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修,要做炮友吗?”
黑暗中的一句话,没什么特殊的语气,也没有包含什么别样的感情,像是一道絮语,一句呢喃,带着点冬日特有的叹息,在叶修的耳边响起。
这种口吻是叶修所感到熟悉的,可仔细想起来又抓不住这个莫名其妙的熟悉感是来自于什么地方。寻寻觅觅了一番,才大致摸清是二十年前的时候,他还在新帝都的军区大院里,屁股后面跟着个小尾巴虫,在炎炎夏日里挥着手告白时,对方说出的语气。
那已经很久了,距离现在已经可以用‘遥想当年’这种词语来修饰的过往,突然之间就因为对方的一句话从脑子深处给引了出来。有种灵犀一闪而过的清醒,可随后又湮灭在无数浑浊的思绪里再也找不着了。
叶修睁着眼睛,借着晦暗的月光看着王杰希的身影,银白色的光芒给这人镀上了一层边,轮廓模糊却十分有风情。这个时候叶修的心里才突然想到,王杰希也是一个非常优秀的Alpha。
他早已经不是那个还没上学的年级跟着他上树下河掏鸟蛋,说话稍微过分一点就要哭的小弟弟了。
他小的时候长什么样呢?
在头脑里搜肠刮肚却也没能回想起记忆片段里哪怕是一个稍微清晰点的印象,就连二十年后的现在,他也看不清面前这个已经成长为非常厉害的军队将军的人。
视线里的面孔,仿佛和黑暗融为一体。
他与王杰希相识的过程中有十年的空白,十年能改变很多事情,能发展起一座城市,能研制出新型的作战武器,能让一个国家从强盛走向衰弱,同样能彻底的改变一个人。
变化,是最简单不过的事情。
现在的叶修想要将眼前的这个相当优秀的Alpha和当年那个穿着墨绿色小背心叫着他小哥哥的孩子联系在一起,可是当他发现这两个身影再也无法重叠的时候,才明白过来什么叫沧海桑田。
或许他从来没有真正的了解过他,了解过王杰希这个人。甚至是十年后的再相遇,他也只是夹着烟说了一句好久不见,不曾问过他的曾经,不曾哪怕是关怀过一句。
叶修想他是不是太薄凉了?
屋子里只有挂在墙上的钟发出秒钟走动的声响,对方温热的呼吸带着点急躁的情绪喷在叶修的脸旁,他什么都看不见,除了那只眼睛。
属于王杰希的那只露在外面的,未被遮盖的眼睛。
当初再在军区里见到王杰希的那一次,他就已经戴上了眼罩,时隔多年的再次相见,他记得这位童年的玩伴,却未对其外表上的变化产生任何波动。
既然是军人,就会上战场;既然上了战场,就会负伤。
当时他看对方的样子,没缺胳膊少腿,也不是什么重伤不治的样子,全身上下也就一只左眼被黑色的眼罩遮住,并不是什么大伤。并非他没心没肺,只是看了太多生死离别和断壁残垣,只要人活着就觉得万幸了。
而在这个境外冬日的夜晚里,他突然好奇起来,王杰希的那只眼睛究竟是怎么受伤的。
他将手指在黑暗中往前摸索,摸到了对方的下巴,顺着肌肤一路向上,抚到了高挺的鼻梁,最后在即将触碰到那只眼睛的时候被王杰希拦下了。
他抓住了他的手腕,并扣在了地上。
“叶修,要做炮友吗?”
还是这么一句话,但是却比之前那句,多了点不耐,多了点强硬,还多了点难以捉摸的苦涩。叶修想不懂这苦涩从何而来。
王杰希的性子很多变,叫他魔术师的原因不仅仅是他的载体像魔杖,还有他的脾气。
会莫名其妙的生气,莫名其妙的兴奋,莫名其妙的沉默以及莫名其妙的毫无反应。可这些都是能被理解的,很多从战场上下来的兵多多少少精神上都有些问题,比如周泽楷的沉默寡言,黄少天的话唠,张新杰的强迫症,喻文州特别容易多想和脑补的思维习惯等等,这都是为了自我调节而产生的各种怪癖。
他们这些人啊,有着光鲜亮丽的皮囊,里子里却早就被蛀虫啃得干干净净。唯有皮面上的那点风光,才能告诉自己活着真好。
真好啊。
活着。
叶修抬起另外一只手环上了王杰希的颈后,把人拉进怀里,将鼻子放在对方颈侧的部位,深深的嗅着属于那个人的味道。
浓郁的龙舌兰。
虽说是二十年的竹马竹马,但中间相隔的时间太长了,长到他与王杰希的关系早就回不到从前那么亲密,如兄弟玩伴之间的亲密。他不再是对方的小哥哥,而这人也不会是住在他邻家不敢捣蛋的小跟班。时过境迁,一个元帅,一位将军,上下级的尊卑分化让他们平时仿佛只有工作上的接触,私下里随口的两句话都显得那么弥足珍贵。
真的就有那么生分吗?
或许不只是别人不一样了,他自己也在改变。
没有任何事物是一成不变的,在时间的洗礼下都会产生大大小小的痕迹。他们这一代很不幸,出生的时候外面战火纷飞,稍微大一点了周遭都是失去家人的人们,等上了大学也是以成为士兵上阵杀敌为第一目标,待到现在,仿佛除了打仗就什么都不会、什么也学不会了。
二十来岁的年纪,应该是最意气风发的、张扬的,才成年没多久,知道社会的艰辛却不能深懂人性的冷淡,造作着,不计后果的疯狂着。这才是二十岁真正应该拥有的模样,可是他们一个个被打磨成杀人机器,在异国他乡,在不知道什么地方和同样年纪的不同种族厮杀,有些就干脆客死异乡,留给家人的只剩一座没有尸骨的衣冠冢以供想念。
叶修想,他当初当兵的时候的愿望是能以自己的能力结束这场持续了几十年的世界战争。可王杰希是为了什么呢?
那人可没有什么舍己为人的菩萨心肠,切开里头也是黑的这么一个玩意儿。
心里头知道王杰希的脾气秉性令人捉摸不透,但也是有迹可循的,突如其来的这么一句话,总归是不正常的。
鼻腔中龙舌兰的味道越发的浓醇,叶修的脑子有些懵,他觉得他快要被对方的信息素所淹没。可最后的那点理智还是将他从情欲的旋涡里拉了出来,他不该如此,也不能如此。
他轻轻地释放出自己的【沉默】,以一种十分温柔的行为来包裹住王杰希的精神力,顺便把他突然爆发出来的信息素的味道给压制下来。
可王杰希一点都不领情,或者说根本就不需要叶修所谓的自作主张。
感觉到怀里人的抗拒,叶修长叹了口气,嗓音有些沙哑。
“大眼儿,我是个Alpha。”
“我知道。”
“你应该去找一个甜美的Omega,你很优秀,不应该和我凑合。”
“和你那就不是凑合。”
叶修感觉到了,今天晚上的王杰希到底哪里不对劲了。
他的言行有些失控了。
这个失控不是平时他性子里突如其来的某些情绪,而是超出了特定的一个度,是真的失控了。
显示感觉到对方埋在自己的颈窝里轻微的颤抖,最后在有温热的液体流进衣领里时,叶修才知道,王杰希哭了。
“老王?大眼儿?你怎么了!”
这个事实让人很难以接受,但难以接受的并不是他一个大老爷们居然哭了,而是居然有什么事情能让王杰希哭。
他急的想要将人从自己怀里推出去,却发现这人就像一座小山一样,纹丝不动。
一个Alpha的力量能徒手打飞一头熊,不怪人家叶元帅着小胳膊小腿拿王杰希一点办法也没有。
他从来没见过这人哭,小时候即使摔跤摔得两个膝盖血肉模糊也只是见他睁着眼含着泪,却从来不让眼泪留下来。在叶修的心里头,王杰希一直很坚强,虽然难以捉摸但是心理素质及其良好,能进能退,能忍能舍。
哭这种字眼好像一直与这个人无缘,可此时此刻这个身经百战在血雨炮火里锻造出来的常胜将军,却像个半大小子似得哭得抽噎。叶修很不擅长对付这种状态,正确来说他压根就没遇到过别人抱着他哭这种情况,即使在家里有个同年纪的弟弟,可这位弟弟从小都特别懂事早熟,即使是哭也学会和家长撒娇似得哭,根本不会找他。
这就很难办。
然而对于叶修来说此时在意的问题并不是难办不难办,而是想要了解清楚应该怎么做。
可不论他怎么询问,对方也只是无声的抽噎。
他想,若是王杰希大哭大闹也就罢了,至少情绪是宣泄出去了。奈何这个人只是在黑暗里抱着他,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只有颤抖的肩膀和流进叶修衣领里温热的泪水让人知道他在哭。
龙舌兰的气味里夹杂着些许刺鼻的酒味。
“老王,你喝酒了?”
……
……
……
“杰希?”
很遥远的一句称呼,让趴在自己身上的人稍稍的抬起了身子,叶修感觉到侧颈出有些被扫过的痒意,他想,可能是王杰希湿漉漉的睫毛。
“叶修。”
漆黑的环境让叶修看不见任何东西,他伸出手抚摸着王杰希的面容,感受到指腹下对方颤抖的嘴唇。
“林杰死了。”
林杰。
就在对方说出这句话的一瞬间,叶修的第一反应不是林杰是谁,而是有人死了。
啊,谁死了呢?
谁又死了呢?
对于他来讲,十年多的战争生涯,最不肖一顾的是死亡,最心惊胆战的还是死亡。听了太多,看的太多,有些麻木了。但他还是个人,有血有肉的人,即使能面无表情的接受他人的死讯,但内心里翻江倒海的思绪却并不能让他真的觉得自己是真的无动于衷。
林杰。
一个略有些熟悉的名字。他记起来,这人是前任空军总指挥。
王杰希当年的直属上司,亦或是长官,亦或是老师。
此时他也终于想起,王杰希最初服役的军队兵种就是空军。
这种熟知之人的死讯格外令人感到触动,他是能理解王杰希的。
身处在故国之外的战局中,连自身的存在都是一种机密,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家人一面,甚至是不敢告诉任何人,生怕有心者报复国内手无寸铁的家人。自己的恩师死在了他不知道的战场,身为直属弟子却连哀悼会都无法出面,或许人已经下葬,等后事安排过后的现在才将消息传送过来。
叶修紧紧的拥抱着王杰希,他背后是冰凉的地板,身前是温暖的躯体,他看不见王杰希脸上的表情,只是触摸到那人脸上因为潸然泪下而造成的水渍。
“叶修,你哭过吗?”
哭,当然哭过。
“你难过吗?”
难过的要死过去了。
“那是为了谁呢?”
为了一个特别好特别好的人。
“那个人还在吗?”
不在,死了。
叶修发觉到他的喉咙也有些发涩,他不想再听到王杰希的声音了,一句话都不想听到。也就是现在,他才明白这个人较起真来比黄少天还烦,比喻文州说话还带刀子。
他抬起上身,反手按住了对方的肩膀,把人给按到了地上。两个人的位置就此交换,之前的扭打中对方眼睛上的眼罩早就不翼而飞,而换了个动作也让叶修透过白色的月光看见了对方那只常年不见光的眼,眼角开得很大,细长却狰狞的伤疤覆盖在眼睑之上,以及灰白色的瞳孔。
他伸手捂住了王杰希的嘴,将食指贴在自己的唇上,两只眼睛紧紧的盯着对方。
“嘘。”
像是从肺里舒出来的一口气,轻快而又短促,仿佛听到它都是一种错觉。叶修俯下身吻上了王杰希那个灰白的眼睛,对方也没有闭眼,叶修的舌尖触碰到了表面光滑的眼球。
还在轻微的转动。
两个人的胸膛贴在一起,于静谧无声的深夜里互相交换着体温和气息,以及感受着心脏的跳动。
“乖啊,杰希,没事的,老林他……会好的。”
人已经死了,说什么会好的根本无济于事。可在生死之前任何语言都是苍白无力的,叶修也不知道他应该说什么,或许能说的也不过就是一句连安慰都算不上的‘会好的’。
连他自己都觉得太敷衍的话,却莫名其妙安抚住了王杰希的情绪,闻着已经淡下来的信息素的味道,叶修渐渐的收回了【沉默】。可是他这个时候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或者说什么都不好,所以他靠在对方的胸口上,数着那人频率略快的心跳。
“叶修。”
“嗯?”
“你会死吗?”
“是个人都会死的。”
“你会死吗?”
“早晚的事。”
“我死了你会哭吗。”
“会,我会哭的震天响,一路哭到黄泉水里给你听。”
听到这种话王杰希突然笑起来,这种笑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口气,短促又细碎,就像是哑火的枪声。
“你对谁都是这样吗?”
这一回叶修掀开眼皮看向眼前这张清秀却成熟的脸,瞧得专注又认真。
“是的,任何人的死亡都会令我觉得难过。”
“那你可真够滥情的。”
刚说完这句话的王杰希就将手扣在叶修的脑后将对方拉向自己,随后对着他那张嘴亲了下去。
这个吻和之前那个不太一样,带着点恼怒,带着点冲动,又带着点不可名状的委屈。
叶修又想,这人委屈啥啊?
可没等他在心里念叨上,这个吻就如同狂风暴雨般凶了起来,比撕咬更猛烈,比爱欲更深情。舌在口腔内互相的缠斗,像两条溺水的鱼死前最后的挣扎,互相吸吮着舔舐着,口液从唇齿交合处流出也没人去管,两个人就这么又在地板上滚了起来,撞歪了沙发,踢到了衣架,掀翻了座椅,可是谁都没有停下。
最后终于是因为窒息感爆棚撑不住了两人才在同一时刻分开,分开之后王杰希又迅速凑过去印在叶修的唇上,发出了一个不算大的亲吻声。
“还没亲够?”
“亲不够。”
“你有亲吻饥渴症吗?”
“刚刚和我亲的挺带劲儿的是谁?”
“哎呀这人是谁啊我不认识啊。”
“脸,叶修。”
“在呢在呢,我的脸可好了。”
双方喘着气互相的抬杠,王杰希坐在地上,而叶修岔开双腿坐在对方的腰上。等气息顺的差不多了,王杰希又扯住了叶修的领带将人向下拉。
然后又滚做一团亲到一起去了。
两个人像是亲不够的样子,互相揉着对方的身体,明明做着很色情的事可依旧穿戴整齐,只是稍微凌乱一些。他们都明白,深夜里的这种举动并非出自于冲动,而只是各自的慰藉罢了。
没什么技巧可言,更不论情爱。
出自第一性别的荷尔蒙与第二性别的信息素混杂在一起,却也着实让叶修有些沉沦。毕竟也就二十多岁的年纪,对于性上还是会有十分过激的反应。
王杰希瞅着叶修被他舔的亮晶晶的嘴唇和发红的眼角,咬着他的喉结问。
“叶修,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