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杰希的冷脸并未让叶修有什么别的想法,此时的天空突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雨水打湿了叶修前额的碎发,他抬起头看着王杰希那只露在外面的眼睛,伸出手抓住了对方的大衣下摆,把血和土之类的脏东西全糊了上去,然后坐在地上把头靠在了眼前人的大腿上。
这个模样活像个被抛弃的小奶狗。
“老王,我都这样了,能别问了吗?”
沉闷的声音响起,王杰希低头看了一眼作天作地能把自己活活作死的叶修,气不打一处来,恨铁不成钢的使劲的揉了一把对方湿漉漉的头。
“你总有一天得把自己折腾死。”
“快了快了,离死不远了。”
听着叶修说完这话王杰希也沉默了下来,他不是没听到之前叶修和刘皓的对话,只是来的时候这边已经对峙了起来,他就在暗处听着,等时机差不多了才出来敲了一波闷棍。
所以他听到了刘皓说叶修最多活两年的消息。
这不是假的,不是危言耸听,而是真的会发生的事情。
王杰希低头看了一眼紧紧扒着自己大衣下摆的叶修,油然而生的怒气快要喷薄而出。他不知道自己气的到底是叶修还是自己。
雨下得越来越大,叶修就这么保持一个姿势没有动,其他人也站在雨里没有任何动静,王杰希低头看着他身前的人颤抖的双肩,最后还是把想要呵斥的话收了起来。
毕竟说到底还是心疼。
他弯下腰把两只手伸到了叶修的咯吱窝下面把人提了起来,然后抱在了怀里。也不嫌弃对方血淋淋的脏,他只是抱着叶修在雨夜里,耳边上是叶修极度压抑的小声抽噎。
王杰希印象中的叶修从来没哭过,即使小时候对方被叶老爷子拿皮带抽的嗷嗷直叫,即使被叶父骂着粗俗的话,即使被枪林弹雨打的伤痕累累,他都没见过叶修哭。
虽然震惊于这一件事,可他并不会去戳穿,他想叶修既然这么骄傲,一定不想让别人看到他脆弱的样子。
虽然他从未觉得哭是一种脆弱的表现。
是人都需要宣泄感情,高兴了就大声去笑,伤心了就大声的哭,总是一副样子对待所有的事情,无悲无喜,无痛无言,会憋坏的。
看来错过的不止是叶修前几年的心酸苦痛,还错过了他非常重要且难以磨灭的过往。想到这里王杰希深深的叹了口气,一个手刀就把怀里的人给劈晕了。
他手里抱着叶修,回头看着剩下几个人,天上的雨冲刷着他身上属于叶修的血迹,王杰希先是看着周泽楷,而后把目光打在喻文州身上。
“回去吧,叫上张新杰。”
“他估计睡了,这都过了十点钟了。”
“我去叫。”
韩文清接上话转身就往外走,走到天台被炸烂的门那里时回头看了一眼王杰希怀里的叶修。
“把他看好了,可别又给跑了。”
“会的。”
听到肯定的回答,韩文清才头也不回的下楼了。喻文州到前面看了看倒在地上的吴雪峰,发现王杰希下手还真不轻,后脑勺起了一个大包,对着站在旁边的黄少天挥了挥手,两个人驾着吴雪峰的身体就往外走,只有周泽楷一个人愣在原地久久没有回神。
“队长,走了。”
他一抬头,看到的是孙翔的脸。
下意识环顾了一下周遭,发现整个天台就剩下他们两个人,只有看着被打的破破烂烂的建筑和被雨水冲刷的颜色变淡的血迹,才能想起来之前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
“他呢?”
“他?你说谁?叶修吗?”
周泽楷点了点头。
孙翔指了指天台的门,对着周泽楷说。
“他们早都下去了,叶修也被王杰希抱着去找张新杰了,原本地上躺着的据说叫吴雪峰的那个也一起送了过去,我看队长你一直在这里发呆就在等你。话说队长……叶修是Omega这件事,是真的吗?”
周泽楷看了看一脸好奇的孙翔,突然不知道为什么就有些烦躁,他下意识的想回避这个问题,转身走向了楼梯处。可雨声夹杂着孙翔喊他的声音,最终还是回过头看着对方,用少有的非常明显的不耐的语气说。
“闭嘴,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情。”
孙翔对周泽楷突如其来的怒意赶到莫名其妙,但也没想和他这位实力强大的队长吵起来,只是跟在后面小声嘟囔着发泄不满。
一晚上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只要不是个没心没肺的就不会睡得着。等周泽楷到了医院的时候外面走廊里坐了一圈人,所有人顶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原本小雨也变成了大雨,偶尔有雷声和闪电响起。周泽楷拍了拍身上的水渍,也在走廊上的座位上挑了一个坐了下来,一间病房里亮着灯,不用猜也是叶修在里面。
所有人都安静如鸡。
鸡都比他们闹腾。
所以还是叫鹌鹑吧。
总之一群鹌鹑在这里悄咪咪的孵蛋,等到外面雨势变小了鸟崽子还没出生,不过倒是等到了医务室的门房打开。
张新杰一出来就看着几双眼睛齐刷刷的看着他,在这几个人开口之前倒是他先说话制止了一大堆的问话。
“叶修刚服了药睡下,不许说话。”
刚想咋呼的几只鹌鹑又憋了回去。
讲道理啊,张新杰和平常一样十点钟准时刷牙洗脸脱了衣服关了灯上床睡觉做着好梦,还没等后半夜过去咣当一声被一阵爆炸吵醒,他以为是有什么紧急突袭颤抖着手以一个高度近视的夜盲视力在床头上摸着他的眼镜,好容易看清楚就发现自己的房门被人一拳打烂,一抬头看见的就是黑灯瞎火下韩文清那张老脸。
不是老脸,是老黑脸。
差点吓得他心肌梗塞嗷一嗓子就抽过去。
还穿着睡衣的张新杰迷迷瞪瞪明显还没睡醒,听见对方说了一句抱歉就从被窝里给铲了出来夹在胳肢窝底下一路送到了医院。
在一直懵逼的状态下于医院的个人办公室里脱下了睡衣换上了白大褂之后才看到被王杰希火急火燎送来的叶修。
哦,叶修,又是你,叶修。
张新杰本着医者仁心的就业理念还是憋着起床气把叶修扔在担架上推进了手术室,连带着昏迷不醒的吴雪峰也给塞进了疗养舱先吊着命。
等他终于整理完叶修后看了一眼其实没啥毛病,就只是精神力虚脱的另外一人后安心的设置了疗养舱的温度,摘下了口罩开门走了出来,结果就看见一群祖宗还待在这边没走。
张新杰低头看了看手表。
“这都凌晨四点了,回去吧,他没事了。”
说完就往自己楼道尽头的办公室走去。
其他人看见张新杰走了,也一抬屁股跟个鸡崽儿似得跟在后头,老母鸡张医生一瞧这仗势叹了口气一挥手把人全放进了房间里。
“有什么事就问,我还想去睡个回笼觉。”
张新杰一撩白大褂的后摆,坐在椅子上倒了杯水。
剩下几个人互相看了看,最后是喻文州作为代表问出了话。
“张副,我们就想知道,叶修是Omega这件事情是真的吗?”
听到这样的问话张新杰举着杯子的手抖了一下,他抬起眼皮,隔着轻薄的镜片扫视了一下排排坐着的人,最后轻抿了一口茶水,坐直了身子双手十指交叉支撑着下颌。
“你们从哪里知道的?”
“是不是真的?”
“谁告诉你们的?”
“张副可否正面回答我们的问题。”
“有问题你可以去问叶修。”
这对话还没完,就听见哐哧一声响。
韩文清不小心把椅子扶手掰断了。
张新杰:……
韩文清:“新杰,今天晚上发生了挺多事,我们大概知道了叶修其实是个Omega,我们这样并不是质问,而是出于关心,希望你能把你知道的告诉我们,因为被蒙在鼓里并不好受。”
张新杰被韩文清这话堵的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好,可想了想一群人咋咋呼呼赶过来的样子,又想了想还昏迷不醒的叶修。最后还是叹缴械投降,靠在椅子上回答。
“是的。”
即使是意料之中的答案,但真的从张新杰口中说出来后在座的一个个都即狂喜又担忧,总之表情非常的微妙。
韩文清瞪大了双眼,王杰希揉了揉额角,喻文州叹了口气,周泽楷闭上了眼睛,黄少天捂住了嘴,孙翔……
算了孙翔不说也罢。
“那他是怎么……”
“你是想问他是如何躲避发情期的困扰,如何以柔弱多病的Omega的身体成为一代斗神甚至是压根就根本没被发现真正的第二性别吧?”
张新杰取下了自己的眼镜低头擦拭着,根本不去看在座的将军们或惊讶或难以形容的表情。
“因为他根本就不算是个完整的Omega。”
“不算完整的Omega?这话是什么意思?”
黄少天终于忍不住说话的欲望,先一步把问题丢了出去。而张新杰看着他们,也回丢了一个问题给他们。
“你们觉得,区分第二性别最重要的是什么。”
“是生育能力。”王杰希说。
“对,生育能力,叶修他根本就不能生孩子。”
“这…………”
在这个人口急剧减少却还在战争中的世界里,Omega就像是上天的宝藏,他们数量稀少,他们可以生儿育女,他们就是人类继续繁衍下去的希望。
所以他们只要觉醒了第二性别就会被统一豢养,某些大家族里的Omega说不定可以保持一夫一妻的制度,但是更多的是作为繁衍机器在不断的交媾,然后生育。
Omega拥有全社会最好的经济与政治保证和特权,不需要劳动,不需要服兵役,即使没有工作也会有政府组织来供养他们。大多数人只要貌美如花着凹造型就够了,但事实上,失去的却是自由与个人民主。
不能随意外出,不能单独行动,甚至一点自主权都没有,只能作为珍贵的生育机器繁衍后代。久而久之导致更多的人,甚至是Omega自身都认为这是必要的,这是正确的。
可总有那么几个异类觉得这是错误的认知,比如叶修。
因此在这个Omega=娇弱的个体=生育的时代中,不能生育的Omega简直就是一个不完整的人。至少在大的坏境下的确是这样。
虽然说现在都说男女平等,但放在几千年前你去和古人说一夫一妻制,说女人也能参政也能当官你试试?
所以在场的各位都非常的吃惊,他们都不是屌癌,也并非性别上的歧视,只是单单就‘不能生育’这一点就足以说明叶修的身体绝对有问题。
“前辈的腺体……”
周泽楷抬起头,以一种欲言又止的表情看着张新杰,而坐在他旁边的孙翔没太懂叶修的腺体和他不能生孩子这件事情有什么必要的联系,于是用着他自以为很小声但是所有人都听到到的音量问。
“叶修的腺体咋了?”
“有道疤。”
张新杰:“你看到了?”
周泽楷点了点头。
“那就是了,叶修把他自己的腺体切了。”
众人:“????”
“别这么看着我,手术不是我做的,六年前我才见过他第一面,那时候他不早在联盟中打响名声了吗?至少在这之前他已经这样了,我也是后来才发现的这件事。”
王杰希:“那你怎么不说?”
张新杰:“你觉得应该怎么说?”
是的,这事不是说没说的问题,而是压根不能说。怎么说?说军队里混进来一个Omega,这个Omega不仅很厉害,还日天日地日宇宙,啪啪啪天天专注打脸,一个人能手打十个Alpha。
那这个人很棒棒哦,我们是不是应该给他发个全球Omega模范奖杯?
去他妈的,不被送军事法院都算你上辈子祖宗积德。
讲真全世界欠叶修一座奥斯卡小金人,还得是终身成就奖。
“因为第二性别的觉醒会使得腺体发出信息素的味道,而只要觉醒过性别的人通过信息素的释放基本上就能确定这个人是Alpha、Beta还是Omega,何况作为重要性别器官的腺体,切掉之后也能防止每个月一次的发情期。叶修为了参军这么做的确是最干脆利落的方法,至少从决定切掉腺体这一件事来讲,这个魄力不服不行。”
关于腺体的功能,只要是个懂事的孩子都能明白的事情,因此在座的各位也都能知道没有腺体的Omega是种什么样的身体状态。要是这种事放在一个普通的Omega身上,说不定是能和死亡一样恐怖的事情,毕竟在大环境的洗脑下,不能怀孕生孩子的Omega根本就没有存在的意义,可对于叶修来讲,说不定却是他求之不得的事情。
没人会在接触过叶修之后还认为他是个除了生育一无是处的花瓶。
他应该站在万人之上,鲜衣怒马,意气风发。
这才是他应有的模样。
不该被豢养,不该迎合太多的Alpha,不该被围在一个屋子里生儿育女带孩子。
天空那么大,他应该去飞。
想通了这一点,就没人继续纠结叶修作为一个Omega能不能生孩子的问题。
他妈的原来以为他是个Alpha老子都喜欢了这么多年,区区一个不能生孩子就能打倒我??
图样图森破!
总之就是谜一样的接受了这种异常带感的设定。
Omega耶,活着的Omega哦,不是那种一碰就嗷嗷直哭的Omega嘿。
这个时候只想说一句,老哥,稳。
但重点并不是这个,既然喜欢上了,什么性别都无所谓,叶修就是有一种魅力,不是为了繁衍这种本能收到信息素的吸引而产生的情欲所演变出来的情爱,而是单纯的,因为他这个人,所以生出来的爱情。
他那么好,就应该被爱。
他不该死。
韩文清:“刘皓这个人你认识吗?”
张新杰看了一眼把他从大冬天里温暖被窝中铲出来的韩文清,心里有着怎样的内心波动没人知道。
“不认识。”
韩文清:“刘皓说叶修还有两年活头。”
张新杰举起了茶杯又喝了口水,温热的水雾雾化在他的镜片上模糊了视线,片刻后消散他才重新抬起头,眼睛里说不清是怎样的情绪。
“是的,虽然我知道叶修估计是活不长,但我也没想到只有两年,他两年后也不到三十吧?”
王杰希:“今年过完生日是二十六。”
张新杰:“二十六啊。”
对于正常的普通人来说,二十六只是一个刚刚挥霍完青春的年纪,逐渐知道了尘世沧桑和现实的骨感,沉淀下了浮躁的心思,终于愿意正视人生的年龄。
可二十六岁的叶修,却知道他看不见往后几十年的生活了。
或许更早以前就已经知道了。
何况这个两年还是个虚数,没人知道具体是个什么时间,或许就是明年,或许也就是下个月。
可作为一个将死之人,谁都没有看出叶修有什么不对劲,好想是根本不在乎,又或者是干脆认了命。
但对于一个士兵来讲,二十六岁已经不小了,很多、甚至更多的人都没有活到二十六就入土为安了,一把骨血洒在了战场上,连回头看一眼故土的机会都没有,就那样的客死他乡。
所以没人能说叶修到底年不年轻。
他是安生过活的人们心中年轻的青年人,又是乱世中挣扎存活的军人眼里算是长寿的老兵。
没人猜得准叶修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太难猜透,又不可能猜得透。
“我大概知道你们想问什么了,可是我也没办法回答你们。我和叶修大概算是无声中的默契,我发现了他的秘密,他也知道我发现了,但是谁都没捅破那层窗户纸。偶尔他难受的时候回来找我,我也会帮他看看,但造成这样的原因,为什么会这样,落下病根的药物到底是什么,这些我也不清楚,你们非要知道的话明天自己去问他吧,而现在——”
张新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用一种非常强势且不容拒绝的模样,散发出了他薄荷味的信息素。
“所有人请务必离开这座医院,明天早上十点以前不得入内,我现在要赶在凌晨五点钟之前上床睡觉,如果没在规定时间内躺下,我想我有权利为我的病人驱逐一切不安好心的探视人员。”
“现在、立刻、马上,解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