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他妈‘算了’他大爷。”
第二天一早, 被生物钟叫醒的闻海睁开眼的那刻差点以为自己又躺回ICU了,每一根骨头都泛着难以言说的酸爽……倒也不是疼,就……挺酸爽的。
酸, 且爽。
柏云旗觉浅,闻海一动就醒了,迷糊地问:“几点了?”
“六点半。”闻海哄奶狗一样摸摸他的头,“还早……嘶——”
“嗯?”柏云旗无辜地眨巴着眼,手在被子里却不老实,“怎么了?”
“……”闻海把滑到腰间的被子兜头扔过去,“哎, 别搓火……上瘾了你?”
柏云旗连人卷着被子一起往闻海怀里挤:“我不想走了, 现在应聘去给桐安哥看大门来得及吗?”
闻海抬手把这兔崽子的脑袋往下一摁, “不行,那位置是给我留的……再睡会儿吧,九点半叫你。”
“不能睡。”柏云旗虽然闭着眼, 声音却完全清醒了, “就剩六小时了。”
就剩六小时, 他们就要隔着浩瀚无际的大洋与十五个时区, 从此再没有共婵娟, 只剩下了悲别离。
闻海沉默许久, 说:“不想睡算了,你想干什么?”
柏云旗更加用力地搂紧他,不说话,怕自己一开口就是哭腔——真丢人啊。
六个小时——闻海算了算,他和柏云旗在一起勉强算有四年, 其实自己真正陪着他的时候又有多少?自己匆匆的来, 匆匆的走, 一直都是柏云旗迁就着自己的独来独往,如今柏云旗要独自在异国他乡漂泊两年,到现在他只能再留给他不到六个小时的时间。
闻海用手梳着柏云旗的头发,轻声说:“我是不是挺混蛋的?”
“嗯?”柏云旗抬头不解地看着他。
“和我在一起是不是很累?”
“……”时隔四年又跑到了这个危险区域,柏云旗悚然坐起身,“您准备干什么?”
闻海无奈地笑:“我就问问……没事,哎,真没事。
柏云旗心想闻海也干不出打个“分手炮”的事,但直觉这个话题走向太危险了,立刻猛踩刹车:“当然不是……”
他不会甜言蜜语,闻海也不爱听,只得斩钉截铁地重复了一遍:“不是!”
闻海看着他:“小旗……虽然现在说这个不合适,但老人们说‘丑话说在前头’总是有道理的,我工作一忙犯起混六亲不认,不能像正常的恋人一样时刻关心你,给不了你足够的安全感,我可以尝试努力改变,但我前半辈子已经定下,只有后半辈子够我用了,我以后的路不会比你更宽,撑死退休前能混上一个副局,还得是能保证不因公殉……哎!”
柏云旗堵住他的嘴,带着血气用力吻他,气恼地说:“我是个不知道谁是我亲爸的私生子,因为从小受虐待心理偏激还有潜在暴力倾向……大二时心理普测结果说我存在抑郁倾向和强迫症……”
闻海:“……”
“我这两年不会遇上更适合我的人了……我根本不适合和别人在一起。您要是觉得您也不适合,那咱俩都别祸害别人了,凑一起过吧。”柏云旗原本激烈的语气骤然低了下来,甚至带了点哀求的意味,“您别逼我了行吗?我不想要什么更好的人,我就想和您在一起。”
闻海哑然——他从来没想过自己配得上“在一起”这三个沉甸甸的字,他还担不起。
“您是要和我分开吗?”柏云旗委屈极了,“我……”
“别别别,咱快翻篇儿,我错了行吗,刚没睡醒说胡话呢。”闻海把人摁进怀里,深深叹了口气,“是我大早上没事找事。”
没事找事的后果,就是闻海同志用肉体进行了诚恳的道歉,更严重的后果是两人之间这种暧昧又微妙的气氛一直保持到了机场,过来送人的柏桐安憋了一路,终于趁在柏云旗换登机牌时,面有菜色地说:“哎,哥们儿,要不……你俩再去卫生间来一炮?”
闻海舌尖弹着上颚“嗒”的一声,手插着兜,云淡风轻地说:“我们是尽兴了才起床的。”
“……”柏桐安张了张嘴,看在身边这货马上就要独守空闺两年的面子上把那句“你他妈太不要脸了”生吞下去,憋屈地说:“看出来了。”
没想到他话音刚落,一秒前还在装大尾巴狼的闻海递给他个诡异的眼神,抬手往上提了一下衬衣领子。
柏桐安:“……”
太他妈不要脸了!谁他妈没性生活啊?!
临到海关口,左边是依依惜别的年轻情侣,右边是其乐融融的三口之家,后边跟着的一家和闻海这把的情况差不多,孩子出国读书,父母十八里相送,只恨航空托运太不人性,不能把自己打包进行李箱。三拨人,各有各的哭法,哭声最响亮的是那个牙都没长齐就要去见识海外旧社会的婴儿,闻海最听不得这种动静,闭上眼深呼吸了一下,眼皮透过的光忽地暗了——柏云旗吻上了他的唇角。
霎时,左边和后边的哭声都戛然而止,婴孩的哭嚎因为母亲太过吃惊失了力道,平地升高八个度。
闻海郑重其事地把行李箱递给柏云旗,又倏地不正经地笑了,那笑容不仅灿烂,竟还有了几丝少年顽劣的意味,他伸手掐了把对方的脸,年轻鲜嫩得透出血管的皮肤上泛出了两块红印,“哎,小孩,记得今天是几号吗?”
柏云旗愣了下,“八月……十七,怎么了?”
“没事。”闻海带着薄茧的指腹擦过柏云旗的嘴唇,“就是个寻常日子。”
寻常的人在寻常的日子寻常地相遇,寻常的故事开始了。
“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闻海捏着柏云旗的肩膀,仍是沉而温柔的祝福,“该走了。”
机场处处都是相离和相逢,山呼海啸的,声势浩大的,寂静无声的,不为人知的。
他们大概是最简短的,少了牵手,少了拥抱,少了吻别,少了几句熟悉的叮嘱,少了一个无用的誓言。
直到柏云旗消失在拐角,闻海才想起来他们少说了一句“再见”。
为了给两人留个空间等在外面的柏桐安想了一肚子安慰的话,闻海从门口出来却是惯常的面无表情和走路生风,手里拿着手机,语速飞快地说:“让唐清带两个人去配合二分局的搜查工作,他的活先让晓月顶上。刚出的案子我来负责……”他抬头看了眼拥堵的路况,“我还有半个小时能回去,让柴副先去安抚家属,小丰已经去现场了。”
“拐个路,直接送我去东郊那边。”闻海甩上车门,“快他妈入秋了去野湖游什么泳……哎刘局,是我……我还没到现场,具体情况我下午开会时给您汇报,现在听说是两小时前一个高中生去东郊野湖游泳的时候发现湖里有两具小孩的尸体,吓得腿抽筋差点沉湖里,被路过的民工救了上来送到医院,脱险后报了警,尸体现在我们正在派人打捞,死亡人数还不确定……是,我以后不请假了……”
柏桐安身为一个和平爱好者,没有当今年轻人的猎奇重口品味,对大部分恶性事件都十分敬而远之,正胃里泛酸水的听着闻海手忙脚乱地打电话,冷不丁听到最后一句,抱怨道:“你两年就请了这一回假还得挨顿呲儿?”
“挨个屁。”闻海用力揉着眉心,“总共请过三次事假出了三起命案,我他妈是不是被谁下咒了?”
柏桐安严肃道:“是时候告诉您真相了小海,其实你就是传说中的镇宅神兽草泥马。”
闻海“嗤”地笑了,和他五官长相不符的冷硬终于被打破了,车载的听书类APP里一个慵懒的女烟嗓正在念一首法文诗,语调微微上扬,孩子般俏皮:“Pourquoi tu me prends par la mainParce qu’avec toi je suis bien……”
为什么你要我握着你的手?
因为和你在一起,我感觉很温暖。
柏桐安说,闻海,正常人不该这会去上班去捞小孩的尸体去和家属扯皮,你应该去抽烟,去喝酒,去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天一夜,然后走出来,日子还是要照过。
寻常的人有寻常的故事,今天天不蓝水不清,PM2.5小幅度变动,坚挺的是温度计上的数字和房价油价——今天依旧是个寻常的日子,如果可能,的确适合给一段寻常的爱情来一个寻常的结局。
“别方不定,别理千名,有别必怨,有怨必盈……”闻海靠着车窗,声音轻得来不及落地,“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
可惜,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
电台里的女人念的法文诗换了一首,她说:“Partir, c’est mourir un peu……”
说一声再见,就死去一点。
再往后的故事,也都是些寻常事了。
闻海在忙着人命案,从东郊找疑犯找到了西区,两天没回家,连沙发都只躺了三个小时。柏云旗异国他乡外来客,难免磕磕绊绊,地铁转公交跑出十几个街区办手续,遇到了一个同胞,开口打招呼说的却是英语。
从东半球到西半球,十几个小时的时差搁在那里,两人无论上午下午,白天晚上,给对方打电话时竟然还都能是清醒的……这大概也是两人最后的精神慰藉了。
日子和以前柏云旗在国内时细算起来也没太大不同。从前两人都忙,闻海忙着破案,忙着开会,忙着写材料;柏云旗忙着学习,忙着读书,忙着挣钱。现在两人更忙,因为有更大的案子、更多的会和更长的材料,也有学不完的习、读不完的书和挣不完的钱。
多数的“离不开”其实还是因为“事太少”,分开前原本以为会是朝思暮想,没想到最后却成了忙里偷闲。
有时他们开着语音聊天却都无话可说,手机放在一旁做自己的事,各自摆在桌面上的钟表滴答滴答,钢笔沙沙作响,键盘噼里啪啦,闻海一会说普通话一会说当地方言,办公室的门开了又关,比办证大厅都热闹,柏云旗多数时间都在说英语,偶尔冒出几句中文,得到的还都是中英夹杂的答复,他那边很安静,大概是在咖啡厅或者图书馆。
他们越来越不像一对恋人,倒像是柏云旗说的,既然都不适合和别人过日子,那就别去祸害别人了,祸害也有祸害的活法,一起搭伙过日子,虽说活不了千年,好歹不会去危害人间了。
两年时间,就在芸芸众生的匆匆忙忙和碌碌无为之中穿插而过。转眼,柏云旗就开始和闻海商量回国的时间了。
“我室友gap year说要去探索未知的撒哈拉和尼日利亚。”柏云旗发来条微信,“然后在大草原上骑着狮子和非洲姑娘一起追羚羊。”
闻海在学习大会上开小差,手放在会议桌下面回复:“骑狮子还是骑姑娘?”
“……”柏云旗过了半天才回复,“没准是一起。”
“是个很远大的理想,买保险了吗?”
“他邀请我同去,说食宿他全包。”柏云旗竟然还真发来了一张非洲旅游攻略的网页截图,“机会难得,我打算去和非洲姑娘一起游尼罗河。”
“不去和非洲小伙子一起去爬乞力马扎罗。”
“还要去西高峰旁, 找一具风干冻僵的豹子的尸体。”柏云旗说,“但我不想上床睡觉,夜里也要有光。”
“好,让非洲兄弟陪着你。”
闻海扫了眼周围都在组团开黑的同事们,心里明知道这小崽子是在故意逗自己玩,还是忍不住咬了下牙,正巧会议室窗外炸了一声闷雷,初夏的乌云压着地平线滚滚而来。
“又他妈要淋回去了。”身边的人嘟囔道。
妈的。闻海搓了下手指,我也没带伞。
柏云旗那边刚到中午饭点时,收到了一条闻海发来的语音,只有四五秒的时间。他耳机占着正在听TED,顺手点了免提播放,两秒的淅沥雨声后,房间里骤然奔出了一道霹雷。
“我操,怎么着了这是?!”正在打GTA5的室友差点把手柄扔了,“谁他妈要劈死你了?这多大仇啊!”
“不。”柏云旗笑了,“是我该回家了。”
殷其雷。
振振君子,归哉归哉。
——卷三.完——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卷 到此结束。感谢各位。
1.两首法文诗分别是《蝴蝶》和《离别的回旋曲》,前文说过桐安哥会法语。
2.“别方不定,别理千名,有别必怨,有怨必盈……”和“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出自《别赋》
3.在西高峰的近旁,有一具已经风干冻僵的豹子的尸体。——《乞力马扎罗的雪》
4.“陪着那些不想上床睡觉的人。陪着那些夜里需要光亮的人。”——《一个干净明亮的地方》(看过三四个译文,意思有所出入,选了我个人比较喜欢的版本)
5.振振君子,归哉归哉。——《诗经.国风.召南.殷其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