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考成绩准时准点新鲜出炉,如人所愿地糊了对高三还充满憧憬的学生们一脸血。原本热热闹闹过了几天假期的小孩们看见成绩单后当即就地吐血暴毙,一时间市一中的“高三楼”横尸遍野,民不聊生。
校领导和出题人的意思很明确:把你们翘着的尾巴统统给我夹住。
学生夹着尾巴,一个个从野猴子违反进化法则的瞬间变身成了乖巧懂事好少年,上课讲卷子时也不挑刺了,拿着红笔虔诚地往卷子上抄笔记;下课也不急着聊天打屁哥俩好了,半个班的人捧着卷子把老师围得愣是五分钟没挪动一步,有真心实意请教问题的,也有为卷面上两分三分计较的,总之人人都是鲜艳盛放的祖国花朵,把近视眼的老师晃得眼晕。
柏云旗没把自己归入“祖国的花朵”或者“祖国的栋梁”这一类,依旧坐在位置上不肯挪窝,发下来的卷子和答题卡上没写分数,他懒得用手机去校务系统查成绩,无聊地把几张答题卡叠成“面包块”,扔进抽屉里继续做数学卷子。
要真说什么叫“夹着尾巴做人”,柏云旗这十几年的人生就是个完完全全的真实诠释。这位装了十几年孙子,差点就成了个真孙子。
可装孙子毕竟不是真孙子,迟早有露馅的一天。一向持着“低调做人”和“闷声作大死”原则给人当孙子的柏云旗万万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也能成了“大爷”。
导致一切炸锅的又是物理女神方蕙,这位讲着卷子看着讲台下一张张茫然而困惑的脸,恨铁不成钢地叹道:“你们说说,这题型我是不是都讲过?说了多少遍,记脑子里!一个个低头抄笔记,抄完都记住了吗?!”
班里一片默然。
她又问:“我还没看到正式成绩单,但我听说了,你们知道这次物理全年级最高分是多少吗?七十六!七十六啊!同学们,我们这几个物理老师都替你们丢人,咱们班上七十的有几个?举起手让我看看。”
一个学神、一个学霸还有物理课代表加起来三个人心惊胆战地举起了手。其余几个发挥失常的学生噤若寒蝉,盯着卷子不敢抬头。
方蕙走下讲台,挨个问了三个人分数,有些失望地说:“这最高分也才七十三,看来这最高分没出在咱们班啊。”
正当她准备转身走回讲台时福至心灵,朝最后一排走去,边走边问:“柏云旗,你考了多少分?”
柏云旗入班时就说了个自己的名字,他人长得俊,俊到邻班有姑娘听说后专程赶来围观,但再俊的脸也架不住三百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闷性子,短短几天后就销声匿迹在了众人忙碌的高三生活中,安心躲在最后一排养老。之前因为随堂考被刘新宇搞出的动静也只在小范围之内引起了轰动,班集体都是这样,不经意间就用成绩划出了一条“三八线”,所以班里大部分的同学对他的印象也仅停留在了“沉默寡言的帅哥”和“不学好的复读生”上。
这会儿方蕙冷不丁提起了柏云旗,有不知道柏云旗是谁的交头接耳着打听,几排的学生跟着方蕙转身,场面蔚为壮观,刘新宇原本试图摇醒趴在桌子上蒙头大睡的柏云旗,被这动静吓得一动不敢动地缩在座位上瑟瑟发抖。
柏云旗半睡半醒,听见高跟鞋发出的脚步声就意识到大事不妙,撑着脑袋坐起身,抬起头正好撞上了方蕙直径大于一般人的眼睛,倒吸了一口冷气,不知道自己又犯了什么事。
方蕙也不生气,问道:“你卷子呢?”
柏云旗低头一看,自己桌子上放的还是上上节课的英语书,在一旁的刘新宇崩溃地捂住脸。
当着全班学生和方蕙的面,柏云旗把一个个“面包块”从抽屉里拿出来,再挨个拆开看哪张是物理答题卡。拆一个他就在内心抽当初闲着没事干的自己一耳光,拆到第三个时,纸片上刚露出“物理”两个字,方蕙的九阴白骨爪就一把抓走了答题卡,展开后先是盯着卷面看了几秒,接着又偏头看了眼柏云旗,看完也不说话,对他嫣然一笑,拿着他的答题卡就转身离开回到了讲台。
“旗子!旗子!”刘新宇等人没走几步就玩命去戳柏云旗,“你他妈考了多少分啊?”
“我不知道还没查……你多少?”
“二十一。”
“……”
方蕙站在讲台上,深吸一口气,骄傲而欣喜地说道:“首先我希望各位同学把掌声送给这次月考的物理年级第一,柏云旗同学。”
掌声稀稀拉拉,一大半人伸长脖子去看热闹。
“热闹”本人高贵冷艳地坐在最后一排,昏昏欲睡地撑着脑袋和远近闻名的学渣刘新宇“含情脉脉”地对视……桌子上还摊着本英语书。
“但我还是得批评一下你,柏云旗,我几次强调步骤和格式的重要性,你这题都做对了还上不了八十因为什么?嗯?好好给我看看你这几个计算题,稀稀拉拉几行,15分的大题公式代入都给我省了,就写了个结果上去,改卷老师怕是也只给你了个答案分!”方蕙看了眼其余的学生,到底给他留了个面子,摆了下手,“算了,现在不说这个,你下课来我办公室一趟,你现在给我们讲讲你第九题详细的解题思路。”
柏云旗:“……”
他哪里有什么详细的解题思路!愚蠢的地球人就不能一眼看出来答案吗?!
柏云旗生怕方蕙又把闻海叫过来“交流沟通”,手忙脚乱地抢过刘新宇的卷子站起来,坐着睡了太久两脚发麻差点直接原地跪下。盯着第九题的配图,“嗯嗯啊啊”磕巴了半天,说道:“老师,要不我直接上去写公式吧。”
方蕙做了个“您请”的手势,大大方方让出了讲台。
粉笔摩擦着黑板“吱嘎”一声,柏云旗自己听着都牙根酸软,他当无名鼠辈当惯了,被几十道目光盯着,手抖得拿不住粉笔,歪歪扭扭写了几串公式,一句话没说就低头冲回了座位上。
方蕙看着公式,起先是疑惑,半分钟后很是惊讶地说:“这个思路老师倒是没想到过,很好很好,我觉得比原答案给出的方法要简单很多。”
教室里柏云旗在方蕙的夸赞声中生不如死,在办公室里吴广铭已经和闻海聊上了。
闻海一手拿着新上报过来的各个辖区有关抢劫案的统计报告,一手举着手机,满眼都是高低起伏的折线表和缩印地图,先是敷衍应了几句,大梦初醒地问道:“什么?小旗这次月考考了多少?”
“我这边刚拿到总分成绩单,班里第十一,年级七十多名。”吴广铭惊喜道,“我给你说啊闻海,柏云旗这孩子有天分,可惜是耽误了,要是应届生,甭管是走竞赛还是走高考,现在出息都大了!”
闻海沉思了一会儿,直截了当地问道:“您现在对他有什么打算?”
“好苗子,是个好苗子,不能再耽误下去了。”吴广铭说,“他数学卷子我看了,错的题都是不该错的,他知识点掌握没问题,态度是关键,不能让他自己糟蹋自己了。”
“您放心,这点我已经和他谈过了。”闻海指尖在桌子上敲了几下,“吴老师,您明面上别给他太大压力,小旗家里情况比较复杂,孩子心思重容易多想。”
“这我还能不懂,你放心。”吴广铭像是想起什么有趣的事,自己先笑了几声,“闻海,也不是我说的,白老师你还记得吧?现在也是柏云旗的英语老师。我俩刚刚聊了几句,我俩感觉一样,柏云旗和你高中那会儿可真像。”
闻海的手指僵在半空中,失笑道:“您别出息我了,我可是起五更爬半夜才勉强拿了个成绩,我要是有小旗这脑子也不至于混成这样。”
“闻海你啊,太有自己主意了,看不见别人……”吴广铭不由感慨,“你也是个聪明孩子,自己把自己耽误了。”
“老师,”闻海的声音低了几分,“我觉得我现在挺好的。”
“是了,其实也没什么耽误不耽误的。人嘛,各有各的活法。”吴广铭笑笑,“柏云旗的事你放心,我这边不会掉链子,你做家长的也多注意点儿,我也看出来了,这孩子心思重。半大的孩子,做事哪儿能那么瞻前顾后的,做好当下事才是要紧的。”
他这话听着是在说柏云旗,闻海却隐隐约约听出了点别的意思,顾左言他应了几声,客气了一两句就挂了电话。
十月份在这里是个多雨季,从闻海的角度看过去,窗外的乌云赶集一样四面八方汇集过来,天幕愈发低沉,风声猎猎,空气里一把粘稠的水汽。
杀人案出了岔子,刑侦队原本经过尸检和调查,认为是死者以贩养吸搞人体运毒,因为毒资谈不拢,正巧合伙人嗑high了把人杀了就跑路了,前几天柴凡文带人跨省抓捕,结果扑了个空,那合伙人用的是个假身份,身份的正主是个收容所里的流浪汉,家里人死完了,他自己脑子也时常不清醒,七八年没踏出过那个逼仄矮小的房间。
这案子成了悬案,“命案必破”四个字压在刑侦队上头,仿佛也预兆着一场山雨欲来。
各种凌乱的线索散在闻海的桌子上,没关严的窗户被一阵狂风猛然冲开,几张被随意扔在一旁的资料簌簌的吹落,晃悠悠地飘落在地,像是一地白色的尸骨。
闻海不耐烦地走过去,蹲下身子逐张捡起那几页资料,眼睛顺带扫了几行字,一个莫名其妙的想法从他迷云密布的心底冒了出来——“这流浪汉怎么这么瘦?”
按说这个想法是在扯淡,哪怕这已经不是万恶的旧社会,普天之下大概也找不出几个脑满肠肥的流浪汉,每天刨垃圾桶捡剩饭从生理角度来说也吃不成个三高。闻海在缉毒队当卧底时起初也是从小混混当起的,蹲在街角口抽烟时还和几个流浪汉攀过交情。其中有个快构得上“体重超标”的流浪汉告诉他,现在这世道,流浪汉也分两种:一种是职业型的,这种严格意义上来说已经不能被称为“流浪汉”了,他们有组织有纪律有辖区,各自在各自的地盘上晃悠,如果不是真走投无路了绝对不会踏进别的街区内。如今社会都是“人傻钱多”,只要肯放下面子,一个人流浪全家能解决温饱。
“弟弟你看看啊——”那流浪汉夹着闻海给递的烟,颇有指点江山的气势挥挥手,“这四条街区都是我的,要东西有东西,要人有人,你以后缺什么就告诉哥。”
年少无知的闻海:“……”
另一种流浪汉才是真正的流浪汉,居无定所,流离漂泊,没什么“小团体”和“规矩”,就他一个人和一件破棉袄,天盖地庐,风餐露宿,一条马路牙子都是他家,被人追着打了就换条继续睡。
闻海曾经也接触过这种流浪汉,大部分不是活的。这种人几乎熬不过一个冬天,被人发现时已经冻僵在了某个小角落,来不及看见明年开春的迎春花,没家人又没钱,埋都没地方埋,他自己死了安生,给活着的与他不相干的人留了一大滩麻烦。
闻海盯着眼前的照片,照片是柴凡文直接电子版传来的,他喜欢看纸质材料就打印了出来。照片里的流浪汉麻木地看着镜头,几乎找不出属于人类的情绪。颧骨高高凸起,额头上一条蜈蚣一样的长疤,头发油腻腻的,看上去收容所的人对这种“老油条”也是爱答不理的态度。
吸引到闻海的是那种极不正常的体型和松弛的皮肤。这人的瘦并不像是长期忍饥挨饿的消瘦,更像是病痛的折磨导致的突然暴瘦,四肢的关节突出分明,周围皮肤浮肿的同时还有带着淤血一样的青紫。
翻到下一张照片,是那个流浪汉的面部特写,脸色贫血一样的苍白,隐隐泛着灰白色的死气。这张照片把他目光中的空白放大成了一片荒芜,没有思念也没有痛苦,苦难磨尽了他为人的欲望,只剩下一条死路,路口却还写着“此路不通”。
“柴哥,你现在在哪儿?”闻海迅速整好了地上的资料,掏出手机给还在当地搜寻线索的柴凡文打电话,“离那个收容所近吗?”
“什么?”柴凡文好像是在一个菜市场,各种萝卜白菜的叫卖声几乎盖住了他的声音,“蚊子,你大声点!我这吵得很!”
闻海飞快地搓了下手指,“回收容所,把那个人接出来!动作快点!”
柴凡文连着两宿没睡,脑子和闻海对不上信号,愣愣地“啊”了一声,“他没嫌疑啊,找出来干什么?”
“动作快点,别让收容所的人察觉出不对……”闻海下意识压低声音,“带出来给那人做个体检,看身上少没少什么部件。”
柴凡文听了这话脊梁骨窜起来一股寒气,“你怀疑……”
“你快赶过去,我去找方队汇报。”闻海站起身穿上外套,“一定要把他从收容所里找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