时候我也给……小旗、呵,小旗……我也给小旗争一份,柏康现在的身家,随便抖抖掉的可都是金子。”

闻海的视线从文件夹上掠过,敷衍了事地应道:“感谢您对我们工作的支持,但您也知道我和柏家的关系太近,按规矩和柏康有关的案子我是应该避嫌的。这样,我给您一个投诉电话,您直接……”

舒涵薇不耐烦地打断他:“闻队长,您不会以为柏康对那小杂种的事完全不在乎吧,实话告诉您,他最近也在调查你们两个的事,只要让他抓住你一点尾巴,别说他一分钱得不到,连你都不得安宁!”说着她又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摔到闻海面前,“要不你先看看里面的照片,再考虑清楚。”

“……”

全他妈猜中了,柏云旗真是可以的。

那个信封摆在眼前闻海都懒得看,偷拍的人是几天前出现的,被他撞见过的就是在他小区门口、公共食堂门口,还有他单位门口,一个掉进人群里看不到第二眼的中年男人开着一辆掉进车流里看不到第二眼的黑色轿车,脖子上挂了个单反,手机上也加装了高清摄像头,是如今负责“跟踪偷怕抓小三”的“私家侦探”们的标配。

闻海之所以没去找那人的事,一是他懒得和这种狗屁膏药似的人多打交道,只要自己表现出一点对他手里照片感兴趣的想法,那他这段时间才是真的不得安宁了……二是他也不怎么在乎,这照片能拍到什么,顶多是两人牵了个手,他又没白日宣淫、有伤风化,真把照片摆到他领导桌子上,也不过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的结果。

不过要真说起这个……

唉,愁人。闻海知道系统里对性向这种事还是比较敏感的,要不我真辞职去给柏桐安公司看大门算了,还能多活两年。

闻海看上去面无表情,内心活动却十分复杂——他对豪门恩怨的接触仅限于办过的几起案子和种种道听途说的小道消息,不太明白自己是怎么稀里糊涂地扯进了柏康和他那群女人的纷争里。

舒涵薇却误会了他的反应,漫不经心地玩着自己的指甲,“柏……柏……”她顿了一下,继续说:“柏云旗那个皮相是挺招惹人的,你们男人嘛……”

闻海微微挑眉,对面的女人露出一个促狭的笑。

“你看柏康,床上是痛快了,惹出一堆事,一群女的等着他掏钱买奶粉买尿布,你这样的,算小事。”舒涵薇眼里盈着近乎天真的笑意,“问一句,那小孩活儿怎么样?”

好在闻海办案时见过的奇葩成百上千,面对此番惊世骇俗的盘问,还能维持着冷静淡定,“我们自家的私事,不劳您费心了。”

舒涵薇的表情十分有趣,猫儿一样的眼睛微微睁大,神情就像惦记着邻居家鸡崽子的大花猫去偷食时,又撞上了一只傻不愣登的老鼠,“那你就由着柏康这么对付你了?”

“舒女士,你根本就没搞清楚我和柏家的关系。”闻海点了点那个信封,“这么告诉您,不管这个信封里有什么,只要它让我不好过了,柏家和闻家,特别是柏老爷子,一定会让你和柏康那家子人比我更不好过,包括柏云旗。您现在应该担心的是,到时候小旗有我护着,柏康也算是自理了门户,您成为众矢之的之后,该往哪里躲。”

闻海说这话一半是用来吓唬舒涵薇的,他们小辈的事,无论是鸡毛蒜皮还是十万火急,不到万不得已性命关天绝不能劳烦长辈出面,这是柏家的规矩,舒涵薇当初就坏了规矩,带着柏云旗跑到柏老爷子面前闹事,否则柏云旗在柏家就算是个私生子,也不至于会如此难堪。

但又有一半,他的确是真心奉劝眼前这个女人别再做什么出格的事,不然惹恼了柏老爷子那边还有柏康斡旋,自己和柏桐安给柏云旗兜着,真因为自己的事给闻泽峰丢了人,那位发起火六亲不认,能不分青红皂白地把他们一锅炖了。

舒涵薇不服气地瞪着她,眼神却开始躲躲闪闪——她一直在装成熟,装性感,装内心强大,装游刃有余,她假装自己是只可以恣意游戏人间的花蝴蝶,实则二十多年过去她毫无长进,脱去那些艳丽的妆容和华贵的衣衫,她仍然是那个愿意把最美好的青春交给一个已婚男人,为了一句“我爱你”为他生孩子的愚蠢女人。

对面的座位空了之后,服务生走过来收走了还剩下大半杯的爱尔兰咖啡,友善地提醒闻海咖啡放凉之后会口感会发酸,请他尽早饮用。

闻海这才发现舒涵薇竟然还给自己点了杯摩卡——难怪服务生看他的表情十分微妙,八成是把他当成了攀富婆的小白脸……自己这小白脸当得还如此不称职,没几句话就把富婆气得拂袖而去,高跟鞋踩成了风火轮。

他仔细琢磨了一遍舒涵薇的话,现在的情况是柏康因为身体状况恶化开始订立遗嘱,因为担心柏云旗和舒涵薇会有什么小动作开始调查柏云旗,并预备把自己和柏云旗的关系作为筹码,舒涵薇则希望自己利用职权之便通过调查旧案向柏康施压……这么说来,自己其实也不过是舒涵薇计划中的一个棋子而已,他那点小权力根本不足以让柏康产生忌惮,反倒可能会更加激怒他,除非舒涵薇还掌握了什么消息,或者还有更有权势的人可以让她利用对付柏康……更有可能是正好相反,有人要利用她对付柏康。

闻海心里戾气四涌——不管事实真相是怎样,只要柏康那边出了事,那他和柏云旗,特别是柏云旗,就成了明面上首当其冲的靶子,一切都可以归咎于是他贪图遗产从中作梗,再往深处想,他和柏云旗的关系也会被理解为是柏云旗为了对付柏康从而接近并利用了他……

那就意味着柏云旗才会成为真正的过街老鼠,不仅遭受损失的柏康会痛下狠手,就连柏家甚至闻家都不会放过他。

“妈的。”闻海低低骂了一句,掏出手机在通讯录中翻了几页,停在了一个许久未曾联系的名字上,犹豫片刻,摁下了通话键。

“哪位?”那边的语气带着困意而且十分不耐烦,估计是闭着眼接电话的。

“我。”

“哎呦,闻队,我等你电话等到心花都快枯萎了,是不是我有机会了?明天一起去泡温泉怎么样?”

“你当线人那会儿的那条线你还留着吗?”

“您要用?”那边轻轻一笑,“您要用那就算没留着,我今天也给您重新建起来。”

“帮我找个人。”

“行啊,干什么的?嗑药的还是打架的?”

“私家侦探。”闻海看向窗外马路对面停着的那辆黑色轿车,“那个人的车牌号我马上发给你。”

“那我有什么奖励?”

“没有。”闻海喝了口咖啡,“但我要动手,你可以来围观。”

“好像是比泡温泉刺激点。”那边突然一阵门响,又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在问那人在和谁打电话,语气十分暴躁,还隐约夹杂了英语,最后一句是“把电话给我”。

闻海明智地保持了沉默。

“管你他妈什么事……哎,宝贝儿,我可不是在说你……”电话里的声音甜得发腻,“那就约好了,宝贝,到时候不见不散,真是很久没见你了,难得你主动联系我,我还想……”

“咚”一声闷响,电话断了。

“……”

闻海认识到自己应该是客串了个什么不得了的角色——有人要出事啊。

……

“亲爱的,我马上就到……没,就自己在房间喝了点红酒……知道啦,我现在叫代驾……”女人脸上闪过一丝惊喜,略有细纹的脸满是少女娇羞甜蜜的神态,“你都帮我叫过了?你最好了……好啊,那你等着我……呵呵,美得你……哎呀我在酒店大堂呢,别急嘛,到时候想怎么样不行……先挂了,拜拜。”

一个粉嫩的唇印印在手机的听筒上,舒涵薇对着一旁反光的玻璃柱稍稍整了整鬓角,反光里的那个女人面色红润,妆容精致,丝毫不像一个小时前被气得脸色苍白,愤然离去的狼狈模样……好像还是少了点什么。

低头从包里掏丝巾时,舒涵薇余光瞥见一个穿白衬衣的男人朝自己走过来,以为是那人帮自己叫的代驾司机,细长的手指从内袋勾出一串钥匙,抬起头没好气地说:“怎么才……”

她骤然失声,摄人的寒意从心底泛起。

“抱歉让您久等了。”柏云旗温声道,“请您在门口等着,我现在过去开车。”

舒涵薇的手机嗡嗡震动着,来电识别显示着“服务代驾”,她浑身一抖,想把手缩回去,可青年的压倒性的力量蛮横地抓住了钥匙,不由分说地把她拽到自己身边。舒涵薇惊慌地向前踉跄一步,抬头对上了柏云旗平静的眼神,耳边仿佛响起了骨节错位的声音。

“还是让我送您吧。”柏云旗轻松地拿过钥匙,侧身示意让舒涵薇先走,“一直没机会和您好好说几句话,这次该给我个面子了,舒女士。”

舒涵薇声音发颤:“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柏云旗不紧不慢地为她推开玻璃门,“您知道多数人都会产生的一种错觉是什么吗?”

舒涵薇惶惑地摇头。

“是过于高估周边环境的安全感。”柏云旗漫步走向停车场,“出轨、诈骗、强奸、抢劫、谋杀……一件事的危害越大,人们对它的警惕性越低。您也许会把一个向您走来的陌生人当成路人,最多认为他是个小偷或者抢劫犯,但却不会觉得那人心里正在筹备一次谋杀,或者他就是想杀了您。”

“你到底想干什么?!”舒涵薇厉声叫道,周围的保安听见了声音,朝两人走了过来

柏云旗定定看着他,突然像个寻常的年轻小伙子一样,露出灿烂的笑容,那笑脸和斜斜射进地下停车场天窗的阳光相互相应,俊朗得耀眼,“我就是想提醒您,还是要多点警惕性,就像您用真名当作公共社交账号的昵称,把您的定位位置公之于众,还特意说明您是一个人住在豪华套房,我当然不会害您,但万一被有心之人利用了呢?”

他停下脚步,面对着一排排汽车,“我记得您发的酒店停车场的照片大概是这个位置,哪辆是您的车?”

保安左右看看僵持的两人,向舒涵薇询问道:“女士,请问你需要什么帮助吗?”

舒涵薇咬着嘴唇沉默不语,被捏紧的手包拉链微微摇晃,发出金属碰撞的轻响。

柏云旗好笑地瞥了她一眼,抬手一摁遥控器,几步外一辆白色小跑车灯闪了几下。

保安:“女士?”

“……没事。”舒涵薇嫣然一笑,撩了下鬓边的头发,“我们母子俩拌嘴呢,您别担心。”

坐上车,柏云旗还没忘提醒舒涵薇系好安全带,问道:“是去绿城之滨吗?”

舒涵薇点头的动作卡在了半途,用力喘了几口气,“你跟踪我!”

柏云旗什么都没说,对着堵在前面的车主按了声喇叭。

“你到底想干什么?”舒涵薇竟然扑过去要去抢方向盘,“停车!现在停车!”

柏云旗胳膊一挥,把人挡了回去,“您现在说这些不是都晚了,刚刚保安在的时候怎么什么都不说?”

舒涵薇的喘息声愈发急促。

“不敢是吧。”柏云旗了然点头,“您是不是担心我把事闹大,毁了您的好事?您放心,不会的。最近一直有人在偷拍我和闻海,我好不容易才把人甩了,再生出是非,我就太让闻海操心了。”

踩着最后两秒,车子压过白线,向城市的繁华中心驶去。

作为城市财富巅峰的象征,绿城之滨已经不单纯是“豪宅”这么简单的存在,柏康虽然人在京城常住,在绿城之滨也有套别墅,早些年还回来落过脚。

几年前舒涵薇把自己扔在了这里,坐上另个男人的车绝尘而去的事,现在柏云旗想起来,既像是就在昨天,又像是已经过完了半辈子。

绿城之滨的安保相当配得起它顶级的房价和物业,堪称“过五关斩六将”的麻烦缠人,不过这辆车似乎是这里的常客,保安查询了车牌号,又看见了坐在车后座的舒涵薇,眼底流露出一丝讥讽的笑意,殷勤地鞠躬放了行。

“我知道您是在帮您现在跟着的这个男人对付柏康。”柏云旗稳稳当当把车停好,不带一丝迂回婉转的余地,开门见山地说明了来意,“但除了拿我和闻海做文章,您也没什么后招了,对吧?”

舒涵薇呼吸一窒,手里的软皮包被捏得起皱。

柏云旗转过头打量着舒涵薇的脸色,蓦然间笑了:“我知道了,您刚去找了闻海,看来这最后一招也没用了。”

“你想……想干什么?”舒涵薇的声线有些哆嗦,她这辈子都是靠男人活着的,先是靠柏康,后是别的,不过几年光景,那个她口中的“小杂种”也长成了男人,像极了年轻时的柏康,无情无爱的模样,眉眼间都是算计的残忍。

“其实没什么。”柏云旗态度温和,“我本来想说,无论您想做什么,都请到此为之,现在看来不用了,您已经要放弃了。”停顿了一下,他又说:“我需要柏康家人们的行程表和他的私人邮箱,请您给我。”

舒涵薇发出声做作的冷笑,兀自强撑道:“他们一家人哪个想看见我,我怎么会有那种东西?小孩子,还是别往这些事里牵扯。”

“也是很巧,我正好知道了您现在的爱人住在前面那栋楼的十层1006。”柏云旗挂上倒挡,车又不疾不徐地从停车位开出半截,“这样吧,我怎么说也是您血缘上的家人,您有了新的家里人,理应是去拜会一下的。”

舒涵薇惶恐地去拽柏云旗的胳膊,再次被他一把甩开了,他有着完全成年男人的力道,甚至更狠绝更不留情面一些,两人对视时,他又不像柏康了,目光中盛着一种更为幽深的冷漠,像把淬了毒的冰刃。

她妥协了——她这辈子永远都在向强势的男人妥协,活得既轻松又下贱,“我有他秘书……呵,私人生活秘书的手机号,我会帮你问来的,可以了吧?”

“谢谢。”柏云旗重新把车停好熄火,拔下车钥匙递给舒涵薇,“如果我以后还有什么需要,可能还得劳烦您再费心了。”

舒涵薇拔高嗓音:“你他妈还准备威胁我一辈子吗?!”

柏云旗开车门的动作一顿,挂在脸上的面具有了一丝破碎的裂痕,露出了狰狞暴戾的本相,声音却仍带着礼貌而疏远地客气,“那还得多谢您当年的不杀之恩。”

不过几秒,舒涵薇迅速转换了角色,是她最擅长也最有用的纯真模样——从来没男人会拒绝这样娇弱的自己,她深情款款地看向柏云旗,肩头轻轻颤抖着,语气柔弱无措:“小旗,我当年很爱柏康……他也是爱我的。”

“当年您母亲也很爱您。”柏云旗压根没去看她,声音也被有隔音效果的车玻璃过滤得模糊不清,“可惜她没什么好下场。”

这世间没什么好下场的人千千万万,已经过去的没什么值得缅怀,正在发生的没什么用来同情,未来注定的也没什么可以阻挡,唯一有点看头的,就是有人是“命不该绝”,有人是“死有余辜”。

含辛茹苦把自己姑娘的孽种养大养成祸根,又一把火把自己烧死的那个勉强算是“命不该绝”,闻海这边正在处理个“死有余辜”的……大概也不至于是死有余辜,反正挨顿揍是不亏他的。

“好!这回旋踢漂亮!”沈既明站在远处鼓掌叫好,被一个眼刀砍得缩起了脖子,乖乖立正站好继续看戏。

两个被沈既明找来当打手的小混混都打累了,那位“揍有余辜”的还顽强不屈、连滚带爬地想往外跑,倚着墙正和柴凡文远程办公的闻海收起手机,走过去拎起男人的领子,直接把人从左边围墙边甩到了右边围墙上,跟着又补上了一脚,男人扑腾时撞翻了小巷里被人闲置对方的杂物,铁皮砸着塑料盆“轰隆隆”作响,吓跑了几只伏在墙头观战的野猫。

沈既明走过去捡起男人掉落在地的钱包,把钱和证件拿出来丢在地上,自己往钱包里塞了一摞红钞,把钱包递给了两个小混混,摆手道:“走吧,嘴都严点。”

等那两个人走后,沈既明蹲下身子,笑看着鼻青脸肿的男人,语气感激地说:“真是太谢谢你了,原本这位告诉我今天要和你‘君子动口不动手’地好好讲道理,我还以为看不上他揍人了。”说着他把屏幕还亮着的单反捡起来,继续翻看着里面的照片,“你倒好,敢查警察就算你有本事了,你还敢查到人家父母身上……哎,这照片我都删了吧?”

闻海看了眼屏幕中正在为燕婉开车门的闻泽峰,连放大后模糊的像素都遮不住两人脸上幸福的笑容,他又盯了那张照片一会儿,说:“直接把储存卡掰了。”

从剧痛中清醒过来的男人恨声道:“你就不怕我去告……”

“这些照片还有备份吗?”沈既明一脚踩上他的手背,那人发出杀猪似的惨叫。

男人冷笑着不说话。

“你把那些照片背着你的雇主卖给过另个女人。”闻海强压着心里的邪火,拳头几次攥紧又松开,呼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二氧化碳,“除了那个女人,你还给过谁?”

“你儿子在丰华路小学上三年级是不是?”沈既明颇为遗憾地叹了声气,“现在小学越放学越晚,小孩走夜路不安全啊。”

男人瞪大了眼睛,几乎要喷出血来:“你们他妈要干什么?!”

见闻海不赞同地皱眉看着自己,两边不是人的沈既明耸耸肩,“干嘛,你是公家的守规矩,我又不是……老胡,说起来当年你还在我手下干过,还帮公家拍出了几张嫌疑犯的好照片,当时还拿钱说要去开影楼,现在怎么又干起这不见光的营生了?又去赌钱了?”

老胡哆嗦着,恳求道:“我说我都说……沈哥您别去找我孩子……”

“说了就好。”沈既明满意地点点头,“我好不容易洗手不干了,为了你这种人破戒,实在说不出口。”

见男人还在迟疑,他拍拍男人的肩膀,说:“你这次千不该万不该,就不该接这单活,你做线人那会儿又不是没听说过这位,他可是我的人……”

闻海发出一声令两人都毛骨悚然的冷笑。

“……我可是他的人。”沈既明行云流水地改了口,“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这位动起手来就不要命,也就是被那身官皮管着守规矩而已,别作死了,乖乖说吧。”

“我……”男人的嘴角破了,说话口齿不清,“雇我的人……”

闻海一抬手,“等下,我接个电话。”

沈既明:“……您不是吧大哥……”

“嗯。”闻海向外走出几步,“你下班了?我今天不在单位,出来办点事,你坐公交回去吧。”

“正好我也出去办事了。”柏云旗从绿城之滨的侧门走了出去,“您什么时候回来,在家吃饭吗?”

“还有一个多小时。”

“那我等您回家吧。”柏云旗在公交站的站牌下站住,“我还有半个小时到家。”

“嗯。”

“要不我先把粥熬上?”

“好。”闻海说,“都好。”

……

老胡一瘸一拐地消失在小巷拐角后,沈既明看着正在用湿巾擦手的闻海,“他这边的照片是都毁了,已经交给那边的你准备怎么办?”

闻海:“不用管,雇他那人真想整我怎么样都得动手,这次主要是想用我要对付他儿子,先把我这条路断了,之后的事再另说。”

“知道什么叫豪门恩怨,情比纸薄了吧?”沈既明发现闻海还在擦手,皱眉道:“你怎么了?”

“有点控制不住。”闻海盯着自己的手,深深吸了口气,双手攥在一起,“我挺久没正经动过手了。”

沈既明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他和闻海是这人刚进缉毒局时就开始的交情,第一次见面是在一次突击行动中,他作为线人埋伏在一个毒窝里,十几个溜冰溜得神志不清,疯疯癫癫的男男女女正秽液满身地缠绵,一寸厚的木门直直飞了进来,为首的是个连男人都称不上的大男孩,那位抬手揪起朝他扑过来的女人的领子,径直把人甩在了茶几上,茶几上装饰用的瓜果滚了一地,西瓜瓣摔碎了,汁液和血似的流了一地。

那会沈既明正端坐在房间的最里面,他故意迟到了十分钟又给那群已经嗨上的人敬了圈酒,浑水摸鱼地逃过一劫,正泰然自若地玩着贪吃蛇,蛇身长得快占满了整个屏幕,看见朝自己走过来的大男孩,淡定地说:“公安同志,我没嗑,不信您带我去验血。”

“没嗑就滚。”那人说着抬手一挡,转身抬脚把偷袭的人踹飞到墙上,没再看沈既明一眼,拾起地上的一包已经拆封的白色粉末,背影瞬间隐匿在身着同样制服的人群里。

闻海这几年世故圆滑了许多,早年的阴沉偏激逐渐长成了如今的成熟沉稳,也懂得了“做人留一线,日后好想见”的为人处世之道。这次老胡敢去查他的父母,放在闻海二十出头的时候,那一脚飞过去起码得断几根肋骨,哪至于像现在这样,还让他能爬起来再嘴硬几句,囫囵个的离开。

从前那个满身暴戾血气,心狠手辣的中二青年,最终还是没逃过现实的打磨,成为了蝇营狗苟的人间众生。

沈既明看着,不知这是好是坏,心里却莫名遗憾。

闻海不明白他如此复杂的心理活动,只是觉得这人脸色有些不对劲,上下把人扫视一圈,淡淡地说:“恭喜。”

沈既明一愣:“恭喜什么?”

“结婚了。”

“……”沈既明抬手看了眼右手无名指上残留的戒痕,摇头道:“闻队,你这人生活没点惊喜,太没意思了。”

“现在不合你胃口了,是不是?”闻海冲老胡离开的方向抬抬下巴,“怎么没有惊喜,那不就是。”

“是了,人生充满惊喜。”沈既明从牛仔裤口袋里掏出一枚戒指,简洁到简陋的款式,基本就是个纯银素圈,对他这种人理应是连玩具都算不上,“还有惊吓。”

他抖了抖手指,素圈黯淡无光,更显得廉价。

“你都不问问我和谁结的婚?”沈既明摊手,“你作为人类的好奇心在哪里?”

“和你钱包里的那个人。”

“……喂。”

“那张照片还在你钱包里,刚刚你掏钱时我看见了。以你的作风,和别人结了婚,就不会把照片摆在那么显眼的位置了。”闻海点了根烟,“你有海外背景,真能和个男人在法律上缔结婚姻关系也没什么奇怪的。”

沈既明把烟雾往闻海那边吹,“知道你他妈还对着我抽烟,我身上再沾上烟味回家又狗日的得打一架。”

闻海一哂,作势要往他脸上喷口烟,沈既明下意识往旁边一躲,才意识到对方是在逗狗玩,控诉道:“刚帮完你这么大的忙就这么对我,你这人还有良心没了?”

“最后一次找你了。”闻海说,“有家了就把这种事撇干净点儿,以后都是麻烦。”

沈既明:“赏金猎人在我结婚的地方可是合法职业。”

那四个字微妙地戳中了闻海的笑点,“合法不长命的职业多了,考虑转个行吧。”

“转什么?”

“游吟诗人。”

“……”

都说婚姻是财务自由的坟墓,沈既明曾经也是个为了漂亮小男孩往“妈妈桑”脸上扔支票的顽主,结个婚就落魄到没车没房的地步,并且矜贵地表示不相信闻海治下的城市治安,担心被潜伏在街口等待顾客的的哥们套麻袋、下迷药、卖到富婆家当小白脸,硬是挡在闻海车前面不让人走,说一定要感受一下刑警队长给自己开车当司机的五星级待遇。

“开到里面。”享受五星级待遇的这位翘着二郎腿坐在副驾驶,撑着下巴给拦路的保安打了声招呼,“张哥,放我进去呗。”

闻海:“你住在绿城之滨为什么会没钱买车?”

沈既明:“你长得人模狗样为什么会大龄未婚?”

“……”

沈既明车都没停稳就纵身跳了下去,千钧一发之际躲过了闻海揍过来的一拳。

“你大爷的闻海……哎,宝贝……”沈既明猛地把手往车门一撑,做了个飞吻的手势,“以后别忘了我,随时打我电话。”

闻海习惯了这位在种种疯癫状态下的无缝切换,了然地向前方看去——只见一个穿着身迷彩服的高个男人顶着车光站在路中央,也正眯着眼睛打量着自己,面色阴沉,嘴唇抿成了一条僵硬的弧线——是沈既明钱包里照片上的那个男人。

看着闲庭信步朝男人走去的沈既明,闻海不知从哪儿来的恶作剧心理,故意给人打了个双闪,好像是在依依不舍地告别。

没等沈既明回头收回错愕的表情,看见那个男人阴沉的表情下终于迸发出一丝怒火后,他就立即调头扬长而去。

沈既明:“……”

姓闻的,你他妈良心都不会痛吗?!

以往做线人的时候,沈既明没少坑过闻海,他做这活儿不图钱不图名,也并非出自正义感,虽然他自称是为了情怀,但闻海一直认为这就是纯粹吃饱了撑的给闲的,给缉毒局当线人这种事,对他来说就跟冲浪、蹦极、赛车一样,没事找死的极限运动,享受的快感来自于加速分泌的肾上腺素。

这种人你不用担心他会被对方收买或者临时反水,因为他什么都不图,但偏偏又因为他什么都不图,就极为难控制,经常你要老李家的情报,他告诉你老王家的新来了小老婆,你问他那老王这次交易会带几个人,他说小张进了批新货和人约在老码头见面。

要不是这人的情报多数有用,自己在龙潭虎穴也能把持住洁身自好,被他连坑带烦这么多年的闻海早就趁这人说要金盆洗手的时候借口把他活劈了。

这次难得有机会坑了回来,闻海的心情一直好到回家之后。柏云旗正卧在沙发上用平板看不带字幕的美剧,闻海站在他身后看了会,刚准备张口,就听见沙发里那一团幽幽地说:“不许剧透。”

闻海把到嘴边的“凶手是那个没穿内衣的女的”收了回去,话往肚子里掉到一半想起来这部剧是收费频道的,有几段镜头的尺度那可是连一般打过码的爱情动作片都得自愧不如的……

“你最近可以啊。”他坐到柏云旗脑袋旁的沙发扶手上,“看女主和男三在皮卡车上那段没?”

柏云旗欣然点头:“我还看了男三和男二在酒吧卫生间里那段。”

“……”

“所以您到底准不准备告诉我‘女仆装’是什么意思了?”

“……”闻海“啧”了一声,“这都几年前的事了,你有这记性记点别的行不行?”

柏云旗笑而不语,坐起身去捞闻海的脖子,被人反手一推,“嗷”了一声都跌了回去。

“别闹。”闻海矜持地喝了口苏打水,“我现在是老人家,一顿饭都不能少吃的。”

柏云旗心说您说这话亏心吗,但看闻海今天确实面带倦色,就一骨碌从沙发上滚了下来,“粥快熬好了,我去炒菜,您先去洗澡吧。”

闻海点了下头,顺手把手机和钱包从裤兜里掏了出来,一张卡片飘飘悠悠地飞到地板上,正好落到两人中间。

柏云旗下意识低头一眼,神色顷刻大变,使劲闭了下眼,立刻低身把卡片捡了起来,对着上面的字念道:“绿城之滨临时出入卡……您今天去那儿了?”

“嗯。”闻海随口应道,“去送个……”

柏云旗喉咙微微发紧。

“……人。”闻海决定把殚精竭虑又居心叵测的沈既明同志划归到最不会出错的那一分类里,“本来能早点回来的,那位没开车躺我车轱辘底下让我送他回去。”

听这架势总不至于是柏康或者舒涵薇了。柏云旗心里松了口气,暗暗嘲笑自己最近快草木皆兵到神经衰弱了,把卡片放到茶几上,转身去了厨房。

就在某个瞬间,离他很近的闻海骤然闻到了一股极淡极淡的玫瑰和柑橘香混合的香味——那是舒涵薇今天用的香水。

而同时,柏云旗也闻到了闻海身上还没来及散去的血腥味和那些被人遗弃的小巷子中独有的、掺杂着垃圾废品还有泥土砖瓦的潮气味。

两人擦肩而过,那味道也倏忽散了。

作者有话要说:

沈既明也是个有故事的男同学。

以后还是每晚七点更新,感谢各位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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