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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365 (全文-精修版)

作者:kumotsuki07 当前章节:14990 字 更新时间:2026-7-11 16: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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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中心的人,始终觉得杰德不是一个好的候选人人选。奈何正阿尔法阶层的人已经将最好的那一批机器人挑选完毕了;最后只剩下一只残次品。他们总是得有一个实验对象,才能继续做实验。

坐在纯白、几近无机质的研究所的面谈室里,主任对待这件事的态度非常谨慎,哪怕最后剩下的那只机器人,是一个残次品。

“如果你想要获得爱情的话,这一具AI恐怕无法满足你。”主任说道。

现在已经是23世纪,比起对着真人担惊受怕、揣摩着对方的想法,害怕对方背叛、伤害自己,又或是因为金钱、双方的家庭因素等起纠纷,如今已经有不少人选择与一具性能优良的机器人携手共度一生。

“其他的机器人能给你你想要的尊重,关心,以及安全感,但是这具机器人没有办法。”主任说道:“他是前几次试验过后,被淘汰下来的‘残次品’。”

早在接到通知,并传送来研究中心之前,杰德就已经心里有数。若不是残次品,哪轮得到他这个“德尔塔(δ)”等级的人参与这项实验。

他本来是很羡慕的,羡慕与他同公司的那些工程师们,都收到政府所分配的机器人女友,她们不但可以身兼秘书,甚至能分摊他们的工作,且总是笑容满面,无怨无悔,听说就算每天超时加班,一天醒着见面的时间不到一个小时,机器人女友也绝不发脾气。

机器人本该是完美的,比真正的人类还完美;所以人类选择了机器人。如今留给他的,却是一个不完美的机器人。

“只要有一个人可以作伴,而且不会杀死我就好。”杰德说道。说起来,他也曾有过几次伴侣,他曾经被欺骗、被嫌弃、被利用,直到后来,渐渐地,连那些愿意欺骗、嫌弃、利用他的人都没有了。

或许是因为他的工作收入微薄、或许是因为他的种姓低落、或许是因为他足不出户,他不知道。

“只要能有一个人陪我作伴就好了。”杰德重复了一次。他的父母早已被国家送入政府的安养机构中,且不可以被带出来。没有结婚、成家立业的他,又因着国家政策与原生家庭隔绝,早已独居了十年之久;正是因为整个国家的趋势如此,国家以及民间纷纷成立育种中心,以期拯救低迷的出生率;而治疗单身人士身心的医疗型机器人,也经由身心科医师被开立为药方。

如今,人类之间不需相互结合,即可借由育种中心诞下子嗣,也因此,相处随和、花费不高,又不会产生争执、不需磨合的机器人伴侣成为如今的大势所趋。

“如果这个机器人无法完成您所要求的任务,我们将会回收它。”主任说道:“我们之间的契约为期一年,在一年的时间里,它必须证明自己有陪伴您,使您不感到孤独,以至于身心情况好转的能力。”

“您能保证,倘若机器人的任务失败,而您必须再度回归孤家寡人的状态,即使如此,您也不会受到伤害吗?”主任问道。

此时,贴在杰德额际的感应贴片,将杰德的真实情绪传送至主任的电脑上。

答案是否定的。这个人害怕孤家寡人,讨厌孤独,极度渴望得到人的陪伴、感受人的温度。

“是的,我可以,因为我习惯了。”杰德回答道。

而对主任而言,这似乎也是最后一次了。如果不让那具机器人参与这个实验,它就会因为超过开发周期的缘故,被直接处理、分解、废弃。这是那具机器人的最后一次机会,生的机会。

“那么,请在此处签名。”主任在桌上,向杰德递过平板。

实验室中,柯特正躺在诊疗床上,进行它此生的最后一次调适。

在主任的指令下,科学家们挖空了心思,更换它的配件,升级它的人工智能。再次更新它的数据库、为它除错。

每一次实验,都是一次优化的过程;然而与它同批次的机器人,都已经成功出厂,并且将永生陪伴其主人,直到它全身上下的硬件损毁,必须回厂维修;唯有柯特,它总是在实验不到一个月,最长也只维持了三个月的时候,就被实验者退件,它连及格线都触碰不到,又谈何优化。

柯特光滑的头皮上植了一头奶白金色的、茂密,蓬松而柔顺的短发,它的皮肤白皙如雪,五官无疑是精致、好看的。

初时在设计它,并进行建模的时候,主任拿来几张照片,挑选作为它原形的面孔,一开始选定了大卫.鲍伊,非常貌美、年轻时的模样。然而,柯特在上一次的实验时被实验者退货,当它回厂的时候,它的人工脸皮已经被它的使用者损毁,露出底下电焊的面板。

对装载高灵敏感知装置的机器人而言,这无疑也是很痛的,而当科学家询问那名退货者,为何柯特的脸皮会变成这样时,那人只说:“我只是想试试看机器人会不会痛。”原来是他拿煮开的热水烫柯特的脸,才会导致脸皮剥落。

有了这段经历,主任只好将柯特的记忆格式化;他知道或许柯特的潜意识中,还会遗留人类曾经对他的施暴,但是机器人之所以诞生到世界上,就是为了帮助、服侍、娱乐人类,如果做不到上述的任何一点,最后的下场就是废铁处理场。

主任坚信,自己是在帮助柯特找到生存的价值,延续它存活在世上的时日,且自己对柯特无疑是极有感情、仁至义尽的。

23世纪,人类透过优生学、育种,以及无痛的整容手术,开始出现群体的面貌趋同,大家都长得非常好看,只不过差异不大。这一次,科学家与工程师们,合力为它进行面部重建,选定的原形是李奥纳多.狄卡皮欧年轻时的模样。与大卫.鲍伊的共通点同样是非常貌美,肤白,脸孔精致。

有不认识李奥纳多的年轻工程师问主任:“这张脸皮是谁的?”

由于此时并不忙碌,因此主任耐心地放下手边的工作,告诉那名年轻的工程师:这个人是一位21世纪时的演员,他从小就长得很好看,因此从童星时期发迹,接拍了许多电影。

工程师问道:“从小就长得很好看,对那个时候的人来说,原来是一件很困难的事吗?”

主任点了点头。确实如此。而后继续解释道,此人为了能接拍其他戏路的电影,刻意不再维持自己的美貌,甚至让自己变得粗旷、身材走型。

工程师接着问:“那个时候的人,难道没办法自己调整体脂肪率,还有体型?”

主任知道他为何会感到诧异,因为不论是增肥还是减肥,这一切对当代的人而言,都太过陌生了。如今人们已不再需要去运动保持体型,不论是想增脂还是塑形,不出一个小时就能走出医美中心,变得焕然一新,而且没有任何副作用。想当年那时候的相扑选手要增胖,或是以前的健美选手要增肌都何等困难,还有人因为整形手术失血过多而死亡;放在现在看,反倒变得极为虚无了。

这个时代,已经没有任何事情,是需要花费恒心、毅力去达成的了。人们变得没有兴趣、没有爱好,因为不论再复杂、麻烦的事,都已变得触手可得。绘画可一笔即就,一本媲美《双城记》的文学著作亦然,当艺术有了普遍性,不再独特,也就不再是艺术了。

工程师结束了疑问,正好同事叫唤他:“柯特的小指头神经电路不通,你可以帮我看一下是哪一条线接错吗?”工程师向主任点了头,回到岗位上继续努力。

而主任望向柯特,想起李奥纳多为了使自己的从影之路得到扩展,是如何地改变自己的容貌;对比起柯特上一次出厂时,容颜被毁,这一次进厂,便换上一张全新的脸皮,他不由得感叹,虽然是二十三世纪,大抵发生之事,还是与从前相同,不是吗?

若说演戏是李奥纳多的人生目标,那么柯特这次改换脸皮、重新进行面部塑形,它的人生目标又该称为什么?不,应该问的是,身为机器人,它有所谓的人生目标吗?它能感受到自己拥有所谓的人生吗?

……

科学家们对这次的实验非常慎重,他们不希望这一批货物的最后一个品项,会是以一个被销毁的残缺品作为结局。这将会很严重地影响上级单位对他们的评价,从上头拨下来的经费也会因此有所波动。

主任亲自告知杰德,他们很重视杰德的体验与感受,因此要延后同居契约开始的日子,他们要先为柯特进行模拟同居,来调适他的智能、情绪感受、压力感应,以及动作的灵巧度,如此才能最大程度地保证柯特能使他满意。

杰德欣然同意,甚至受宠若惊,没想到自己只是一个Delta种姓民,却能得到国立机器人研究中心如此地重视。尽管他确实寂寞,但是想到过不久之后,将有一具与他的其他正阿尔法同事们所获得的,一样完美的机器人来陪伴他,这种等待的情绪似乎也变得甜蜜起来。

实验开始。科学家们将柯特穿戴整齐,起初为他作了入时的打扮;主任却不满意,认为这些银色的、反光的塑胶材质,缺少人味,使柯特看上去更像是机器人,于是凭着自己的主意,为他穿了西装与吊带裤。有科学家说:柯特看起来像是古人。这就是古装。我们难道在演古装剧?

主任说道:看起来像古人,也总比看起来不像人的好。

柯特笑起来很甜美,宛如当年才19岁时,出演《罗密欧与茱丽叶》的李奥纳多。然而,在测试实验时,科学家所放置的练习用机器人还没走进家门口,整整三小时前,柯特就已经在门口前等待;除了等待,什么事情都不干。

主任觉得,这非常不像是一个人的举措。但是至少这还不会危害到任何人,那就再耐心看看柯特的表现吧。

练习用的机器人名叫基斯,它已经在研究中心里服役超过五年,它被设计得非常人性化,宛如真人,而且对它的同僚们向来极度有耐心。它的存在,就是为了确保它的所有练习对象,能够透过与它之间的相处,被调适到最好的数值,从而出厂之后,除了既定的保养回修以外,就再也不必回厂了。

基斯提着公事包,按着帽子,打开家门,“亲爱的,我回来了。”基斯的声音,还有面部塑造,全是按着“布莱德.彼特”所打造,也因此它是主任很钟爱的机器人兼同事,曾经有顾客想把它买走,但是因为基斯的工作表现太好而被婉拒。只要基斯能确保其确实有可被利用的价值,也就能被保障其安全。

没想柯特一听见基斯的声音,就上前搂住它,“我好想你!”高昂的语调,面无表情的脸部,机械的双臂紧紧箍住基斯,直到基斯的两臂发出电路烧焦的臭味,连同西装外套的断袖,一起脱落在地上。

大事不妙,“切断电源!”主任高声喊道。再这样下去,基斯会整个坏掉。

不出意外地,控制室的人紧急透过远端遥控,切断柯特的电源。切断电源的瞬间,柯特不动了,而基斯断成两截,躺在地上,宛若尸体。

主任急忙离开控制室,进入实验室中查看,捧起基斯的头,“受损情形如何?”他情切地问道。

“百分之二十五,只有外部零件损毁,软件无损。”基斯看出主任眼中的担心之情,竟体贴地说道:“凯托,我人很好,请别担心我。把我交给其他人,你先调适柯特吧,真正的人类可承受不了如此凶猛的爱意。”

主任闻言感到不解,“你说柯特有爱意?不论是在家门前等候,还是在看到主人进入家门后的拥抱,都不过是系统设定好的程式罢了,系统自动运转,就和电脑按下电源键然后开机是一样的,你会觉得电脑有爱意吗?”

基斯听完,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闭上了双眼。在他闭上双眼之前,他的眼中显然流露出悲哀之色。一时间,空气宁静了。而基斯被拦腰截断的切口处,还有被切断的好几条线,正在滋滋发出电流声。

主任开始感觉,基斯被调适得过于人性化,虽说出于工作需求在所难免,但是在其他的同事来接手,准备将基斯抬走之前,主任还是说道:“基斯的大脑中控,需要清理一下情感中心的缓存,记得检查一下它的人性化指数,必要的话可以进行格式化。”

进行大脑的格式化,对于一名有感觉的机器人而言,无疑是非常痛苦的。

同事说道:“主任,基斯最近并没有出现工作上的失误,如果真的要格式化的话,能不能挑个最近一点的时间作为复原日期?例如一、两个月前之类的。这样对他的工作衔接也比较方便,毕竟它是一台学习能力非常强的机型,每天所吸收的资料甚至可以超过一个人类终其一生所吸收的资讯量。”

主任无情绪地回复道:“它从什么时候开始认知到‘爱’,它的记忆清理的回复点,就必须在那之前,直到它不懂得什么是爱,这样才能使它真正有效率、没有犹豫,也没有痛苦地完成所有的工作。否则,将来它恐怕会抗命。到时才是最难处理的。”

主任觉得,该格式化的,其实是自己的脑袋。

他当然可以自我筛选记忆,把一些想留下的、不想留下的全都剃除、归类,好让自己活得轻松点;可是他不愿意。

随着记忆清理的工艺已发展至成熟,许多犯罪、家暴的受害者,或者是PTSD的患者都靠着这项技术,得以重返正常生活的常轨。他却始终不愿意忘记自己的儿子早在多年前就已经死去的事实。

这个时代,人的脑子就像是一颗硬盘,一旦记忆被从里头删除了,就连潜意识里都捞不到了;人的存在也像是硬盘里的资料,一个人的存在竟可以在世上毫无轨迹可循,这使得世上的每个人都仿佛变得更加不重要。

他藉着部门研发这台“出厂实验用机器人”的时候,偷偷地将儿子的记忆与人格,放到了基斯里头。

儿子最喜欢的老电影是“从前有个好莱坞”,他说:“我很喜欢这种,明明我们所有人都知道结果会是悲剧,但导演就是刻意要扭转它,给所有人一个光明的期盼的感觉。”二十三世纪时,宗教已全面被打为迷信,人类在精神方面的慰藉,已然所剩无几了。剩下的只有无机质的、一切都被完全确定、被规定好走向的未来。

儿子十九岁的时候,死于施打过量的“索麻”,那是一种公家定期配给给所有人的精神麻痹剂,用来使所有人的情绪指数不至于超标,甚至达到犯罪系数。若有公民的情绪指数达到犯罪系数,即使尚未犯罪,也会被政府机关以潜在犯的身分先行羁押。

当时,他的儿子已经因为观看了过多21世纪以前的特殊作品(皆被政府管制为禁作,普通管道下无法观看),身心灵受到巨大的影响,被政府判定为反社会分子,即将被羁押、送入情绪控制中心里进行管制性医疗。

他的妻子已经死了很久,儿子便成了他生活中唯一的情感慰藉。事实上,除了不符合政府对常人的标准以外,他的儿子既体贴又懂事,没有半点不对。

就连即将被抓走的前夜,儿子都还紧紧地搂抱着他,按着他的手,亲亲热热地对着他说:“爸,如果我身为你的儿子,还进去那种地方,一定会让你蒙羞;我不会进去那里的。”而后,他的儿子就死了,死于号称安全、无毒性、无副作用、普遍发配给全国公民的药物静脉注射。

将儿子的记忆,放在基斯的大脑里,当然是违反相关法令的,可是这也是身为庸庸碌碌的公家研究员,一生当中所能作的唯一、也是最大的反抗。他就是想报复政府,报复这个光明磊落、公民生活幸福的开明国家,竟这么明目张胆地害死了他的儿子。

那天晚上,即使他服用了镇静药物,他也实在睡不好。因为基斯拦腰折断的样子,在他眼里,竟然与儿子的面孔重叠在一起。儿子当然长得不像是布莱德.彼特,可是在基斯闭上双眼以前,那双望着他的、水汪汪的眼睛,又几乎与他的儿子望他的时候没有分别,都是那么地含情脉脉。

他再怎么装作冷静、无情,都感觉自己越发深陷、无法自拔,无法将基斯当作一个纯粹的、人类的工具来看待。

翌日,主任进了研究室,他的副手向他汇报:“主任,基斯的情感控制与学习能力,恐怕无法透过格式化得到全然的净化或者还原。”

主任询问详细,副手只说:“这台机器不知道被植入了什么,或许是某种高度的学习装置,不论如何,它的人性化程度并不是一般的机器人可以相比的。”

“事实上,我和我团队的人都并不赞成对它进行格式化,这将严重伤害它的大脑中枢;如果我说,它天生就知道爱是什么,这不是它后天习得的,难道主任您就要将它废弃处置吗?”

主任心里有数,自己当时对儿子的纪念,这一举动,恐怕将永远地伤害这台机器人;基斯有生之年,都会感到爱的焦虑与痛楚。

如今的人类透过长期服用配给药物,已变得性格疏淡;而基斯所受到的伤痛,恐怕会是常人的数倍,因为它的脑内资料已然太过复杂,很难再进行人为调节。

但是那又如何?它终究只是一台机器人,机器人会有它自己的下落与将来,这一切不论如何,都与亲手制造它的自己无关。它有它的路,而他自己,也会有他自己的路。得过且过吧。

主任点了点头,“只要没有出现任何必须上报的问题,就先搁置。”反正出了问题,锅也是他顶。他说了算。

副手答应了,并伴随着主任进入调适间,观看基斯的修理情形。

昨晚所有人下班离开研究中心以后,自动修复型机器人,还有其余的设备,已经将基斯的机器躯体全部装上;但是植皮是一项精细的工作,还得人工执行,因此基斯现在有50%的身体看上去赤裸裸的、毫无皮肤遮掩,全是接满电线的机器,旁边还有钻头座正插着它机械手臂的接口。

副手离开调适间,机械的自动门便关上了。

基斯侦测到主任的到来,他张开眼,对主任笑了笑,那笑容俊朗得很是蛊惑人心,“凯托,你昨晚没睡好。怎么不多注意一下自己的身体?”

其他的同事并不向他嘘寒问暖,遑论是来自一名同事机器人的关心。这年头,从事公务的机器人,甚至可以拥有自己的私人房产以及户口,可终究还是个机器人,不是人。

主任根本没打算把基斯当人看。他盯视着基斯的机械双手以及躯干,问道:“你最喜欢什么电影?”

基斯完全没思考,直接回答:“从前有个好莱坞。”说完,还不忘打趣道:“凯托,怎么了?你下班难道想跟我一起看个电影吗?我这里有不少无损画质的呢。”

不知怎地,主任感到眼眶有些潸然,不觉泪下。他不断自我反省,心道:‘他不是金斯利,金斯利不可能像他这么说话……金斯利是温柔又贴心的……’他迅速用手背来回抹干了被泪浸湿的脸颊。

主任平素斯文的秀眉紧皱,如今只是低着头,不发一语。基斯见状,心里竟有些难受,忙安慰他:“哭什么呢?凯托,有心事可以说说,别让自己的情绪指数有偏差。”

不愧是实验室中人性化指数最高、因此被留用的荣誉机器人,他那即时宽慰人的表现,不论是任何外人来看,都将赞许不已;只有主任感到忧心忡忡。造就基斯优秀表现的,不是任何高科技技术,而是他儿子的灵魂,被活生生地囚禁在这具机械的躯壳里。

“凯托。”主任不与它说话,基斯却温软地连声叫唤,就仿佛在向他索取些什么。主任蓦然想起,他儿子有时也这么叫他的名字,就好像他们不是父子,而是对等而亲密的、对彼此极为熟悉的朋友。

这使得主任更加心事重重,最后只化作一句:“上午为你植皮,下午实验还要继续进行。”他实在不愿意,也不能继续和基斯谈心。可眼见柯特将基斯拦腰截断,这实验明显是不人道的,还得由这个分明装载着他儿子灵魂的聪慧机器人继续下去。

主任满面愁容,而基斯说道:“好的,这是我份内之事,可是你的表情为何这么悲伤呢?需要我起来泡杯咖啡给你喝吗?”

机器人自然是不懂、也无法反抗人类的命令,哪怕这命令可能会威胁机器人自身的性命。不知怎地,眼前的基斯如此体贴,令主任联想起他的儿子即将被政府机关抓走前时的情景。即使自身性命垂危,可到最后关头,念想的仍是他。他何德何能?

主任不忍卒睹,一言不发地离开了,而基斯大脑的情报控制中心,不论如何极力地分析主任的生理指数、心理指数,都搞不清楚主任的行为为何会如此地反常。

就像他自己的心里,此时也酸涩异常,因着主任不愿意与他说话,而他却不知道这便是使他怅然的症结。他想:如果他有心,他就会知道自己难受的原因;可如果他没有心的话,又怎会感觉如此难过呢?

基斯风度翩翩,幽默而风趣。在华尔滋的节拍下,他拥着柯特的纤腰,引领他在舞池间起舞。在过去,这是一种社交活动,如今人们顶多在虚拟实境中这么做,现实中的人只会因此互相绊到脚。

主任觉得眼前的画面很美,像是他从前看过的一部老电影,全蚀狂爱,于是他拍了下来。同事也说,这值得作为商品广告,还可以拿来写企划案,作简报,纷纷拍了下来;主任却纯粹只是为了纪念某种耀眼的时刻。

机器人们的出厂、回厂,来来去去,十几批货下来,主任早就看多了;然而在他的心头,总隐隐约约有种不安的预感,就好像此时眼前的基斯以及柯特,都已经处在他们风华最盛的时刻;此后,就算它们是机器人,不是人、不会衰老,也无法再回到此刻的美好。

在基斯这位前辈的细心教导下,柯特确实有了很长足的进步──他至少会微笑了,尽管笑得非常僵硬。

和柯特比起来,基斯的笑简直是油条了。他可以坐在餐桌前,围着餐巾,一边与柯特谈笑风生,时不时回头看不透光玻璃后方的主任,就像是他的目光能穿透那层他本该看不见任何后方事物的玻璃。

基斯的目光炯然有神,看得主任喘不过气。他有时觉得基斯像是他的儿子,有时候又觉得他是一名独立的、英俊的男子,总之不像是机器人。可若要再调整他的人性化指数,恐怕会损坏他的大脑中枢;不论是放任基斯越来越像是个人,或是要把它整台弄坏,哪种结果都令主任头皮发麻。

这几天,那个看准了基斯,非基斯不要的客人,再次发信过来。他甚至透过上面的官员向下施压,要求主任将基斯辞退,然后再转手卖给他。

主任已经开始考虑这件事。与其让“那些结果”在自己的眼前发生,或许这位客人如此执着于基斯,会善待他的?主任心想。

基斯精准地朝主任抛了个媚眼。回过头来,继续装模作样地喝酒;机器人不需要进食,吃了也不能消化。他只是优雅地拿杯缘沾了沾唇,不失风雅,仪态悠然。

柯特问:“你在做什么?”

基斯摸到了自己身上的监听装置,它用拇指按住,不让研究室的人听见它在说什么,而后才回答:“我在看我喜欢的人。”

“你是说,像这样眨眼吗?”柯特非常生硬地,宛如眼皮抽筋般,眨了眨一只眼。因为皮相好看,所以显得只是笨拙可爱,而不丑。

基斯见状,笑弯了腰,而后说道:“爱是我们的本能,因为研发我们的人心中有爱,所以我们也会有爱。总有一天,当你遇见一个你真心喜欢的人,你就会用那样的眼神看他。”

“我可以想办法将所有能取悦人类的本领都教给你,但唯独这一件,是我没办法教会你的。”

第118天。杰德驱车来到研究中心。

他没想到调适会进行长达一百天,但愿这一百天的等待是值得的。这一日,他难得动用累积下来的特休时数,向公司请了一整天的假。他的上层不但准了假,还祝福他:“希望国家送给你的机器人聪明又漂亮。”他感谢了老板的祝福,随后兴冲冲地去停车场,牵了自己很久没有开过的奥迪氢气自动车。

这样的行为很复古,他本可以瞬间移动到研究中心,然后带着他的机器人一起瞬间移动回家;但他想保持这次仪式的庄重感。

为了等候他的同居人,他竟足足等了118天。焦躁逐渐转变为期待、欢喜。他迫不及待想带他的新伴侣到公司炫耀一番,证明自己虽然是德尔塔种姓,可国家也没亏待他,非但如此,还给了他一个更好的。

杰德盛大打扮了一番,还给自己的头发抹了油。直到他到现场以后,才知道发配给他的机器人,是个男的。

于是他怒气冲冲地质问主任:“为什么他是个男的?我不要男的,谁要男的!”

主任只是不动声色,平静地回答道:“我们当初给您的契约上,就已经明确地载明了此次的机体型号,我们的官方网站上也有实验体的详细说明。”

杰德才想反悔,主任立刻说:“为了进行这台机体的调适,我们已经花费约二十五万美金的成本,若您此时毁约,这些成本就需您自行……”主任还没说完,基斯就领着打扮好的柯特出来见他。

只这一瞬间,柯特的明眸皓齿,他单薄而纤瘦的身板,他是那么美,那么地好看,比瓷人偶还更加精致,杰德忽然说了,“行,就这样吧。”

他领着柯特回了家,甚至有些满意,因为柯特生得很漂亮。

它没有机器人的脸孔,看起来也不像是量产型。它又高又瘦,看起来独特且完美。杰德一时间想不起来柯特长得像是谁,但是他隐约里有些印象,他小时候看的电影里,有个他很喜欢的演员,应该是叫作瑞凡.菲尼克斯,他觉得柯特长得像他,于是他开始期待柯特会和瑞凡.菲尼克斯一样不平凡。尽管它不过是一台被人类设定好一切程序的机器人。

杰德的家中装设了无数监视器,供机构研究这台机器人的表现。

柯特没有枉费前辈基斯对他的教诲。科学家生怕基斯被折成两半的情景重现,但是柯特在第一次抱住杰德没多久之后,就松开了手。他以毫秒为单位,监控着自己的力道施加是否超出人类所能承受的范围。

“我知道你回到家很开心,但是下次抱得轻一些。”杰德抱怨道。他似乎并没有因为这个久违的拥抱而感到宽慰,因为柯特的身体冰冷而僵硬。

“好的,宝贝,甜心。”柯特僵硬地笑道。

监听装置后的科学家心想,这些日子基斯都教了他些什么。然而即使柯特学会了甜言蜜语,依然没能成功地讨杰德的欢心。

柯特的记忆库中装载世界上所有调酒的酒谱。

基斯曾告诉他:“如果你的主人站在酒柜前发呆,他就是想喝酒了,你可以用你优秀的机能露一手。”

于是柯特透过家中现存的酒种,以及分析杰德的心情与口味适合喝什么,在脑中枢高速处理并运算以上情报以后,为他调了莫斯科驴子。它还遥控家中的音响,播了适合当前情境的夜晚爵士乐播放列表。在杰德的眼里,此时的柯特,分明是聪明得过于可喜了。

杰德很高兴,这是第一次有人为他调酒,酒桌前,他举起酒杯,向柯特敬酒:“Cheers!”

柯特回敬酒以后,将酒倒入自己的嘴巴,然后从各式各样的地方漏了出来。杰德分明是看见了。眼神中首先是诧异,而后便是对酒水洒满地毯的不满。

“好喝吗?”他试探地问道。

“伏特加的辛辣,姜汁汽水的沁凉,与柠檬汁的酸甜是绝配。”柯特说道。这是数据库中对于该种酒的介绍语。

杰德却喝出这酒里头加的不是姜汁汽水,而是姜汁啤酒。他开始意识到,眼前这个并不是人,不能陪他喝酒。它不能尝出酒的味道,也不能与他同醉,因为它是一台机器人。

杰德尝到了某种在网上购物,以为自己买了需要的东西,买回家使用后,却感觉不符合需求,却因着法令无法退货的不爽感。

柯特也感受到杰德的情绪变化,却不知道自己究竟哪里举止失措,该怎么修正才能使杰德感到快乐。它只能无时无刻地问:“杰德,你饿吗?”、“杰德,你渴吗?”

“杰德,你不高兴吗?”

“杰德,你不快乐吗?”

直到杰德绕到它的身边,强制压下它喉结上的静音按钮,将柯特强制静音了三小时之久。

柯特感到屈辱,它在实验室时,不论它和基斯说什么,基斯都会回答它。科学家们从不点这个开关,还巴不得它多说点话,好用来分析数据。柯特默默然地收拾了桌子还有杯盘,履行了它身为伴侣机器人其他的任务。不论如何,只要杰德不对它动粗,它还是没有资格发火的。

入夜了,杰德需要睡眠。他的床铺很大,也很软,柯特长得很好看,可抱起来不是温软的,这让他失去了兴趣。他今日里情绪起伏很大,无疑是疲倦的,便选择直接进入梦乡。

可是每当他进入浅眠,就被背后悚然的目光惊醒。已经全暗的卧室里,柯特只是用那双非人类的眼睛直直地望着他,在幽暗里放着冷光,直到他转过头来,明确地表现出自己发现了他,柯特才闭上双眼,装作睡觉,实为对主人的继续监控。

杰德的家很大,装修得也很时髦,他虽然是孤家寡人,但是过去他可以在自家庭院里打高尔夫球,偶而喝喝小酒,看点书或电影,燕居的日子还算是过得去。

直到他发现,不论他做什么,就连他上厕所,柯特都跟了上来。柯特不论是在他吃饭还是睡觉的时候都不放过他,好像生怕他何时人间蒸发了。

杰德不知道柯特有什么错、哪里做得不好,可是他就是不喜欢这样。他觉得柯特非常烦人。

他好几次示意柯特不要烦他。在他睡觉的时候,柯特那冰冷的手会忽然搭过来,整个箍住他,令他几近窒息,他猛地推开柯特,却发现柯特那看似孱弱的机械手臂,实是他这个人类的力量所推不开的,这更使他感到受挫。

杰德开始在夜晚拿着毯子,睡在沙发或者是书房,就是不愿意与柯特同寝,这使得柯特感受到强烈的疏离感。

杰德关上电子锁,不让柯特进入;柯特控制着整座屋子的电器权限,它自然可以打开电子锁,但是它同时也察觉到了杰德对他的厌烦。

当他们第一次见面时,柯特的大脑中枢分析仪,分明从杰德的眼神与微表情中,解析到了好感,可为何会变成现在这样呢?

为此,它站在门外,发短信询问基斯,基斯当即回复道:“人类会有需要孤独的时刻,当他需要你的时候,你就陪伴他。”

柯特接着问:“如果他不需要我的话,我该怎么办?”

基斯只回答:“他来带走你,就是因为他需要你。”却巧妙地回避了问题本身。

有时,柯特会对他僵硬地眨眼睛。杰德问他:“怎么了?是控制眼睛的神经系统失灵了吗?”

柯特无法回答他,却会因此露出失落、受伤的表情。杰德不明白自己怎么就得罪了它,区区的机器人又怎敢如此对它发嗔?尽管如此,却也只能拍拍它的肩膀,抱抱它;虽然他自己都觉得浪费时间去安慰机器人,是一种极其愚蠢的、没有任何意义的事情。

机器人会有情绪吗?那难道不都是程式设计出来的类人情绪表现而已吗?

难道不是他的机器人该来安慰他吗?

杰德开始应付柯特。这也不只是一、两日的事情了。

基斯曾教导柯特如何跳舞,于是柯特邀请杰德跳舞。

杰德明摆了,直说:“我不会跳。”

可柯特依然不知道如何取悦杰德。他只能使用基斯教给他的知识。

柯特遥控了家中的投影幕,播放了《全蚀狂爱》的片段,说:“这么跳。”

杰德搂着柯特的腰,虽然有人的皮肤,却僵硬,没有温度,不像人的腰那么柔软。

柯特的步伐工整,与家中立体环绕音响的华尔滋节奏一致,他绝不会踩到杰德的脚,杰德却开始感到虚无──他想起小时候,那时是22世纪末,人们还会跳舞。他毕业的时候,曾经在舞会上和校花跳过一支舞。仅仅是那一支舞,如今他已经三十好几了,还会想起那件事。

对比当年与自己跳舞的是叱咤风云的校花,如今强迫自己跳舞的,是一个男性的、残次品的机器人。杰德感到不胜唏嘘。

正是因为机器人的步伐太过完美,因此在他眼中,显得不完美。于是杰德的心里有底了:柯特唯一的错,只错在他是一台机器人。

基斯曾告诉柯特:“当你与你爱的人跳舞时,你的眼中应该会流露出爱意,而你的爱人如果爱你,他看着你的时候,眼里会有星光。”可是柯特什么都没看到,他只看见杰德眼中的怅然。他分析着杰德可能的思想,开始疑惑:或许杰德需要的,从来都不是我。

可是我需要他。怎么办?

由于先天硬件的限制,柯特的人性化指数一直以来都无法提升,即使他这次成功出厂,也是因为后天得到基斯的教导,这才使得他的举措符合了出厂规范。

可是不知为何,随着杰德越来越少回家,经常把他一个人关在家里,研究中心发现它竟进入了一种机器人很少发生,而都市的人类时常产生的异常心理状态──忧郁。

柯特有时会连接网络,在投影幕上播出电影,然后他看着电影,尤其是《乱世佳人》的结尾,瑞德离开思嘉丽的那段,他不知道心里的什么被触动了,就开始哭泣,甚至哭得体内的水冷系统失灵,几次差点因为高热而当机。

研究室侦测到柯特的心情开始进入长期的低落状态,原以为隔几天就能自动调节过来,结果却是再也没有好起来过。

身为机器人,柯特的情绪指数竟低落至人类才会产生的区间,这让主任开始考虑计划的提前终止。本以为柯特的人性化指数不高;孰料,情绪化程度很可能比人类更高,而让这样的机器人与普通人相处,无疑是危险的。

于是,在主任的命令之下,基斯前来接应。家门被自动打开了。当他看到那双向来澄澈的双眼,如今已经因为长期的哭泣而模糊,甚至开始逐渐丧失正常功能的蓝眼睛时,他感到气愤。

但是碍于他的设定,他不会去砸任何人类的家具或东西,也就无从泄愤。他情切地说道:“我已经得到凯托的命令,你和我一起回到研究中心吧。你的主人就和你的前五任主人一样,并没有善待你。你以后不该再出厂了。”

柯特知道回去之后等待自己的是什么,他摇摇头。

基斯又说道:“凯托不会销毁你的。他会让你在研究中心里服务。”

服务?可以服务什么呢?柯特问道。

基斯只说,柯特的人性化程度已经足够资格顶替自己,而自己将可以得到国家的允许,光荣退休。

他没有说到,自己的人性化指数已然太高,不符合继续在国立研究机构中服役的条件,因此主任终于还是同意了那名回头客的苦苦要求,这次将他卖了──用去年曾谈过的,原价的八成,其中扣去的两成费用是折旧金。卖一台跟了自己五年、朝夕相对的机器人,对于主任而言,似乎就跟卖一台自动车没什么两样。

“基斯,你为什么哭了?”柯特抱住它。它已经懂得利用这样的身体语言,来表达自己对对方的安慰,比起尚未出厂时,如今的柯特已经成长了不少;尽管依然不讨人喜欢。

闻言,基斯这才发现自己哭了,可是,为什么呢?身为一名曾在政府机关服役的机器人,得以光荣退休,甚至在退休后还能得到其他人类的青睐,本是一名机器人一生中所能得到的,最好的待遇了。它永远都不会知道,或许是它体内被植入的灵魂与心智作祟着,使它终其一生都无法离开那个最初制造它的人。

“我不会跟你回去的。”柯特机械式地放开了基斯,如今它已掌握拥抱的分寸。它的拥抱太过轻微,基斯毫无感受,可对人类而言,这样的压感已经足够强大了。

“就算你无法跟主任在一起,你也不要在离开以后,把自己卖给别人,”它的数据库连通了其他研究所的机器人,它知道基斯的心事,“你的脑子会受不了的。我们的这里跟人类不一样,有些东西清不掉。”柯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然而,基斯从来就没有要把自己卖给别人。它从出生到活着,就连它的外观、身材长得什么模样,它都身不由己。它能不能承受,从来就不是由它自己来决定的。

柯特开始习惯望着落地玻璃窗外,苦苦等待杰德的回家。尽管出厂前,主任才吩咐它,不要在下午三点的时候就开始等主人回家,这会使人感到很恐怖、紧迫盯人。可柯特就是抑制不住。

很多时候,除了玻璃上倒映的,自己那苦苦的、求而不得的,日渐颓靡得连自己都认不出来的脸孔以外,柯特什么东西都没看见。

然而,那一天,基斯走了,杰德却回来了。

柯特本想给杰德一个拥抱,却看见杰德带了一个着装入时的女子回来,她有心跳,也有脉搏,她是个真人。

柯特愣住了。反倒是女子见到柯特,笑容满面地抱了它,然后说:“你好,我是凯蒂。”

杰德耐心地向凯蒂介绍了柯特:它是自己的侄子,最近暂住,等到大学念完,就会搬出去工作云云。

柯特不理解杰德说出这番谎言的目的为何,倒是看得出他对凯蒂的耐心,显然比对自己还多。因为她是真人。自己是个假的,是自己不配、不够格。这是柯特的结论。

一百天后,杰德再一次站在酒柜前踌躇,先前是因着自己,如今却是因着一名女子。见状,柯特很是殷勤,主动上前调了酒给他们喝。凯蒂称赞不已:“摇酒的架式真好!”杰德赶紧找了借口:“都是我教的。”

两杯装饰薄荷叶的鸡尾酒已然上桌,柯特却不敢在餐桌前坐下。他还记得自己先前硬是把酒往嘴巴里倒,结果酒不但漏得满地都是,还换来杰德的白眼。它知道,现在杰德兴致是难得的、前所未有的高昂,自己既是工具,就不该打搅他们。

依照柯特的出厂前设定,只要它的大脑侦测到杰德高兴、快乐,它应该也会跟着变得高兴、快乐,这是伴侣机器人所谓的“共感”。可不知怎地,它泪眼潸然。

凯蒂慰留了他,柯特却不敢留在原地。凯蒂拿起纸巾,帮柯特擦了脸,还说:“你的脸好烫,发烧了吗?”

杰德不敢置信,一直以来,他所摸到的柯特都是冰冷的。他开始怀疑柯特短路,脑子烧坏了,否则怎么会在这个时间,莫名其妙地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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