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旧的大铁门被一众民警轰然撞开, 在里三层外三层的吃瓜群众呼朋引伴的围观中,两辆警车和一辆越野车停在了荒草丛生的公路旁,扛着大箱小箱摄影架还有其他器材的刑警训练有素地各就各位, 从与这荒凉背景格格不入的越野车上走出来的男人穿着便装,烟灰衬衣黑夹克,深色牛仔裤塞在一双山地短靴里,加上左脸颊一道从颧骨延伸到下颌骨的刀疤和那副黑超,要不是上来就亮了警/官证,这奔丧砸场似的形象气质倒适合去演个飘泊天涯的杀手。
“哎呦我的哥,您这什么打扮啊?”柴凡文咬了舌头, “你不是在陪你妈逛街去了, 改逛秀场了?”
闻海摘下墨镜塞进内袋, 疲惫地揉了下脸,“对我妈来说没什么区别……又他妈周六我放假出命案,法医中心的人呢, 堵路上了?”
“值班的是个新来的, 苏主任不放心准备亲自过来, 就在路上了。”柴凡文俯身钻过警戒线, “目前发现了四个女孩和……一具女性尸体, 你看下一步是扩大搜寻范围还是就在这个地深挖?”
在这栋烂尾楼前停下脚步, 闻海忽然间觉得脊梁骨泛起一阵凉气。
风水是个很邪性的东西,你能说它是封建迷信残余,靠着一个破罗盘坑蒙拐骗,毕竟根据地壳运动沧海也能变桑田,经年的风将万里外的黄沙堆积成眼前的山丘, 填海造陆, 围湖造田, 说是淌着龙脉的河川断了流,如今依山傍水的“聚宝地”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成了片荒原。但又有时人走进一个地方,无端地骨头缝里就开始泛凉气。里外都是阳光明媚的样子,偏偏这里的太阳就是冷的,再一问,这地方多半是老坟场、旧医院、一家二十四口被灭门,血从里院流出来淹过了门槛。
此刻闻海站的这地方,当年就被全国知名的风水先生断言过是块凶地,饶是如此却也挡不住“地王”的冠冕落在此处,说要兴建主题庄园和步行街,刚施工两个月就死了三个工人,主管人员抛尸荒野不说还被查出来非法牟利,停工整顿了大半年,刚重新开张其中一个投资商碰了什么不该碰的事,拖家带口的跑去了国外。投资商跑了个,剩下的勒紧裤腰带,咬咬牙还能继续干活,一栋大楼建起了三分之二,工人不知怎么和地痞流氓发生了冲突,双方爆发了桐城自有公安局以来历史上最大规模的群众斗殴事件,打到最后差点把过来维持秩序的警察都拉进了战场,伤亡惨重,连着来劝架的一共拉进手术室十六个。
终了,一场雷雨天莫名其妙的大火彻底结束了这“地王”辉煌悲壮的一生,从此桐城又多了栋人人走过去都要翻个白眼说句“劳民伤财”的烂尾楼。
这半栋大楼和几家成型的门面房一直扔到现在,找不到人接盘又舍不得拆,为众多流浪者和艺术人士提供了生存和生活的素材,也终于成了罪恶的“温床”——今早六点半,一辆省外自驾游的车准备连夜赶到桐城城区歇脚,开到这栋烂尾楼前时车前闪过一道“鬼影”,昏昏欲睡的司机吓得汗毛乍起,提到嗓子眼的心刚落到支气管,身后炸响一句声嘶力竭的“救命”。
司机壮着胆子停下车,隔着起雾的车窗往后方看了一眼,顿时手脚发软地瘫在了驾驶座,心里叫苦着这他妈还不如是个女鬼——躺在自己车旁边的,是个赤/身裸/体的姑娘。
睡在车后座的司机妻子被这一连串诡异的动静吵醒了,跟着司机看向车窗外,尖叫声比那位“女鬼”还要凄厉。好在是尖叫完,这两位没有“肇事逃逸”也没有“一不做二不休”,夫妻俩把失去意识的女孩抬进车里,送进了城西的五院。
大白天公路旁出现一个赤条条的姑娘,市二分局的刑侦队接到报警就守在了医院,那女孩中度营养不良,整个生/殖系统从里到外都血肉模糊,经过抢救清醒后精神崩溃,语无伦次,躺在病床上拔了输液针拼命抓挠着自己的脸,被打了针镇定剂睡了一觉,再睁开眼时才说出几句囫囵话——她是半个月前被一个黑车司机拐骗到那栋烂尾楼里的,那烂尾楼的地下室里还关了好几个女孩,她猜到黑车司机每天给她们的食物和水里可能有安眠药或者“让人变傻的东西”,尽量饿着自己保持清醒,今早那人发泄兽欲时估计是接到了自己上司的电话,刹那完成了从“人面兽心”到“点头哈腰”的转变,提好裤子就急匆匆离开了,没注意自己皮带上拴着的钥匙串上少了枚旧式锁的钥匙。
女孩从地上爬起来叫不醒身边的人,有一个年龄大一点的姑娘被关久了有耐药性,勉强清醒着让她自己赶紧跑。十分钟后,走投无路的女孩在渺无人烟的荒郊野岭,赤着脚追上了一辆挂着外地车牌的越野车。
如此惊天动地的大案,市局全员待命是必须的,省厅的特派员都已经等在局长办公室了。连轴转了两星期的闻海睡到自然醒,被找上门的燕婉女士捯饬一番拖上了新开的步行街帮忙提包,走过五家店试了十一身衣服,在即将放弃人生时接到了让他“要不十分钟之内出现在现场要不卷铺盖滚蛋”的命令,也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这样想想,这栋楼和闻海也是新仇加旧怨的老相识了。
“那个女孩说嫌疑人在早上六点左右接到了一通电话,态度恭敬,说的是‘我马上去接您’。”闻海蹲下身,“‘接’这个字的语境很特定,我猜嫌疑人很可能是个司机……而且你看这串脚印。”
柴凡文:“这是最新的一串脚印,如果是凶手的,看步距和鞋码他身材应该不高,距那女孩所说,大概一米七左右,但凶手每次来都戴着口罩,她看不见脸,听声音年龄不小了,有烟嗓。”
“那女孩多高?”
“一米七一。”
“被发现的那群女孩里都超过一米七的吗?”
柴凡文想了想,“现在没具体数据,女孩都没穿衣服我们去不方便,我刚刚远远看了一眼,最矮的比晓月低一点”
“晓月也是一米七一,那这些女孩都不矮。”闻海略略思索,“缩小排查范围,本地人,身高一米七左右,文化水平中等偏高,未婚……不是,最可能是离异。平时性格懦弱谨慎,话不多,让人感觉有些神经质,爱穿正装包括皮鞋,可能会戴一块和他工资水平不符合的名表……这地方他这种身份的正常人不会这么熟悉地形,先从当年接触过这个项目的机关领导还有私企业主的司机查起。”
“对,就是这个表!”柴凡文兴奋又纳闷地一拍手,“那女孩是说凶手带了块表,她不认识牌子,但记得标志……你怎么知道的?”
闻海:“来的路上我看了二分局的人发来的问询笔录,里面提到了,那女孩还说嫌疑人穿的是西装,这种时候穿西装,是为了得到一种高人一等的征服欲,他不会让道具的廉价感破坏这场表演的完美性的。”
柴凡文被他的用词激得心里发毛,把一张照片递过去,说:“这是女孩凭记忆写出的那个表盘上的标志,你看看你认不认识。”
“我找个专业人士问问。”闻海想起自己离开时面有愠色却还微笑告别的燕婉,顺着想起了将近一年没见的闻泽峰,莫名心虚了一下,掏出手机看见了屏幕上的日期和备忘录提醒事项上写的“明天下午六点半航班到达”,还是没忍住,重重叹了口气。
准备走人去下达指示的柴凡文脚步一顿,“怎么了?”
“在考虑辞职。”
“……啥?”
“这工作太破坏家庭和谐了。”
“……”
就在闻海为了一个若隐若现的车牌号,和交警队还有车管所那办个手续得沐浴焚香斋戒十五天的工作人员进行友好沟通时,京城机场的国际到达三号出口里,走出了一个穿着西装三件套,打扮介于“斯文败类”和“商业精英”之间的年轻人。
年轻人走路不看路,手机从落地开始就振动得没完没了,站在行李转盘的旁边,他倚着柱子,不紧不慢地说:“大涨是不可能的,虽然如果能成功完成并购,那从原材料生产到线上销售形成完整产业链并且赶着O2O的噱头,能暂时被看好。但现在老当家退位也就是这一两个月的事了,他大儿子的公司因为暗箱操作被证监会调查那么多回,小女儿和几个情人闹出一堆桃色新闻,谁接盘都得跪。Tim的小道消息说那个软件创始人因为盈利模式有分歧要被投资人踢出公司,没准儿这时候他和老当家接触就是个缓兵之计,等小辈上位不靠谱,他那边新投资到位就拍屁股走人了……你要想挣点小钱那持短线问题也不大……不,我没什么打算……什么为什么,因为我没钱。”
站在他旁边的女孩听到最后一句,“噗嗤”一声捂着嘴笑了,年轻人听见声音,偏头朝女孩挑了下眉。
悄悄咽了口唾沫,女孩去提转盘上巨大的行李箱,不小心力道使错了方向,行李箱没提起来,她自己差点跟着转盘被拖走了。
一只戴着最基础款黑色腕表的手从旁边伸过来,轻松地把她的行李箱拎到了推车上。
女孩转过头,道谢的话溜到了嘴边,却只看见了一个修长的背影,空气中有丝若有似无的海盐清香,转瞬就消失在了嘈杂的人群中。
“旗砸!”等在接机口的许裕扑上来就是一个熊抱,“哎呦呦呦,爸爸的小旗子长成这衣冠禽兽的模样了……你和我公司那群高管是不是一个裁缝店出来的啊,来再让爸爸抱抱看长胖了没……我操!”
扯着他后衣领的高博文拎鸡崽子似的,“你这个头吊旗子脖子上也不怕把人压出颈椎病了……哎,落地就去相亲呢,怎么这身打扮?”
柏云旗还处在时差紊乱的状态,打了个哈欠,说:“本来是要直接回桐城的,孔教授让我去找他谈个事,他晚上的飞机要飞欧洲开会,就这俩小时有空。”
高博文点头:“哦,是那个关于家庭暴力救济公益组织的事吧?孔教授开始做那个家暴的科研项目后一直在组建,我也参加了。”
“嗯,是这个。”柏云旗说,“孔教授现在想在全国组织调研还有推广这个项目,我想桐城那边我能负责,教授也还有几个学生和朋友在桐城,如果手续之类的都顺利,分部等我回桐城安顿好就能建起来了。”
许裕左看右看,“两位大神能照顾一下我这凡人的感受吗?见了面不吃喝玩乐你们还准备去图书馆刷夜呢?”
“我这无产阶级的穷学生还是不跟着您这小资产阶级腐败了。”高博文很嫌弃地把许裕往一旁推,“你他妈离我远点,身上全是你那女秘书的香水味,熏人。”
“小白怎么样?”柏云旗问。
许裕“哦”了声,掏出一个纸包,“差点忘了,小白上上个月结婚了,这是补给你的请柬和喜糖。”
“……”柏云旗愣了好一会,才看似镇定地接过纸包,“小白……结婚了?”
“去年家里给他安排的相亲,看着合适就结婚了。”高博文淡淡地说,“估计明年你能去喝他孩子的满月酒。”
自己这辈子没可能领证,高博文专心学术准备读博留校,许裕万花丛中过地游戏人间,“婚姻”这个词怎么看都离他们还老远老远,远到像是初遇时的他们躺在床上谈有关爱情的理想,有人说要一个人环游世界,有人说要陪一个好姑娘环游世界,有人说他哪儿也不想去,只想遇见一个好姑娘,有人什么都不说,心里想的是要赶快过完这四年回到那个人的身边,再也不离开。
没想到,现在真有一个人的理想实现了。
也没想到,只有一个人而已。
高博文晚上要去和他家老板吃饭,许裕也有生意上的饭局,柏云旗没倒过时差困得头昏脑涨还要去见早就等在办公室的孔教授,三人约了个明天的聚餐时间,在机场门口就地解散。
把高博文送上出租车,柏云旗站在路边,脑子里一半想着大盘,一半想着闻海,“闻海”来势汹汹,攻城略地,不到片刻就把“大盘”杀得全军覆灭。
“您要是再靠近一步,那边巡逻的警察就有活干了。”柏云旗微闭着眼,神色毫无慌张,“从接机口跟着我到现在,有什么话您非要等我落单了再说?”
在他左边佯装同样在等出租车的男人一愣,表情变了。
柏云旗掐了下鼻梁,“哦,最重要的我忘问了,您是哪位?”
“情况特殊,不得已而为之。”面相无奇的男人态度陡然恭敬起来,“还请少公子您见谅。”
……什么玩意儿?
柏云旗用看神经病的眼神瞥了男人一眼。
“您的父亲想现在见您。”男人像是担心柏云旗不答应,语气焦急而郑重,“这件事关系重大,请您务必去见柏董一面!”
“小伙子,市区走吗?打表不议价!”
一辆出租车停在柏云旗面前。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各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