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静谧的养心殿内。
宫人正在搧冰块,为陛下去暑。园中养的三两只黄鹂,有些暑倦,已少啁啾。
提及吴提督造反之事,帝很是懒厌,凤翔也不便多提。方结束与帝的召对,准备离殿。帝却忽然谈及:“爱卿府上的傅师傅,近来身体如何?怡和公主对他老人家的身体健康很是关怀,朕也拨了好些御医过去开方子。”
帝的态度虽是随和,凤翔仍很是警惕,知道自己每时每刻所为,逃不脱帝的眼目,只说:“微臣上下一家,都盛蒙龙宠,卫儿也有幸沾恩。往昔他流露于市街,故生了些久病,前十年未曾得瘳,经过太医的调养,已大愈了,行走比之年轻时,还要更健步十分。只要圣上应允,不多时,我便携他来殿前谢恩。”
帝微笑着,点点头,摆弄着桌上的貔貅纸镇,却懒顾纸镇下堆满的诸多奏章,又提到:“朕风闻,傅师傅往昔素喜周美成的曲目,乐方出,那是沧桑亦不失优雅。”
“今年朕拟至承德避暑,爱卿于朝廷之事,助力甚多,谅今也耗损不少体力。朕已向后廷提议,今年你全家随朕至承德避暑。至筵席上,请傅师傅献奏一曲,朕好些妃子都不学无术,无所献呈,一来绺们听听这自靖天朝间,流传至今的仙音是如何,二来也给你们全家放个假,爱卿觉着如何?”
凤翔早已是听得冷汗直流,连声称好,“微臣回家后,立刻向公主与卫儿通传此事。”都不敢说是“相商”,毕竟圣命怎可违逆。又说:“臣躬德薄,得如此荣幸,想来公主与卫儿都感欣喜。”
凤翔那畏惧又强自压抑的脸色,全在帝的眼中表露无遗。
对于这位正三品太师的言行,帝是满意的。帝又提及:“祢赐公主将远嫁蒙古,她素喜弹唱,二胡、古筝都在行,但是爱卿也知道,蒙古人不听这些,也听不懂。”
“她有一架亲自调律过的,极钟爱的二胡,不想入市,被俗人以高价沽去,只想赠与知音人。朕已命人装箱,待会儿御辇来载你时,尚喜就与你同去,将那二胡赠与傅师傅。”说到这些,凤翔已是细思极恐,可又满面堆笑,忙说:“圣宠至极如此,臣粉身难报。”只怕物极必反,宠极之时,便是亢龙有悔,盈不可久。
四喜公公至澹泊苑,欲交付这把二胡时,院里早已人去楼空,只留书一封。
书里说了好些贴己话,四喜虽甚有礼,让凤翔先行检阅,可自己亦在一旁留意。好些话是:“我已知自己在此等候的意义,原是等着看你出头的一天。与你重逢那日,我好是惊喜,想着你我本是殊途之人,你在白日里,我在暗。你大鹏展翅,而我本燕雀,与你不得并论。”
“忆往,我曾到凤家吃酒,昔时凤老爷说:‘犬子得如此学友,盖学业一大进步矣’可惜我出了国子监,听闻凤老爷说我是孽畜,恨你与我相识,当是他凤家祖上造孽。而今你乘轿素有冠盖遮阴,妻子贤淑,儿子聪明伶俐,谅我之罪孽应得偿赎。蒙君垂爱,此残破之身于我,亦无所挂碍了。”
“初时,我命甚贱,流落至平康,总不能谅,我本良家,自小通晓四书,通读五史,何以竟要流连此处,遭人讪笑。而后,我明白了,原是要在此处与君相逢。素昔,我与你曾有钗分之约,留着这钗,只为与你相认;而今,你虽待我甚好,只是多了我,你为官处处有所掣肘。你出入于光天化日,入夜后我竟无处躲藏。我这一生无妻无子,我的家族亦不目我以为族类。”
“凤先生,昨晚是除夕。满天的星斗,一如十年前,二十年前。你我在飞鹤亭中饮酒唱和,你我诉说冲天之志。只是下一个岁除之日,我已不在此处。书末,斗胆发三愿,一愿世清平,二愿君身强健,三愿若有时日,还能如少年时,于章台路上,与君复相见。 傅某笔”
凤翔读完,自信封里,掏挖出那半股金钗,他才发现,这钗锈得厉害,早已成绿色,是日夜的汗水,四季的风吹雨打浸染而成。而他那把钗,仍成金亮之色,静静卧在妻子的妆奁里,多久未曾取出。
凤翔持簪的手不停颤抖,随即“哇”地一口,竟呕出一大片胸中郁积的鲜血来,洒了一地,顿时满室的血腥味,情状可怖。
四喜见凤翔满脸是泪,随时都会倒下,忙上前搀扶,“凤太师,无恙乎?”
凤翔拿着那半股钗,就要往自己的咽喉上插,随同的宦官们立刻制住他;他又把那钗子往胸口抵着,大叫:“傅卫!我知道你还在!你回来!你回来啊!”宦官们夺下他手中那把钗,频频劝他:“凤太师,勿作傻事,您公忠体国,圣上还需用您,若作出此等自戕之事,上面问罪下来,我们这些小的当如何自处?”
康熙年间。其时,乌雅氏已死,他的儿子被先帝赐名“允诺”,经受圣恩,得入上书房陪皇子们读书。
不知何因,傅卫那份作旧了的书信,竟被广泛刊印、散发于民间。作实了凤翔与傅卫的经年往事,果真并非讹传。
人们都道傅卫生前忍辱负重,虽流落平康,却拱出人间一三品太师,于是最终得道,不再沾染世间凡尘。戏曲写道:“澹泊苑里,往事关情无限。凤郎归去意茫茫。回头未免费思量。几番抛却又牵肠。”
“傅某幸蒙玉旨,复位极乐。定情之物,总要抛却。书院盟誓,心难相负。提起来好不话长也!那其间多少相关。死和生割不断情肠绊,空堆积恨如山。”
“他那里思牵旧缘愁不了,俺这里美成数阕重提,空嗟叹……看了这金钗奁盒情犹在。太师呕血,便如蜀帝啼了杜鹃,国仇难,又堪比思旧叹!”
自日月朝间,传至满清的故事,就在民间盛传了,很是败坏风俗。一既断袖,二又要说凤太师食满清之禄,怀大明旧事。
俗云一朝天子一朝臣。既失顺治的庇佑,言官此次弹劾,罪证确凿,年近七十的凤翔,虽不说于国有功,倒也并未害民,最终却落得一家流放宁古塔,只不连坐已升任御前侍卫的亲子。
而他穷其一生去求索傅卫,终其一生,两人都未曾再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