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务员怏怏而去。这边下了单，那边，黄澄澄的芝麻烧饼就盛在小笸箩里送了上来，王杰希热情推荐：“他们家的烧饼真的不错，趁热吃。空口吃也可以，旁边的大头菜丝夹在里面也很好吃。”说着自己夹了一个，戳开边沿，刷刷地往里面塞大头菜。
喻文州折腾一天也是真饿了，跟着开吃。黄少天那是有吃的都堵不上他的嘴，一边往嘴里塞，一边含含糊糊地还在追问：“队长——”
“哦，就是通知我担任国家队队长。”
“啊？！”
黄少天笔直地跳了起来。刚要问，包厢门被推开，服务员捧着满满一脸盆羊排、羊尾、羊蝎子等等垒到了桌上。黄少天只得闭嘴，眼巴巴地等着菜上完，服务员退出去掩上包厢门，才迫不及待地发问：
“怎么是你？那谁——”
“韩文清说，他精力有限，只想专注于霸图。”
喻文州垂着眼，声音轻飘飘的，目光仿佛看着桌面，又仿佛什么也没有看。黄少天一下子说不出话来，张了张嘴，慢慢低下头去，仔仔细细地戴起了手套。
“然后，王队——”
“我就是懒。”
两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各自微笑。黄少天怏怏地取了一块羊蝎子，心不在焉地咬了一大口，然后——
“嗷嗷嗷嗷怎么这么辣啊！”
“不辣啊？”
王杰希疑惑地夹了块羊排，一口咬下。羊排炖得软烂，几乎脱骨，只有和骨头相连的地方粘着一点点筋腱，嚼起来便在肥腴里带上了柔韧。他仔细地把羊肉抵在舌尖碾了一碾，仍是摇头：
“确实一点也不辣啊。”
“噗噗噗噗噗噗噗噗！”黄少天已经跳起来满处找水。他一连灌下去两杯酸枣汁，又苦着脸吐了半天舌头，才觉得口腔里的那一团火灭了下去。联盟的剑圣在盘子里翻翻找找，夹起一片粘在羊蝎子边上的红辣椒皮，理直气壮地举起来控诉：
“真的很辣啊——”
“……少天真是个猫舌头。”喻文州摇头失笑，起身拿了两个碗过来，倒上水，夹了一块羊排在第一个碗里洗过，又到第二个碗里再洗一遍。确定碗里的红色淡到几乎看不见了，才扔进黄少天面前的盘子：
“吃吧。”
被这么一打岔，黄少天好半天才缓过气来。他小心谨慎地咬了一口羊排，确定真的不辣了，方才安安生生地吃下去。感觉肚里不那么空落落了，吐了口气，接着发问：
“那，老叶呢？”
“叶修啊……”
喻文州的眼神悠远了一瞬。
“韩队拒绝了邀请？”记得当时他是这样问的：“我这里接到通知是今天早上，韩队那边，差不多也是同时吧？”
“基本上都是同一时间。”竞技总局的官员身边，联盟主席冯宪君向他点头。喻文州一边飞速思索着，一边状似无意地发问：“那现在，国家队的选手都齐了吗？”
“已经齐了。”
喻文州垂目看着名单，暗暗在心底记了一笔。国家队队员的配置相当不错，近战、远程、控场，各种战术的配合与变化，面面俱到样样周全，就是他，一时也拿不出更好的替代方案。
也就是说，得到韩文清拒绝的消息，联盟或者竞技总局，立刻就定下了替换的人选。
这人可不是随便点的，要通盘考虑实力高下、选手状态、战术配合等等，决不能闭着眼睛从全明星里点人。如果说联盟主席或者竞技总局的官员有这水准……
呵呵，他还不如相信卢瀚文能指挥蓝雨的团战。
“国家队队长责任重大，我能力有限，恐怕不能服众。”喻文州谦辞推托，语气却并不是很坚决。冠军队队长就这么几个，叶修退役，韩文清没来，王杰希拒绝，剩下的也只有他了。周泽楷？
轮回自己都不会答应。
冯宪君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一下，又沉默下去。他身边的联盟官员已经笑着接过话头：
“小喻不要有压力么。放心，这次世邀赛意义重大，总局会指派领队全权负责的。”
“全权负责？！”
饶是喻文州素来镇定自若，也觉得脑袋上挨了一记流氓的闷棍，很努力才维持住脸色不变。竞技总局派出的领队什么来头当真天晓得，万一来个完全不懂荣耀的外行，还要对国家队“全权负责”
………
想想就觉得前景灰暗好么！
“哈哈，文州啊，不要这么紧张。”冯宪君和他们也算是熟人了，笑眯眯地帮忙担保：
“竞技总局指派的领队，那肯定是内行，不会拖你们后腿的。”
“内行？”喻文州有些怀疑地看了过去。冯宪君迎着他的目光稳稳点头：
“绝对内行。”
“内行……”
喻文州的目光再次落在国家队队员的名单上。
轮回战队，周泽楷，孙翔；
霸图战队，张新杰，张佳乐；
蓝雨战队，喻文州，黄少天；
微草战队，王杰希；
兴欣战队，苏沐橙，方锐；
雷霆战队，肖时钦；
呼啸战队，唐昊。
虚空战队，李轩；
烟雨战队，楚云秀。
没有韩文清。
没有叶修。
“内行吗……”
他抬起头，沉稳地迎上对面或期待、或探究的目光。
“我会尽力履行国家队队长的职务，争取在第一届世邀赛上，和队友们一起拿个冠军回来。”
羊蝎子的香气扑鼻而来。黄少天接连不断的聒噪声中，新任的国家队队长收回思绪，狡黠一笑。
“下午我过去，并没有听他们提到叶修呢！”
天下英雄
第八赛季，全明星赛。
赛场上光影纵横。王杰希的魔道学者，在高英杰控制的魔道学者面前节节败退，生命值已经明显落后。
“……我看大概只是两个技能上低了一阶而已。能掌握得这么精准，也是下了一番苦心了，用心良苦啊！”喻文州感慨着。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边上的黄少天能听到，其他队友，毫无知觉。
而黄少天，虽然是整个荣耀界都知名的话痨，却也是一个非常可靠的守密者。不该说的事儿，哪怕不特意拜托他守口如瓶，黄少天也不会到处去嚷嚷。
——叶修退役以后在网吧重练新号的事儿，黄少天连他这个队长都没有说，还是他自己猜出来以后才坦白的……
“他还真自信，以为大家都看不出来吗？”
黄少天少见地没有一堆话立刻堆上去。喻文州只是笑了笑，而后转头过来问了一句：“叶秋来了吗？”
他的目光扫过选手席。二百来名选手坐得密密麻麻，喻文州的目光却只是虚虚一掠，并没有在任何一人身上停驻——
他有自信，在场的任何其他人，哪怕是张新杰、肖时钦，至少在当下，也绝无可能看穿这内中的机关。
除了叶秋。
只除了叶秋。
“我哪知道啊！”
黄少天脱口而出。而喻文州也并没有期待答案，他扭回了头，目光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大屏幕。直到王杰希的魔道学者被一扫帚拍翻在地，而后，再也没能站起来。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中，喻文州起立，鼓掌。
掌声并不大。黄少天立刻跟进，其他蓝雨队员们却慢了一拍。稀稀拉拉的掌声中，喻文州仿佛听到了什么，蓦然回头，循声向斜上方的观众席看去。
啪，啪，啪。从那个方向，和他一样稀疏却有力的鼓掌声，持续不断地传入耳膜。
闪亮的蓝雨灯牌刺得喻文州双眼一眯。他眨了眨眼，适应了一下灯牌左上角发出的白光，才把目光重新凝聚在了灯牌后方，一片沉重的暗影中。
鼓掌的人高高地站在那里。隔得太远看不清面目，只能看到他固执地站在那里，对旁边同伴的拉扯置若罔闻。一边鼓掌，一边半转过身子，远远凝视着王杰希走来的方向。
喻文州蓦然唇角一勾。
是你吗。
是你吧。
在这个时候，不顾周边异样的眼神，执意起立为王杰希鼓掌……
只能是你吧。
这片炽热疆场，少了你这样一位出色的对手，是多么的寂寞啊。
幸好你在。
你一直都在。
仿佛是被他的注视惊动一般，那个人收回目光，转身的时候自然而然地一低头，向选手席这边看来。
隔着遥遥一片观众席，喻文州看见他动作微顿，然后整个人往前略倾了一下，仿佛在仔细确认些什么。片刻后，似是心满意足一般，摊手摊脚地坐了下去，往后一仰。
喻文州对自己笑了一笑，静静落座。
虽然无从验证，但这真是今天得到的……最好的一个消息呢。
叶秋来了吗？
来了吧。
离离原上草
“要肩负起微草的未来啊！英杰。”
王杰希放开高英杰的手臂，独自下场。走到半路，少年已经小跑着赶了上来，也不开口，只是耷拉着脑袋跟在他背后，整个人蔫蔫的像缺了水似的。
王杰希笑了笑，抬手揽他一把，走回选手席。才落座，就发现周围气氛一片紧绷，更有不少队员向附近的蓝雨坐席怒目而视。蓝雨那边倒是轻松，喻文州看到他回来，还抬头向他笑了笑，很是礼貌地点了下头。
王杰希不好开口，只抛了个询问的眼神给副队长邓复升。邓复升为难地望望四周，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
“刚刚比赛打完的时候，喻队……故意起身鼓掌来着。”
王杰希脑补了一下当时的情景，蓦然失笑。嗯，他在众目睽睽之下输给自己队里的后辈，然后喻文州起立鼓掌，这两个事件联系在一起……好么。
蓝雨队长幸灾乐祸，恶意嘲讽微草。
庙药每日互掐（1/1）
他又不好跟队员们解释你们其实是误会了，只能板起脸来，用尽可能威严的眼神四下扫视了一圈。看得自家队员们讪讪低下头去，才轻咳一声：
“看比赛。”
队员们反射性地挺直了脊背。幸好接下来就是乔一帆挑战李轩，哪怕是出于队友的立场，大家也不好太过。一片寂静中，高英杰窸窸窣窣地凑到王杰希身边，声若蚊鸣：“队长……”
少年的脑袋垂得低低的，一边出声，一边用余光扫了蓝雨方向一眼，脸上大有愧疚之意。这个心思淳厚的孩子啊，在别人看来或许是喻文州落井下石，他却只愧疚于，是他自己的胜利为队长招致难堪。
王杰希忽然轻轻笑出声来，抬起手，用力揉了揉少年的头发：
“英杰，要快点长大啊！”
手底下的发丝软软的、卷卷的，触感非常舒服。这一刻，王杰希忽然想起，以前林杰也曾经这样揉过他的头发。那时候林杰还抱怨过揉起来太硬，简直硌手……
后来，出道之后，他就把头发留长了一点。只是一点点。
活动结束之后大巴载回宾馆，一帮队员还是很兴奋，叽叽喳喳闹成一团。王杰希听了几句，叮嘱出去逛街的李济看着柳非不许吃冰，叮嘱相约竞技场的高英杰和刘小别不要闹得太晚，叮嘱邓复升别让袁柏清肖云他们夜宵吃撑了，这才慢慢下楼，往宾馆二楼的酒廊走去。
远远地就看见蓝雨众都挤在酒廊的柜台前面，争先恐后，吵吵嚷嚷。王杰希不紧不慢晃过去，那群大小伙子已经捧了东西回来，每人面前一杯五颜六色绝不重样的果蔬汁，外加花花绿绿的蛋糕小食，色彩繁复到简直打翻了颜料盘。
没有一个人在自己座位上。每个杯子里都至少插了三根吸管，黄少天也好，郑轩也好，于峰也好，一群人你推我搡，抢着去别人的杯子里喝第一口。至于盘里的蛋糕，哦，刀叉齐下，瞬间就碎成了七八块。
王杰希顿住脚步，一时不知道该不该过去。倒是喻文州先看见了他，走开两步，向他微笑着举了一下杯子。
“王队，下来散步啊？”
“嗯。你们也是？”
“来吃东西呢。”蓝雨的队长笑得清淡而又包容，说话中一抬眼，看向那帮闹腾到快要上天的大小伙子，“听江波涛说，这家的果蔬饮料不错，点心都是全素的很有特色，大家一起来尝尝。”
“哦，他有什么推荐的？”
“说是这个香橙柠檬茶不错。”喻文州和他并肩看着水牌，“青瓜芦荟气泡水也还有点意思。就是都加了冰，如果想喝温的，也可以尝试这个奇异果黄瓜水，据说也挺好喝。”
“好啊。”王杰希往柜子里的样品上扫了一眼，“青瓜芦荟气泡水，谢谢。”
……其实都挺绿的，只不过这个绿得最正罢了。喻文州惆怅地想，我还没给你推荐樱桃香草茶呢。
那个是红的。
为了补偿自己内心的吐槽弹幕，他抬手点了个蓝莓慕斯蛋糕，放在王杰希面前。
“今天多谢了。”
两人在角落里面对面坐下。王杰希旋转着手里的玻璃杯，感觉着杯身熨帖在手心的一点冰凉水雾，率先开口。喻文州温润一笑：
“哪里哪里，我不过看破不说破。王队才是真了不起。”
“都是应该做的。——不过小孩子不懂事，以后恐怕还要跟蓝雨别扭一段时间，请喻队多包涵了。”
喻文州低头看看面前的蛋糕盘子，默默推向王杰希。
“我倒是没什么。不过，小孩子一直别扭下去的话，蓝雨其他人和他打起来，恐怕收不住手呢。”
这是说蓝雨其他队员也不会知道真相吗——王杰希和他对望一眼，相对失笑。他慢慢切块蛋糕吃了，又举起手里的玻璃杯，和喻文州轻轻一撞：
“多谢。”
短篇同人 你好十八岁的我（生贺活动文）
“a区15号机结账！”
“老板，上机！”
“来瓶可乐！”
叶修轻车熟路地攥着瓶水往里走。吵吵嚷嚷的顾客，烟雾缭绕的空气，没有一样不是他熟悉的。在这样的环境里，他甚至不必看通道上方悬吊的号码牌，闭着眼睛，都能找回自己的座位。
他一路往吸烟区的专座走去。没走多远，拐过一个小弯，脚下忽而一顿：
他日常坐惯的那个座位被围得水泄不通，十来个围观群众伸长脖子盯着屏幕，议论纷纷；电脑前，有个人全神贯注敲打着键盘，光听声音，那手速就至少过了300。
“我去！又赢了！”
“这都连赢了几盘了……”
“对方就没掉下去过……直接连到死啊！”
叶修好奇心起。他奋力挤进人群，踮着脚尖往屏幕上看去。屏幕上的画面再熟悉不过：一个战斗法师，一个气功师，翻翻滚滚，厮杀正烈。战斗法师手中战矛如龙飞扬，黑沉沉的矛尖一点银光璀璨生辉，正是陪伴了叶修几乎十年的却邪。
是孙翔？
他怎么来了？
叶修一怔。定睛再看，又觉得哪里不对：屏幕上奔腾跳跃的分明是一叶之秋，却不是刚刚和他分离、落入孙翔手里仅仅一个月的一叶之秋。技能的威力低了不少，炫纹的加成也不够，甚至，到现在为止双方打出的最高等级技能，也只有55级。
55级……
是了，那是55级的一叶之秋，55级的，尚未满身银装，穿着一身副本橙装的一叶之秋。
可是，怎么会……怎么可能？！
不等他想明白，金灿灿的“glory”字样已经跳出屏幕。屏幕对面，另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站了起来，大大伸了个懒腰：
“不打了不打了！吃饭去！”
是吴雪峰……是年轻了岁的吴雪峰。叶修甚至来不及想明白吴雪峰为何在此，就觉得眼眶有些发热。他身子一缩，往人群后面藏了藏，一个清朗的声音，已经扬起在人群中央：
“我就不去了，我看视频，帮我带回来啊！”
“好的！”
没了可以围观的战斗，人群便渐渐散去。吸烟区最深处的角落里，座位顿时空了两排，只留下一个少年孤零零坐在电脑面前，点开刚下载完的战斗视频，拖回、慢放，多角度回看，时不时还打开一个文档记上几笔。
叶修站在他背后静静地看着。
这里是嘉世网吧，是一赛季时期的嘉世网吧，而不是八赛季下半年的兴欣网吧，而眼前背对着他的正是18岁时候的自己——
没错了，现在的嘉世俱乐部，当年的嘉世网吧，一直就在这个位置，距离兴欣，物理意义上的距离，不过是一条街上的斜对门而已。
甚至，他们在网吧里的座位……
一赛季的时候并没有专门的训练室、甚至没有专门的包厢。他们只是在网吧里单独辟了一排座位，而那些座位，为了照顾他和几个老烟枪，也是一模一样在吸烟区的深处。
此时此刻，叶修并不想探究他是为何回到了八年之前。他的目光，和眼前十八岁时候的叶修，一模一样地投到了电脑屏幕上。
“这个霸碎出得有点早。”
“这个连突当中的停顿，还可以长一点。”
“这个强龙压……嗯……”
少年全神贯注地研究着视频，口中念念有词。不到三分钟的战斗，他翻来覆去看了足足十分钟有余，仍然只看到一半。见他来来回回研究着刚刚那一记怒龙穿心破，叶修终于忍耐不住，一步踏前：
“这个怒龙穿心，出手的角度，可以再往右偏一点。”
“哎呀没错！”少年高兴地叫出声来。叫完才按着桌子回头起身，飞快地打量了叶修一眼：“您是——”
“我也是玩家。”叶修微笑，随意摆了摆手，向下虚按一按：“你先忙。”
自己的事情自己知道，弄明白了这个技术要点，要是不赶快记下来，他是连口水都顾不上喝的。
“不好意思啊！”果然，18岁的自己匆匆忙忙打了声招呼，立刻扑回电脑面前，噼噼啪啪打字。直到把这一段记完，他才扭回头来，眼睛亮闪闪的，光华逼人：
“还有别的吗？”
叶修索性在他身边坐了下来。十八岁的自己，在对战斗法师的理解、在对其他职业的理解上，当然比不了此刻25岁的自己；然而，十八岁少年无拘无束、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哪怕对25岁的叶修来说，也闪烁着珍贵而璀璨的光芒。
“我觉得，圆舞棍想要抡过180度，还可以这样……”
“我觉得，炫纹的发射顺序，还可以……”
“我觉得……”
“我觉得……”
他们从战斗法师聊到气功师，从气功师聊到拳法家，又从拳法家聊到神枪手。聊云身和双虎掌搭配的出招时机，聊押枪该怎么控制子弹落点，聊团队战的战术……
兴之所至，18岁的叶修甚至重新刷卡登陆了游戏，邀这个萍水相逢，却谈得格外投机的朋友切磋上一局。
“算了吧。”一愣之后，25岁的叶修微笑着摇了摇头，祭出那个曾经用过一次的理由。“我没有账号卡。”
“怎么会！你的号呢？”
“送人了……”
一边说着，叶修一边将目光投向屏幕，投向那个熟悉而又陌生的、55级的一叶之秋。
再过不久，这个角色，就会拿到它的第一个冠军，第二个冠军，第三个冠军；
被荣耀玩家们封为“斗神”，成为荣耀中第一个封号角色；
身上的橙装一件一件地换成银装，最后，成为那个深深刻印在他脑海中的，黑衣黑甲的战斗法师……
“唉！可惜，你玩得这么好。”18岁的叶修遗憾了片刻，却并未深问，只是由衷地感叹了一句：
“而且什么职业都懂，很难得哎！”
“略懂，略懂。”25岁的叶修微笑。18岁的叶修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一转，忽然脱口而出：“其实……”
他一下子把话头咽了回去，微微侧头，遮住眼底飞快掠过的一缕黯然。25岁的叶修在心中默默补完：“其实，有一个职业、有一张卡很适合你，散人，君莫笑……”
他装作没有听见少年的那句话。而片刻黯然之后，少年转过头来，又是一脸的阳光灿烂。他左肘支着桌面，向比自己年长得多的青年伸出右手，笑容诚挚而又好奇：
“对了，聊了那么久，还不知道您是谁呢！我叫叶秋，你呢？”
“我……”
眼前的景象忽而水波一般动荡起来。不知为何，25岁的叶修，就明白了一件事情：
这次误入时空，误入嘉世网吧，和过去那个自己的会面，到此为止了。
18岁的自己说出的那个名字，就像灰姑娘舞会上敲响的午夜钟声，给这次突如其来的会面，划上了终点。
最多最多，也只能再说一两句话了。
一时间凝在当地动弹不得，叶修看着面前年轻了许多，锋芒毕露意气风发，仿佛站在整个世界顶端的自己，感慨万千。
有那么多那么多的话，他在这一刻，想要告诉18岁时候的自己。
想要告诉他，在不久的将来，你会连续夺得三次冠军，然后被人斩落马下；
想要告诉他，不要太相信陶轩，也不要太为背叛和决裂难过，因为你会有新的朋友和新的未来；
想要告诉他，你在意的君莫笑和千机伞，终究会有解封的一日……
千言万语凝在舌尖，25岁的叶修，却是一句话都没有说出来。
有什么可说的呢？
过去的所有决定、所有行为，有遗憾，却，不后悔。
哪怕到了孑然一身离开嘉世的地步，哪怕时光倒流再来一次，曾经踏过的路，还是不会有任何改变。
他仍然会不接广告，不出面，不以任何方式站在公众面前；
他仍然会尽心尽力教导每个队员，不放弃，不打压，哪怕那个人是刘皓；
他仍然会……不主动离开嘉世，一直坚守到最后一刻。
所以，何必说。
至于对冠军的追求，对荣耀的喜爱，从18岁，到25岁，流淌在身体里的鲜血没有任何一点改变，又哪里需要多余叮嘱当初的自己。
最后的最后，叶修只是微微一笑，握住了少年生机勃勃的，单薄却暖热的手掌。
“很高兴认识你，叶秋。”
“再见。”
短篇同人 前辈场上见【邱非中心】
“前辈，场上见。”
“场上见。”
……
“兴欣战队队长叶修，宣布退役。”
……场上，再也不见。
*
遥控器“啪”的一声落到地上。邱非呆呆地站在电视前，看着屏幕上兴欣女老板一张一阖的双唇，和她旁边苏沐橙凝重而严肃的神情：
“兴欣未来，将由苏沐橙担任队长，方锐担任副队长……”
“感谢各位对兴欣的支持，我们仍然会与大家一起走下去……”
“他说，该回家了……”
邱非突然转身奔了出去。
他把一声声的“队长”甩在身后，奔过走廊，奔下楼梯，奔出大门——门外八车道的宽阔大街上车水马龙，炽白的阳光照在夏日午后干燥的水泥路面上，再明晃晃地反射进眼睛里，刺得人情不自禁地想要闭起眼来。
邱非没有闭眼。
他茫然四顾。眼前的街景陌生而又熟悉，说熟悉，他们在这里已经待了足足一年；说陌生，背后没有高高竖在楼顶的嘉世队徽，没有近在咫尺的过街楼和知味观的广告灯箱，也没有……斜对面的，兴欣网吧。
他们搬过来已经一年了。
离兴欣，离当年曾经辉煌过的嘉世，足足二十公里。
再也不可能有那么一个网吧，让他穿过马路就可以迈进大门，问，叶修在哪里。
那一瞬间，邱非站在盛夏午后炽热到扭曲的空气中，如同冷水浇头。
“队长！”
“队长？”
“队长……”
身后一片腾腾腾跑步的声音。邱非慢慢转过身，望向那一张张担忧的、紧张的、欲言又止的脸。
“回去吧。”他勉强笑了笑，抬手止住了他们所有人的探问，第一个迈开脚步：
“我没事。”
*
叶修退役的专题仍在继续。屏幕上光影变幻，配合着铿铿锵锵如同交响乐的声效，初战胜皇风，再战克霸图，一杆战矛击破繁花血景……接下来是连续四个赛季的征战，斗神强悍依旧，王朝辉煌不再，直到第八赛季被逼退役，一叶之秋易主，叶修在那个雪夜孤身一人走进网吧……
一级小号开始的漫漫征程，十区副本记录上写下的名字，杀入神之领域的轰动，挑战赛击败嘉世的艰难，然后，是空前绝后的三十七连胜，是第十赛季总冠军的辉煌。
视频的最后，一叶之秋，君莫笑，持矛执伞背身而立。一个慢慢移向画面左边尽头，一边移动，一边渐渐淡去直至无踪，另一个……也在前者消失之后，渐渐涣散在了画面的右方。
邱非出神地看着。
那些战斗视频他研究过那么多回，起初是假想为队友，后来，则是假想为对手。从第七赛季到第十赛季，那么长那么长的时间他一直在努力，却在终于踏入职业联赛之后，发现自己再也没有了，和这个人一起站在赛场上的机会。
“前辈，场上见。”
“场上见。”
漫长的挑战赛，漫长的，嘉世从废墟上重新站起的一年。召集队员却一次次被拒绝的茫然，训练到麻木的手指和头脑，研究战术不得其门而入的焦躁，挑战赛里一个又一个强敌……对诛仙，对明青，对玄奇……
那么多艰难，那么多困苦，累到几乎撑不下去的时候他每每会想起那个笑容，想起那句轻飘飘却依然郑重的回答：
“场上见。”
千难万险，拼尽全力，终于把嘉世带回职业联赛，终于有资格站到场上，与你一战。
然后你说，场上，再也不见。
*
其实那时候为什么不放弃呢。
邱非机械性地打开了训练软件。小小的战斗法师在屏幕上做着各种动作，奔跑，跳跃，翻滚……
从加入嘉世训练营开始，三年，一千多天，每天都会做的练习。
那时他16岁。16岁的少年在像今天这样的一个夏日，背着包进了嘉世大门，敲了敲门房的玻璃窗：“师傅，训练营怎么走？”
“训练营啊？这个点儿不开呢，一点半再来。”
门房大叔头也不抬地回答。邱非有些为难地看了眼外面——天实在是热，而他手里的零花钱，要去麦当劳买杯饮料坐一个小时，晚饭就要打折扣了……
“让他先进来吧。天这么热。”一个模模糊糊的声音从房间深处传来。门紧接着就开了，邱非闪身进来，第一件事，是贪婪地吸了一口空调吹出的冷风。跟着才看到说话的是一个穿着老头汗衫、沙滩裤，叼着根烟的年轻男子，背对着他，正在噼噼啪啪敲打着键盘。
邱非一眼就看住了。那人用的是个元素法师，装备破烂，有几件甚至还是绿装，然而对面装备精良的拳法家在他的天雷地火里左冲右突，硬是走一步就掉一格血，走一步就掉一格血。好容易冲出法术范围，一个猛虎乱舞冲上前来，忽然就嘎拉拉一声，撞在冰线上冻成了一个老大的冰块。
元素法师从容地杀掉了对方最后一滴血。屏幕上跳出大大的“荣耀”两字，他放下鼠标，一边深深地吸了口烟，一边扭过头扫了他一眼：
“哟，来训练营啊？参训还是找人？”
“参训！”邱非赶忙回答。那人笑了笑，退出账号卡，递给边上的保安，嘟哝了一句“胜率帮你刷够了啊”，又问邱非道：“什么职业？”
“战斗法师！”
“哦？”那人眼里的兴味明显浓厚了些。他在桌上的烟灰缸里掐灭了烟头，扬起下巴，向邱非示意了另外一边的电脑：“来一把？”
刷卡，登录。战斗格式，满级的战斗法师，在屏幕上飞扬出绕身炫纹，战矛呼啸，纵横如龙。却是三下两下，就倒在了元素法师的烈焰冲击之下。
“有点意思啊。”邱非懊恼，那人却是称赞了一声，扭头喊：“老赵老赵，你那个战法号借我一下？”
竞技场屏幕一暗一亮。一个55级的战斗法师立在对面，一身破破烂烂的装备，向他邀战。
邱非有些犹豫，想到刚才败得无从还手的那一局，到底还是操纵角色踏步上前，一击龙牙出手。战矛递出，那个战斗法师不闪不避，也是上前一步，一模一样的一个龙牙。
两柄战矛近乎贴身而过。战斗格式一僵，对方却是战矛一划，天击挑空！
“我刚刚走位的时候斜了半步，没注意到吧？”耳机里传来这样的提示。对方静静立在原地，等邱非这边角色落地，调整好了身形和视角，又是一记连突劈面刺来。
一局打完，刚刚在空调冷气中已经收干的汗水，又密密麻麻爬满了邱非脊背。他抬起头想说些什么，那人却是“啊哟”一声，慌慌张张起身：
“快1点了！我走了啊——再不走食堂要关门啦！”
他抓起烟盒，逃一样地往门口冲去。房门拉开一半，忽然回头，目光落到邱非身上：
“吃过了么？”
“啊——吃过了。”邱非脸上一红。那人点点头，笑道：“训练营一点半开，你先玩会儿吧。我走了啊！”
他趿着拖鞋飞奔而出。邱非坐下，回头看看旁边的保安大叔百无聊赖踱来踱去，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想要让位。才一动，却被那个老赵一手按了回去：
“坐坐坐。叶神让你在这儿玩，你就玩会儿呗——”
“啊？！”
邱非雷劈一样呆住了。
*
这个小小的插曲除了保安大叔无人知道，邱非在训练营里，也并没有因此得到优待。他平稳地通过了一期、二期的考核，没过一个月，已经被训练营主管放入三期的名单，座位也从二楼右侧，搬到了左侧的训练室里。
从那一天起，他开始有资格得到叶修的亲自指导。
那是一个和平时没什么区别的下午。他正在聚精会神地和训练营同学打竞技场，对面的神枪手忽然操作一乱，被他抓住机会近身，龙牙、天击，一套连击带走。
邱非松了口气，刚要再次邀战，一只手忽然握住他的鼠标，轻轻往旁边一带。
背后那人说：“来一把。”
那个声音干净，清冽，平平淡淡的，并没有带什么命令之类的意味，却也由不得人不服从。邱非反射性地报上房间号和密码，片刻，屏幕微微一亮，一个战斗法师刷新在对面。
直刺。连突。格挡落空……第二下连突！龙牙！
“连突中断再连战法。节奏判断错了吧？”
耳机里清清淡淡一声点评。对面的战斗法师退步收招，邱非定了定神，挺矛而上，一模一样地还了记连突。
连突的第二击他刻意放缓了一点速度……然后，就没能发出去。
他被浮空了。
“走都不会走就要学跑。”
一句轻斥。邱非努力在天旋地转的视角里发出一下直刺，不出意外地刺了个空。
这一场打得冷汗淋漓。每一次攻击都被预判，每一下闪避都成徒劳，对面穿着一身最多是蓝绿混搭的破烂，用着看似毫无花巧的招数，肆意敲敲打打，就把他敲出满身破绽。
屏幕终于锁死在一片灰白。那个人摘下耳机，起身微笑。
“进步挺快的。”他赞许点头，露出一点思索的神色，“你叫——”
邱非心脏砰砰乱跳，喉咙也干得厉害。这是叶神第一次开口问他的名字，他想，从今天起，他终于有资格被叶神知道名字……
但是叶神居然还记得他的打法。
尽管，那只是一个月前，门房里对陌生少年的区区一战。
“叶队，”他站得笔直，努力抬头直视着对方，让声线保持平稳，“我叫邱非。”
“嗯，邱非。”叶神重复了一遍，似乎在记忆他的名字，“你操作很扎实。不要急着去学那些微操，一切看起来炫酷的操作，其实都是基础做到极致的结果。”
有力的手掌拍在他肩上。稳稳的，暖暖的。
“加油。”
夏休期间选手们多半回家，只有叶修和苏沐橙两个留守俱乐部。叶修就时常来训练营晃荡，来了也不出声，站在这个背后看一会儿，站在那个背后看一会儿。然后，点几个学员出来，给他们打一场指导赛。
每次点的人都不一样，然而三五回之后，邱非就成了他每次必点的一个。
“停。”有时候，叶修也会直接暂停他在做的定点打击训练，顺手把屏幕切到桌面：“你刚才放了几个技能出去？”
“天击，龙牙，霸碎，”没有操作界面，他只好苦苦搜索自己的记忆，“伏龙翔天，百龙流星打——”
“每个技能还有多久冷却？”
“蓝还有多少？”
第一次他瞠目结舌。第二次叶修再问时，他就能磕磕绊绊地答上来一半，第三次，已经能不假思索答得流畅。
“定点打击不只是训练准确度。记住你用过的每一个技能——用过了什么？这个技能的冷却时间是多少？多少时间内，你没法从什么角度攻击，达到什么效果？”
“记住，一个角色所有技能未出的时候，才是他状态最强的时候……”
他的战斗法师，从训练方式，到操作习惯，再到技能选择的思路，都是叶修，一战矛一战矛敲出来的。
而那时候，他甚至还不是嘉世训练营里，最强的战斗法师。
*
第八赛季初，他考入训练营四期，签约成为全日制学员。然后，在四期的第一次营内切磋中，输给李睿。
惨败。
“对不起……”
站在叶修面前，他脑袋埋得低低的，不敢抬头。
“为什么要道歉？”
“他们说，我是您亲手教出来的……”邱非答得磕磕绊绊：“我连李睿都打不过……我……”丢了您的脸。
“为什么要道歉。”
问话的声音平静，从容，仿佛万千惊涛拍岸之后，屹立中流，岿然不动的巨大岩礁。邱非怔怔地抬起头，叶修看着他的眼睛说，我也输过。
所以呢。
你为什么打荣耀。
邱非张口结舌。而叶修保持着单手插兜的姿势靠在墙上，微微低头俯视他的眼睛，不言，不动。
一瞬间，邱非如醍醐灌顶。
为什么打荣耀？
他见过叶修打荣耀的样子，拿着一叶之秋的时候也有，拿着破烂小号的时候也有。夏休期里，他在俱乐部任何一个有电脑的角落都撞见过叶修，帮人打竞技场，带人刷副本，和保安大叔食堂小工随便什么人切磋一局……
“别说出去。”
被抓包了，大神会竖起一根手指示意他噤声。那时候大神的眼睛总是亮闪闪的，混合着发自内心的愉悦，和背着大人恶作剧一般的狡狯：
“回头送你件好装备。”
为什么打荣耀？
因为，很好玩啊。
打输了丢谁的脸？和纯粹的喜悦，纯粹的胜负，还有纯粹的进步比起来，那些，都是根本不值得一提的东西。
“比赛就是比赛，输赢就是输赢。别想太多。”
叶修丢下一句话，转身走开。邱非望着他的背影怔了一会儿，忽然深吸了一口气，冲上去追问：
“叶队，我还能向您请教吗？”
“上周嘉世对微草的比赛，战术分析，发我邮箱。”
“好的！”
*
一周一场比赛，一周一份战术分析报告。
他在战术方面是个全然的门外汉，一篇分析报告写得磕磕绊绊，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然而每次交上去总有回复，大段大段的标红、批注、删除和修改，算一算字数，比他自己写得还多。
回复也总是来得很快。交上去的当天，深夜十点多，十一点多，或者次日清早六点七点。叮咚一声，一封邮件静静滑入他的邮箱。
看着回复的时间，总能摹想那个人挑灯夜战的样子；……嘉世的队长，战无不胜的斗神，在电脑屏幕前坐至深更半夜，或凌晨清早披衣而起，为他一个训练营里的小孩子，仔仔细细地批改战术报告。
……他何德何能。
每次想到不应该让队长如此辛苦，想到要停止这样的请教，心底深处，却总是有一个声音在阻止自己：
现在停下，队长已经投下的那么多心血，岂不是白费了？
他只能加倍努力。加倍训练，加倍钻研，加倍地，压榨自己的身体和头脑。
写得多了，也就能看懂了。
一叶之秋孤单的冲锋，沐雨橙风无望的掩护，战术配合上总是放慢的一拍……
仍然强悍的单挑，惨不忍睹的团战，节节下滑的成绩……曾经的王朝，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
终于有一次，他在写完战术分析之后，情不自禁地在邮件最末加了一句疑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