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强烈的眩晕后, 柏云旗意识到自己差不多可以下班了。
全天十几个小时高强度快节奏的负荷工作量压下来,他此时此刻累得以后完全不会去计较闻海数次直接睡在门口地毯上的行为了——人极度繁忙时往往是不会感觉累的,一旦开始劳累, 那就意味着人的主观意识上认为自己要忙完了。
他把最后一份报表点了“保存”之后,紧绷的精神状况骤然就垮了,从肩周到颈椎的肌肉骨架都发出濒死的惨叫。身旁隔间一个踩着十厘米高跟鞋健步如飞的女同事正在偷偷换脚跟上的创可贴,旧的撕下来扔进垃圾桶,沾着斑斑的血迹。
桌子上散着一大堆财经报刊还有财务报表,柏云旗挑了几份塞进公文包准备回去再加班,在正式猝死在逼仄的小隔间前, 打卡下了班。
这是片新开发正在逐步发展建设的金融中心, 附近没什么住宅区, 像天刚擦黑的这种时候该下班的早就回家躺尸或者去夜店放荡,该加班的都还对着邮件、PPT或者报表等一系列“大部分客户都不会认真看”的东西耗尽心血,两栋摩天大楼中间夹着一条莫名狭窄的四车道, 在流光溢彩的亮化工程的衬托下显得近乎荒谬的荒凉。
天空飘着细密的秋雨, 不冷, 反而有温润的惬意, 至少能让柏云旗坦然接受自己头昏脑涨的把伞忘在了办公室, 需要淋着去地铁站的事实。
刚走出雨棚外, 头发还没淋湿时,从早上开始就响得没完没了的手机又开始在他大衣口袋震动,柏云旗拨弄了一下头发,不耐烦地看了眼,却发现屏幕漆黑, 微微扬了下眉毛, 拿出另一个手机, 眼里多了笑意。
“下班了没?”闻海问,“我来接你,顺路去开了个会。”
柏云旗活动了一下脖子,“正在奔赴地铁站站,按照惯常的下班晚高峰人流量,我要不卧杀铁轨,要不客死车厢。”
“路边等着,我拐弯就到了。”闻海一笑,“晚饭吃什么?”
“油麦菜以外的一切。”
“滚。”
“油麦菜很辛苦,油麦菜也想回家,油麦菜也想偷偷在卧室玩ps4而不是在书房赶报表。”
“……走吧,哥带你去吃火锅。”
笑着挂了电话后,柏云旗舒了口气,准备去对面的报刊店里卖本财经杂志。人行道的红灯变绿,他独自在雨幕中穿过空旷的马路,搭配四周着高耸入云的大楼,像是幅混杂着文艺风的商业杂志封面。
然而在柏云旗走上人行道后,心里就泛起一阵极为不祥的预感,那是他在经年累月里为了躲避一些事情训练出的接近本能的反应,几乎不会出错。他突然停下脚步朝右侧的路口看去,隐藏在夜色和细雨中、可以将人短暂致盲的疝气大灯瞬间亮起,视野一片花白中,柏云旗听到发动机咆哮的加油声离自己愈来愈近,耳边全是刺耳的急刹车声,下意识的慌张还没露头就迅速被暴戾又冷漠的情绪强行压了回去,他迅速向前扑了过去——还是晚了半步,大概是后视镜什么的东西勾到了他,肋骨顿时一阵剧痛,整个人被甩了起来,在柏油马路上蹭出了几米远。
那辆车的司机要不是没料到柏云旗会有如此敏捷的反应,要不是今天铁了心要把人弄死,在把人刮到之后没有抓紧逃逸,竟然减了速。毫不起眼的黑色轿车在方圆十米静止的画面里成了唯一的活物,在短暂的停顿后,立刻加速倒车,又朝柏云旗碾了过来。
抱着摞便当盒的外勤姑娘发出惊恐的尖叫,荤荤素素的饭菜散了一地;抱着孙子的老婆婆险些失手摔了孩子,婴儿在襁褓里也感到了不安,扯开嗓子嗷嗷干嚎;长期流浪在着附近的职业乞丐朝柏云旗跑了两步,脚刚挨上斑马线,又犹豫地缩了回去。
短暂性失明还没消失,柏云旗侧躺在湿冷的马路上撑着身子站起身,可能是伤着骨头或者什么内脏,连着浑身的关节和五脏六腑都因为剧痛瞬间经历了一遍冰火两重天,唯一庆幸的是他对疼痛的耐受度远比正常人高,强忍着锥心刺骨的痛,踉跄着朝离自己最近的人群相对密集处跑了过去,动作间他当即就失去了听力,大脑的所有机能都用在了感知疼痛和提醒身体开启防御机制上。疼痛到了极致,他反而显得更加平静,目光森冷,推开要过来扶他的一个女白领,猛地跪坐在地上,哑声说:“别动我。”
白领哆嗦着对着四周惊叫:“快报警啊!120!120呢!”
“报警……”柏云旗逐渐模糊的意识在听到“警”字一瞬当即恢复了十足十的清醒,闭了下眼,咬牙切齿地骂道:“操他妈的!”
看目标已经躲进了人群,轿车司机明白时机已过,立刻逆行着加速逃走,眼看要消失在拐角处,围观的人群里再次爆发出一阵骚动,只见一辆比小轿车高了大半截的SUV出现在路口,从后面沿着马路旁的步行街道抄近路赶了上去,一个利落的甩尾漂移,别着小轿车的车尾把车逼停在了拐弯的位置。
那条路正在施工埋管道,只有一条窄窄的小路方便施工用车出入,轿车司机刚刚慌不择路撞翻了警示标志和路障开了进来,现在车尾被SUV斜着顶出去一米多,车头悬在一道深沟边,退不得也进不得,成了翁中的那只鳖。
走下车的闻海甩上车门,径直走到小轿车的驾驶座旁,手里握着个东西朝车窗一砸,“咔嚓”一声,车玻璃的边角出现了密集的裂纹。
第二下,裂纹密布了整扇玻璃。
第三下,半块车玻璃碎片四处飞溅,一只手伸进来摁开了车锁,车门轰然打开。面无人色的司机被拖出来提着领子悬在离地面几公分的地方,他“啊啊”惊叫几声,试图用腰腹发力去踹对方,腿还没抬起来,自己肚子先挨了排山倒海的一脚,胆汁和胃液顺着他飞出去的轨迹在空中画了条弧线。还没等他从这一切突如起来的变故和疼痛中缓过神,再次被人提着领子拽了起来,那人扼住他咽喉时用的力道没有半点留情的打算,司机惊恐地意识到——这个人是真想让自己死!
能被派来杀人的“司机”自然不是真的司机,短暂的惊慌失措后,被掐着脖子的人也冷静下来,笑着露出一排发黑的牙齿,说:“这次是我命不好,栽了。没事,有的是人接我的班。”
闻海又多使了一分力,司机痛苦得发出“咯咯”的声音,逞强着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我看您可是官家的人,不至于今天在这儿办了我吧?”
一掌劈向那人颈动脉把人打晕后,闻海掏出手铐把他靠在一旁的栏杆上,收好警棍,一边给交警队和刑侦队的人打电话,一边把SUV行车记录仪的储存卡拔出来,掰成两半扔进了下水道,回过头看了司机一眼,眼神不像是在看个活人。
闻海这会的表情和被通缉的杀人狂魔一样,围观的人群惶恐而自觉给他让出了一条路,附近派出所赶来的片儿警吓得差点把他当嫌疑人给摁了,顺着他指的方向急忙去“逮捕”已经拷在那里的司机。
柏云旗靠着路灯杆坐在那里,暗纹精致的浅灰衬衣上沾着鲜血和泥渍,西装裤成了时下流行的“破洞裤”,膝盖处被磨得血肉模糊,抬头看着杀气腾腾的闻海也不害怕,咽了口唾沫,说:“您刚刚那样不会……”
“没事。”闻海蹲下身,手抚上柏云旗的腹部,“这里疼吗?”
“有点。”
“这儿?”
“不太疼……”
“这儿呢?”
“嗷——!”
闻海语气轻松了一些:“没伤到里面就好,喉咙里有血没?”
柏云旗摇头,小声道:“我想吐……”
“可能有点脑震荡。”闻海摸了下他的脸,“眼睛有事吗?”
被强光近距离照射了两次,柏云旗这个时候看人还是忽明忽暗的,闻海的脸凑得再近也只是片隐隐绰绰的黑影,因为剧烈的疼痛听觉也处于失调阶段,爱看热闹的围观群众争论得沸反盈天,闻海的声音藏在一片喧嚣中,他很费力才能听清。
这种失控感让柏云旗异常暴躁,摸索着抓紧闻海的手,呼吸才略微平复,游走在爆发边缘的精神状态也被安抚许多,用力眨了下眼,说:“我有点看不清您。”
闻海就着被握紧的那只手盖上柏云旗失焦的眼神,沉默片刻,把语气放得尽量平和:“闭上眼休息一下,一会儿就好了……我一直在这儿。”
“嗯。”
一直到救护车过来,柏云旗都不肯放开闻海,他之前虽然黏人,那也是在正常范围之内的黏,始终掌握着恰到好处的分寸,既能让自己讨到甜头,也不至于烦到闻海。这会却突然“不懂事”了起来,把闻海的手指捏得发红,医生问什么都不答话,像是只能听见闻海的声音。
无奈,只能医生说一句,闻海再重复一遍,才能得到逻辑清晰并且简单明了的回答。
确认伤情不重后,闻海不顾众目睽睽,直接把人扶起来搂在怀里,“没事了,别怕。”
柏云旗还是看不清东西,闭着眼睛,把头埋在闻海的颈窝上。
到医院办好手续,交警大队和柴凡文的电话前后脚打过来,一个说初步认定是酒后驾驶,司机在股灾里赔得家徒四壁,借酒消愁后报复社会,至于为什么选上了柏云旗——谁让他正好在马路上,自认倒霉吧。另一个说这事不对劲,咱们要不要把这个案子接过来。
“受害人最多是轻伤,咱们不好直接插手。”闻海皱眉,“最多是让分局的人去查,我去申请督办。”
柴凡文:“你家那个惹上谁了,多大的仇当街要把人撞死啊?”
“这个案子我得避嫌。”闻海沉声道,“谁去办?”
“闻子,老实说吧,这案子八成查不出来什么。”柴凡文叹气,“我让你把案子拿过来也就是让你给自己讨个心安。”
是啊,能查出什么,再明显的蓄意谋杀只要查不出确凿的买凶证据,嫌疑人俯首认罪,那就只能判定为酒后的无差别杀人,有人赶着把自己往断头台上送,哪儿还有不落刀的道理?
刀一落大家皆大欢喜,该死不瞑目的继续死不瞑目,该死有余辜的继续死有余辜,生者的故事还没写完,死者的结局只能自己说给尸体上的蝇蛆听。
闻海想说不把这人整死这事不会完,官家的方法走不通我自己把他办了。想说你去告诉那个判定这是酒后驾驶的人,他今天不把这句话给我收回去,我他妈让他也遇到个酒后驾驶的。
可他只是让柴凡文去和市分局接洽,盯着窗外的雨雾陷入了沉思——放狠话谁都会,难的是真正敢下狠手的,柏康说要对付柏云旗没有十次也有了八次,舒涵薇也大张旗鼓地动过手,但这毕竟是法治社会,人命大过天,跟踪偷拍威胁是一回事,夺人性命就是另一回事了。
“如果你想杀个人,”他问柴凡文,“怎么做才是最保险的办法?”
“借刀杀人。”
“不,借刀杀人也可能被发现。”闻海突然笑了,嘴角的弧度刻薄又狰狞,“要做那个劝别人把刀借出去的人。”
任何一块多米诺骨牌都可能倒塌,唯一安全的,是那只推到骨牌的手。
“看来我和您都预计错了。”柏云旗半躺在病床上打着电话,“那位的心的确是比天大了。”
手机那头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接着是剧烈的咳嗽声,问道:“你伤到哪儿了吗?”
“我还好。”柏云旗语气漠然,“但我没想到有人竟然能胆大包天或者没有脑子到会用这种办法对我下手,您当初答应过我绝不会把闻海卷进来,现在的情况可不是我或者您能掌握的了。”
“他会看出来吗?”
“我没想过要瞒他。”
“云旗,有些事不说出来,不代表就是欺骗。”
“柏董,您和我说这句话的资格是什么?”柏云旗冷声反问,“您早就知道那位要对我下死手,却只告诉我她可能会给我找些麻烦,她失败了您固然能借此拉拢我,成功了您一石二鸟,既除掉了我这个隐患,又能顺势把那位解决了,好计划,我要是再傻点陪您演完这出戏,您现在应该就能高枕无忧了。”
柏康那边喘息的声音更重了,过了半响,他声音嘶哑地问:“你准备向我要什么?”
“我之前什么都不要,只想要个老死不相往来,但您不愿意给我。”柏云旗的语气明明是笑着的,眼神除了算计的冷漠再也没了一丝温度,“现在只要是您该给我的,一样我都不会少拿。”
病房外,闻海低着头靠在门边,手里紧紧捏着已经熄灭的烟头,一缕白烟从他的指缝冒出,慢慢融进了冰冷而充满消毒水气味的空气中。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各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