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闻海站在那里看着刚刚放下手机柏云旗,神色就好像撞上了一件什么无伤大雅的“风流事”一样,淡淡地说:“挺不巧。”
“没什么不巧的。”柏云旗垂下眼, 刚刚隔着门板闻海都能感到的气势倏地无影无踪,脸上贴了两个创可贴,手腕和脖子上还都缠着纱布,这“惨相”还有几分招人可怜,“您这次不听见,以后总能是查出来的。”
“那不就更不巧了。”
柏云旗把自己当了饵,既诱着柏康往他身上加了注, 又让那个神秘的第三人按捺不住对他下了手, 原本敌暗我明, 柏云旗只能被动防卫,可如今情势反转,他成功把第三人从暗处逼到了比他更显眼的地方, 连着柏康都惹可能要惹上一身腥。
闻海还不清楚他们这群人到底在筹划谋求着什么, 但从这次柏云旗“大难不死”后, 所有身涉其中的人不再到万不得已、走投无路的地步, 一定都不会再拿他开刀, 而柏康也只能咽下这口“最大嫌疑人”的哑巴亏, 让主动权掌握在了随时可以利用这件事,通过侦察机关和公众媒体向他反扑的柏云旗手里。
世上什么最无辜?是毫不知情的旁观者们眼中的受害者。
最无辜的,才最无所顾忌。
这是个只要柏云旗敢拿命去赌,就能一本万利,天衣无缝的计划, 可惜百密一疏, 不巧让闻海这个不识情识趣的傻逼看穿了这件事。
真是太不巧了。
“闻哥——”柏云旗仓皇地说, “您能过来和我说话吗?”
“过去干什么?”闻海反问,“再被你当个傻逼使唤利用一次?”
“我只知道有人要对付我!”柏云旗不顾被扯到的伤口,满头冷汗地急忙辩解,“我真不知道他们会在今天动手……我不知道您今天会过来!”
闻海闭了下眼,“放屁。”
柏云旗想说我怎么可能当着你的面做这种事,我他妈心里这点干净的地方都是留给你的,我怎么会把你拖进这滩烂泥潭里,我在你心里就这么不堪吗。但心里那股邪火又烧得他眼睛疼,有个声音在说反正他本来就是这么恶毒卑劣、不择手段的下贱东西,要是真不配和别人共度一生,那趁早就让他断了这股虚妄的执念,早断早死早超生。
“是,我就是要赌这一把。”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毒舌吐信般“咝咝”作响,怨毒几乎要化为腥臭的毒液从他嘴里溢了出来,“我和舒涵薇得不到的东西,那个女人算什么东西能全部拿走?我自己拿过来毁了都不会白白送给她。”
闻海冷声道:“什么天大的东西值得你用命来拿?真有种你今天给我躺那车轱辘让他开过去。”
一瞬间胳膊上的伤口疼得柏云旗打了个哆嗦,尖锐的疼痛中他慌不择言,脱口而出道:“行啊,大不了我和他们同归于尽,反正我早二十多年前就该死了。”
这话说得是一个大耳刮子隔空抽到了闻海脸上,“嗡”的一声,消失已久的耳鸣响天彻地地卷土重来,喉咙里泛出一股腥甜。在他本人都毫无意识的几秒钟,闻海快步走过去,一把揪过柏云旗的衣领,另一只手高高抬了起来。
柏云旗顺着他的手扬起脸,不知道是真什么都不怕了还是给吓傻了。
停在半空的手被紧紧攥住,闻海松手把人往床上一推,转身一拳打上了石灰墙,墙灰簌簌落下,松开手时指节已经泛起了红肿,这样那人犹嫌不过瘾,更加用力地砸出了第二拳、第三拳……
柏云旗慌了,连忙去拉他的手,“闻哥您别这样!我错了!您打我行吗?您别……”
闻海停下动作,低头看他,一个“滚”字滚到了舌尖到底没狠心吐出来,“你真那么想?”
被甩开手的柏云旗六神无主地呆在那里,就像没听明白闻海的话——他也的确没听明白。他真怎么想了?是“您打行吗”还是“我早二十多年就该死了”?
……再往前一句是什么?哦,是“大不了我和他们同归于尽”。
柏云旗浑浑噩噩地抬起手又放下,无论多难缠的困境他都能对付,却对眼前的情况束手无策,他根本不知道生气时的闻海需要的是什么——哪怕那人在大部分人眼里都是个冷漠严苛、脾气暴躁的怪人,这么多年他却连句重话都没对自己说过,
“我错了。”柏云旗只能不停地道歉,他去抓闻海的手,这次对方只挣了一下就由他去了,他握紧那只冰凉的手,生怕再被甩开,“您别这样,我错……”
闻海用食指摁上柏云旗的嘴唇,淡声道:“觉得自己没错就别给我道歉,你对不起的也不是我。”
柏云旗的眼圈已经红了,失魂落魄地坐着,闻海知道他这次不是装可怜,是真害怕了。
“我不是生你的气……好吧,其实还是有点的。”闻海摸着那人沾着泥水的头发,低声叹道,“我就是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到这种地步。”
谁做错了什么?事情怎么会沦落到这种境地?咱们都不过是想好好活着,怎么就逃不出那些陈年旧事留下的桎梏,老天要真有眼,也该知道他把你逼成什么样了。
柏云旗和闻海十指相缠,死死把人扣在了手心里,低声说:“柏康的一个情人……现在应该算是正牌的二房了,给柏康生过一对龙凤胎,女孩被留在了国内,她自己和儿子被送到了国外养着,这是柏康的正房安排的,因为担心那个女人利用这个男孩争家产,现在已经八年了。前年开始柏康察觉到不对劲,发现那个女人在国外也不老实,通过她娘家人暗中和他董事会的几个小股东接触,而且他家里也有了那个女人的眼线,就做主把那女的接了回来,想放到身边看紧点。”
闻海一哂:“结果玩砸了?”
“嗯,那女的的确有手段,现在柏康的董事会已经不太平了。”柏云旗点头,“去年我刚回国的时候,柏康找我做了亲子鉴定……上个月鉴定结果连带着他给我的一些文件被他的亲信带过来交给了我,我……好像、是、他儿子……吧。”
“……”闻海光听他最后那句话都累得不行,憋了半天,问道:“我是该说恭喜还是该劝你节哀?”
柏云旗笑了:“我只知道柏康快不行了,具体的情况他的亲信不肯告诉我,但无论那份亲子鉴定是真是假,听柏康的口风,他现在宁愿把一部分股份给我,也不想让那个女人接手。那个亲信只说他家二夫人隐约知道我的存在,可能会想办法找我麻烦,让我……”他对着闻海的目光忽然断了声音,抿了下嘴唇,不肯往下说了。
“让你注意一下我和你的事,别再被人偷拍了。”闻海不甚在意地拍拍柏云旗的肩膀,“那你是怎么知道那个女的要对你下死手的?”
“那个亲信是个墙头草,我找人跟了他几天,他不只在和我接触,也在和那个女人的人还有柏康的竞争对手碰头,所以我猜那个女人已经知道柏康私下和我联系,包括亲子鉴定的那些事。”柏云旗说,“我也找了人去买通那个女人的眼线,但那人只负责监视我……不过既然都已经肯花钱派人来监视我了,离下死手也不远了吧。”
“……你找人跟踪别人。”闻海的语气如梦似幻,“你还能去买通别人的线人?”
柏云旗脸上闪过尴尬,耸了耸肩。
“把你能耐的。” 闻海长长出了口气,坐到病床边,“你还有什么打算,趁我这会还不准备揍你一并说了吧。”
靠坐在病床上的柏云旗忐忑不安地靠过去揽住闻海的腰,后者心里正烦,不舒服地动了下,一动不要紧,腰间骤然加大的力道差点把他肠子勒出来。
“……”闻海“啧”了一声,“你他妈就这点出息还敢给我在这儿横……别动了!”
他算是明白在救护车上那会是怎么回事了——这位是害怕以后这堆破事败露后,自己生气了不让他碰,提前把这几天的份给“透支”一下。
柏云旗把头抵在闻海的后背上,心满意足地闭上眼,闲聊般说道:“柏康之前大概也没料到那个女人会那么心狠手辣,现在她既然敢对我下手,没准再过段时间就直接把柏康掐死在病床了,让他们两只疯狗互咬吧,我把戏看完了两边一起收拾。”
他那股邪火还是没灭干净,故意怎么无情无义无耻无良就怎么说自己的计划,试探着闻海的底线似的,作死作得相当敬职敬业,别出心裁。
闻海也不是白在审讯室混迹那么多年,硬是半点话茬都不接,平静地说:“那你加油。”
柏云旗现在草木皆兵,自顾自从这句潦草敷衍的话里听到了一丝不详的意味,缩了下脖子,委屈地问:“您想让我怎么办?”
用力闭了下眼,闻海把缠在腰间的手用力掰开,转过身和柏云旗的平平对视,反问:“那你想让我怎么办?我是现在一巴掌扇过去告诉你这事太他妈恶心太不是东西了,你要不赶紧收手要不就给我滚出去……”
他话都没说完,一颗眼泪毫无预兆地从柏云旗眼角砸了下来,后者慌忙遮住脸,把头扭开了。
“……还是想让我说我知道你是被逼无奈,柏康那家子都不是东西,你吃过苦受过罪你有你的苦衷,我都知道我都理解?”闻海扳过他的脸,舌尖像是结了层冰霜,吐出来的每个字都寒气逼人,“我不想知道,我也不会理解。你哭什么?把自己往车轮子底下送还委屈你了?”
最后一句话他且忍着还是没忍住,一蹦出口就又后悔了,使劲咬了下后槽牙,又放软了语气:“行了,要是知道我今天会来接你,他们估计也不敢动手,这条我给你划了。”
“那个女人本来是准备找人伪装成持刀抢劫的,因为柏康虽然传着要修改公证遗嘱,但身体状况还算稳定,不想彻底撕破脸。”柏云旗眼角还带着泪痕,声音却也冷静了下来,“但柏康今早病情又加重了,再不把我这个祸患解决,怕是等不及了。”
闻海:“……你又知道?”
柏云旗:“只要有钱敢踩线,什么事是您知道不了的?”
“……”
“……”
两人面无表情地对视了一瞬,不约而同心虚地别开了脸。
“妈的。”闻海心想,“这话让我怎么接?”
柏云旗八成还不知道,他眼前这位仁兄不仅手下正带着一批混迹市井街头的“黑色线人”,连自己都是做卧底出身的。
那句诗怎么说的来着?哦,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各位。
前情提示:收养龙凤胎的情节在18章,女孩就是柏晓滢,在85章出过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