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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恩怨

作者:石录 当前章节:5410 字 更新时间:2026-7-11 16:46

穿过幽曲的回廊, 一扇精雕细琢的红木门徐徐推开,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极浓的中药味,柏云旗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他的潜意识带他回到了那间破旧的小阁楼, 他的姥姥守在煤炉边熬着一碗乌黑的药汤,青白的手上满是烫伤的血泡。

那碗药到底是治什么的?他也不知道,满满一锅药,一小半进了他姥姥的肚子,一大半泼在了他身上。

现在萦绕在鼻尖的药味和他记忆中的味道并没有太多相似,用三块五一两的树叶子能熬出什么好东西,不像这股药香, 简直就是在明晃晃地焚烧人民币。

定了下神, 柏云旗强行把困倦到极点的精神拉回到清醒的边界, 象征性地轻轻叩了三下门,走进了烟雾缭绕的房间。

柏康这几年不知经历了什么,终于老成了所有行将就木的普通人, 浑浊的眼珠微微上翻, 瞳孔边缘泛着幽深的蓝, 声音也远没有三年前在电话里和柏云旗讲条件时那般中气潇洒, 声带裹着痰, 一句连着一声粗重的喘息。

“怎么才来?”他像个小孩似的抱怨着, 却慈祥地拍了拍他身边的软椅,示意柏云旗坐到他身边。

“抱歉。”柏云旗仍然站着,“提前约好了和学校的老师见面,不能爽约。”

柏康像是没听出来他话里的暗讽,眼睛微微亮了:“是打算以后留在京城了吗?”

“回桐城。”柏云旗说, “明天的飞机。”

柏康又问:“以后想好有什么打算了吗?”

话题进行到这个程度, 就完全超过柏康该对柏云旗“关心”的范围了, 柏云旗四下看了一圈,不露声色地说:“投行或者律所吧,回国前投了几份简历,回桐城后看面试的结果了。”

有些不甘心似的,柏康说:“其实你的学历和能力在京城发展才更有……”

“现在名牌大学扩招,出国热衰退,什么都没那么值钱了。”柏云旗笑笑,“有人在桐城等着我,不回去不行的。”

柏康脸色一僵,试探着柏云旗的脸色:“你和闻海,你们两个还……”

柏云旗稍一点头,不冷不淡地说:“托福。”

放在手边喝了一半的中药已经凉了,旁边的佣人见柏康的手触了下碗壁又收了回去,很有眼色地捧着碗退了下去。柏康表情讷讷,像是遇见了一件十分棘手的事——他没想到柏云旗出国两年,竟然还没和闻海断了。

“您找我有什么事?”柏云旗暗中观察着比起“书房”更像是“密室”的小房间,“我想现在,我对您……”他后半句话卡在了喉咙里,目光落在了那只抓着自己手腕的手上。

柏康的手完全不是个“霸道总裁”该有的标配,粗粝如砂纸,割得柏云旗猛一缩手,又被死死攥住了。

他想他应该是心怀怨恨的,他前十八年的颠沛流离有一半是拜眼前这个满头银丝的男人所赐,甚至连他的出生也不过是这个男人的“一时兴起”,但他又莫名的无动于衷,没有恼怒也没有怜悯,再看向柏康的眼神完全是漠然的。

“小旗……”柏康颤巍巍地叫着他,“我想……我想,做一次亲子鉴定。”

那个在机场拦着柏云旗的男人没有敲门,径直冲了进来,低声说:“老板,二夫人回来了,是不是让……少……柏先生先离开?”

柏康死死盯着柏云旗,突然有那么一刻希望,当年的自己和那个狼狈的男孩拥抱相认,然后亲自看着他一步一步,成长为如今这样的男人。

“好。”柏云旗不甚在意地点了下头,“既然不方便我久留,那就请您尽快吧,需要什么样本?”

多像我啊。柏康想。这孩子,多像当年的我啊。

……

当前往桐城的中型客机自京城机场腾跃而起时,闻海正对着验尸报告皱眉,坐在他左手边的柴凡文对苏青娥说:“您的意思是死者虽然颈部又被掐扼的痕迹,但实际死因是刺伤。”

“是的,虽然扼痕很明显,死者的双眼和口腔四周也都有出血点,但真正的死因是凶手拿了根细锥扎进了死者的心脏。”苏青娥指指自己胸口,“十分精准,一刀毙命。”

“嫌疑人囚禁了这么多女孩当性/奴,为什么偏偏会杀这个姑娘?”小丰问道,“经我们询问,这个姑娘父母双亡,从小在福利院长大,是在半年前回福利院当义工的路上失踪的,那根据时间点看,这个姑娘被囚禁的时间并不算是这几个受害人中最长的,而且很顺从凶手的命令。”

唐清:“一个女孩在自己眼前头被杀,其余的受害人都不知道原因,甚至没什么反应吗?”

苏青娥喝了口茶,说:“凶手在给女孩们的食物和水里添加了大剂量的镇静剂,偶尔还有……催/情药品,除了那个刚关进去的姑娘没受太大影响,长期服用这些药不仅让受害人精神恍惚,时常出现幻觉,而且对大脑已经产生了不可逆的损害。所以,我个人建议,就目前的状况来看,还是不要再去刺激受害人们的好……另外,有两个受害人怀有身孕,分别是两个月和一个月。”

会议室突兀地安静了下来,有人恨声骂道:“他妈的!”

“闻队。”省里的特派员看向像是在发呆的闻海,“你对这个案子有什么看法?”

闻海慢吞吞地抬起眼,目光扫了表情各异的众人一圈,那种熟悉的“我是谁我在哪儿我为什么要待在这里浪费时间”的神色在他眼角眉梢一闪而过,继而公事公办地说:“我坚持现在的侦查方向,对小丰刚刚的那个问题,我有个假设……嫌疑人可能受到了利马综合症的影响。”

柴凡文一愣,“你是说凶手可能爱上了死者?”

“嗯。”闻海惜字如金地点了下头。

特派员看笑话似的一挑眉,“闻队还是仔细说说你的分析吧,我们这些俗人可搞不明白你这种看法。”

小丰那表情跟日了狗一样的看向特派员,被唐清扯了下袖子,强忍着没有发作。

闻海:“因为当男性对女性施暴时,特别是当嫌疑人在扮演一个绝对控制者角色以满足其缺失的支配欲和征服欲时,扼死是最能获得快感的方式,这种绝对压制,完全凭借自身力量夺取对方生命所得到的满足感,绝不是凭借工具一刀毙命可以给予的。嫌疑人作为上位者爱上一个奴隶这种事是他的自尊心不能忍受的,所以他必须要杀了她,但他看不得这个女孩痛苦,所以在这种完全封闭没有外界因素干扰的情况下,他放弃了直接扼死死者,转而采取最干脆利落的刺杀结束死者生命。而且根据现场照片,死者的眼皮摆了两朵白色的纸花……”

特派员打断他的话,斩钉截铁地说:“你觉得那是凶手对死者的祭奠?”

“……”闻海闭了下眼,“您说是就是吧。”

片刻死寂之后,闻海轻轻叩了三下桌子。

“散会。”

“妈的,那狗/日的特派员……”柴凡文气冲冲地推开闻海办公室的门,话还没说完脑门上挨了块橡皮擦,转头看见了正坐在沙发上翻看一摞文件的苏青娥。

闻海:“你先把狗关门外面再说活,怎么了?”

柴凡文气得不轻:“哎,都是一样的警力一样的装备,有线索了是分局的功劳,查错了就是咱们的锅,我一秒没看住那货就跑去杨局那儿告你状了,我他妈……”他顾忌着苏青娥在场没把后面的话说出来,但看口型闻海也能大致领略一次汉语的博大精深了。

苏青娥轻笑:“小柴消消气,本来你们熬夜肝脏就不好,气大伤身伤肝。”

“不用理他。”闻海往钉在木板上的本市地图上按了枚彩色图钉,“私人恩怨。”

没等柴凡文开口,苏青娥颇感兴趣地问:“你和那位特派员之前认识?”

“我俩是龙安公大的同班同学。”。

柴凡文:“……啥玩意儿?你是抢过人家女朋友还是让人抄了假答案?”

“看见他小臂上那条疤了吗?”闻海说,“我打的。”

“你还会打架斗殴?”

“我小巷子里打架那会儿你还在教室里学三角函数呢。”闻海打了个哈欠,“所以就私人恩怨而已,反正他抓不到把柄,爱告状就告去吧。”

把还在气头上的柴凡文哄走后,闻海对苏青娥说:“您见笑了。”

苏青娥却没有放过他:“闻队怎么不说说你和那位特派员是为了什么打架?”

闻海想了想,“我也忘了是他把我课桌掀了还是把我被子扔了,反正就那几件事吧,我俩打得不轻,不过我伤得地方没他显眼。”

“他现在故意找你的茬我能理解。”苏青娥疑惑,“那会儿你们有什么私人恩怨?”

闻海若有似无地笑了一下,不再答话了。

“哦,还有个事我挺好奇的。”苏青娥合上文件夹,“刚刚在会议室,你看上去对特派员对那两朵白花的看法不太赞同,你认为那应该代表什么?”

闻海一边翻看着验尸报告一边说:“如果是祭奠,按常理摆在胸口才对。”

苏青娥点头:“我有个猜测是凶手想用这两朵花代替死者的眼睛……但这又有什么寓意?”

“并不是代表眼睛,是把它放在眼睛上。”闻海抬起手摸了下自己的眼皮,“‘她一醒来第一眼看见的东西,无论是狮子也好,熊也好,狼也好,公牛也好,或者好事的猕猴、忙碌的无尾猿也好,她都会用最强烈的爱情追求它。’……嫌疑人在最后承认了自己对死者的感情,并在控制欲和自尊心的驱使下,认为死者也应该要对他充满爱意,那两朵纸花代表的是爱懒花,把它放在死者的眼睛上,当她再次睁开眼看见自己时,就会疯狂的爱上他。不过这个只是分析了嫌疑人的心理,对现有侦查没什么帮助,我就没必要当众和特派员吵一架了。”

苏青娥“呵”地笑了,像是发现了一件很有趣的事。

闻海一愣:“您笑什么?”

“没什么。”苏青娥摇摇头,“只是从我个人印象来看,闻队您可不像是会读甚至会背莎翁的人。师傅说的没错,你的确是个挺有意思的小孩,人不可貌相啊。”

“……”

苏青娥起身把手里的文件递过去,“我的分析都已经标注在里面了,你参考着看。另外,算我今天太八卦吧,闻队你今天一天都有点心不在焉的,是心里惦记着什么别的事么?”

她本来是随口问问,闻海却真的面露难色,犹豫了片刻,问道:“呃……那次您找我请假说要去机场接您爱人……”

苏青娥细眉一挑:“这茬您都还记得?”

“……如果、如果您那天因为……嗯,工作,没去机场接您爱人。”闻海顿了一顿,脸色视死如归:“有什么道歉弥补的办法吗?”

“哦——”苏青娥细细拖长了尾音,唱戏似的一板三眼,露出个狡黠的笑,“女人嘛,总是有特权的,至于男人……要不您现在订九百九十九朵玫瑰花绑上工资卡和房产证,等和您爱人一见面就直接跪地上?”

闻海竟然像是在认真考虑这个方案,“有用吗?”

“没用。”

“……”

“爱情啊!你的荆棘已经刺伤身陷其中之人的双眼。”苏青娥理了下头发,细长的手指左右摇了摇,“爱情使人盲目,当你深爱一个人时,他就是毫无错误的……唔,哪怕他为了工作把你一个人丢在机场这种混蛋事都做得出来。”

闻海:“……我还是去跪着吧。”

几个人在办公室进进出出,不停有新情报新线索汇报上来,座机和手机响得不停,铃铃铃,像是变了调的战鼓声。

夜色初临,办公室又只剩了闻海一人,他陷在办公椅里转了个圈,手机捏在手里,全是工作电话和短信,还是没四个小时前就该踏上桐城地界的柏云旗的半丝踪迹——连闻海“情真意切”的“道歉”短信他都没回复。

“要不我打个电话过去?”闻海对着一团乱麻的线索发愁,“我打个电话过去说什么?”

嘿,你回国了啊?

——这不废话吗。

哦,到桐城了啊?

——更他妈废话。

我还没忙完,你自己在家……

——行了别说了,分手吧。

“操!”闻海抓狂地挠着头发,小半辈子和犯罪分子斗智斗勇的丰富经验在这里都成了狗屁,“去他妈的,辞职算了。”

“笃笃笃”三声,办公室的门今天不知第多少次被敲响了,这次敲门的还很温柔,八成是个女警——要是柴凡文那帮人,早疯狗似的破门而入了。

闻海抓着桌子边缘,把自己“滑”到了办公桌后,清了清嗓子,说:“请进,有什么——你……我……咳!你来这儿……干、干什么?”

“在家等我男朋友半天等不到,就出门找艳遇了。”柏云旗反手关上门,一步一步,不急不缓地走向了傻在办公桌旁的人,“帅哥你也是一个人?不如一起去吃顿饭?”

“我……唔——!”闻海浑身一颤,去推柏云旗的手变成了瞬间改变用力方向,往下拉扯着那人细长的领带。

办公椅的滑轮不堪重负,向后打滑着撞向墙壁,后脑勺被对方用手护着,闻海被迫扬起脖子,最终嫌这个姿势有加害颈椎病之嫌,猛然站起反身把刚刚还在逞凶的人压在了墙上。

被困在自己和墙壁之间的人神色悠哉,指尖划过闻海的喉结,调笑道:“帅哥,你要吃饭就快点,等会儿我爱人来找我了,你可打不过他。”

闻海欺身逼近他,两人鼻尖抵着鼻尖,嗓音沙哑地问:“那你说去吃什么?”

柏云旗凑到他的耳边,轻声说:“你。”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各位。

另,所有的心理分析都是胡编乱造。

闻哥背的那段是《仲夏夜之梦》。

苏法医在77章出过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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