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没说几句,程易就回来了。
看到苏州的第一眼程易还有点儿没反应过来。
“苏州?”
“改名了,”苏州摸了摸自己脑袋后边儿的小辫子,“现在请叫我林媚,树林的林,妩媚的媚。”
苏州,苏招娣,林媚,三个名字,苏州……哦不,林媚好像突然变得神秘了起来。
特务吧?见一次换一个代号?
程易有理由怀疑下次再见她可能叫翠花。
裴乐给程易倒了杯水程易一口气全喝了,他身上的衣服全是灰,脑袋上还好点儿,因为戴了安全帽。
等程易去洗了澡出来林媚已经拿着杆子在台球室上戳着了。
裴乐在一边看,可能是觉得林媚的技术太垃圾,时不时还皱皱眉。
“你过来什么事儿啊?”程易走过去问。
“来还钱,”林媚说,“你算算上次你这儿被砸的东西值多少,我给你。”
“要钱我也找黄老板,”程易说。
“你找他没用,”林媚放下杆子笑了笑,“他现在自身难保。”
程易扬了扬眉毛,黄老板倒了,他听说过,不太确定。
黄老板是个凤凰男,山沟沟里出来的,地方比他们这儿偏,花言巧语勾搭了富家女一跃成为了真凤凰,靠女人,吃软饭,这话用在黄明辉身上没错。
这种情况他还能为了和林媚和原配闹离婚,程易觉得这真爱也挺让人住摸不透。
没什么意义,跟闹着玩儿似的,玩着玩着就玩脱了。
“钱就不用了,”程易走到椅子前坐下,心里想着冬子的事儿。
有没有进展冬子也没说过,要了个电话号码这事儿好像突然就过去了一样。
“怎么不用?”林媚也走过来,“裴乐上学还没到费钱的时候——你们俩……是一个跟着父亲姓一个跟着母亲姓吗?”
这种情况很多见,以前林媚也没在意过,可能是因为突然发生了某些事让她又想起来了这件事情忍不住就问了出来。
“不是,”裴乐把放在桌子上的杆子拿到墙角放好转头看着林媚,“我是我哥捡来的。”
“这是比喻还是……”林媚吃不准裴乐的意思。
“字面意思,”程易笑了笑,“他确实是我捡回来的,不同爹不同妈。”
林媚愣了一会儿才有些恍然的点了点头并且快速的理解了一个不同爹不同妈的意思——就是没有血缘关系。
惨啊……
两个孤儿凑到了一起相依为命,程易又当爹又当哥,裴乐又当儿子又当弟弟。
林媚又反应过来,按照这个想法,他们关系可真乱。
乱啊……这世道真乱。
程易没要钱,林媚也没走,在程易家蹭了顿饭,天快黑了也没打算离开。
天气有些凉,林媚把手揣在兜里站在桂花树下,一脸木然。
隔壁两个老人休息的早,狗被拴在门口,一脸警惕的盯着林媚。
“裴乐,”林媚看到出门放东西的裴乐叫住了他,“你有空吗?”
裴乐想了一下点了点头。
“聊聊吧,”林媚说。
程易已经休息了,最近程易好像都休息的很早,每个月总有几天,程易给人的感觉就是他特别累,累到站着好像都能睡。
“我爸姓苏,我妈不姓林,”苏州看着天花板上的灯,旁边有几只蛾子绕着灯飞来飞去。
“林媚是我外婆的名字,”林媚说,“她死了,被我气死了,前两个月的事儿。”
“我给你说过吧,我真名叫苏招娣,可能这名字起得好,我招了两个弟弟,我父母不喜欢我,爷爷奶奶也不喜欢,我没有外公,外婆是唯一对我好的人。”
林媚平缓说着,裴乐安静听着。
她没招了,她想说出来,快憋炸了,在她们那儿她名声已经坏了,没人听她说这些,也不会有人理解她。
黄老板的原配带人找上门了,苏招娣是个小三儿,烂货,出去卖的,专门骗男人的钱用。
农村,地方小,八卦传递用时短,传播速度堪称一流。
那天围在苏招娣家门口看热闹的人很快就把消息散播了出去,跟撒种子一样,一把下去,又快又密。
苏招娣三个字已经被人说烂了。
老苏家出了个了不起的人物,从她父母到祖宗十八代的脸都被她丢尽了。
“我今年二十三岁,小学都没读完就出来了,脏活累活都干过,我快累死了都没养活我那个家。”林媚呼出一口气,眼神有些迷茫。
“裴乐,男人的钱真好挣,”林媚说,“让他们摸一下就是好几百,睡一晚上能给我好几千——你别怪我跟你说这个,你……比较早熟,我感觉你应该能理解。”
裴乐点了点头没说话。
“黄老板是唯一一个,”林媚接着说,“我其实没往那方面想过,我想堂堂正正挣钱,可是家里逼得太紧了,两个弟弟要读书,爷爷奶奶要看病,我爸要出去赌,我妈……我妈、让我多往家里寄点儿钱,我也不知道我给了他们多少,没记过,反正就算记也记不清。”
“那时候我觉得我可伟大了,一家人全要靠我,我想着钱给他们了他们高兴了说不定还能问我一声累不累呢……”
人的一生,要走很多路,要吃很多苦,林媚知道一个词叫苦尽甘来,意思是苦着苦着就甜了。
会是这样吗?
林媚无数次的迷茫过,可迷茫只能迷茫一会儿,她没有时间去思考自己的未来,也没有心思去反思自己的现在。
躲不了……走到哪儿都不行,又或者是林媚压根儿就没起过反抗的心思,她不记得了。
“你不知道,我以前的梦想是当个贤妻良母来着,”林媚笑了笑,“就像我外婆那样,她头发都白了还能为了我和那些人大战三百回合……然后她就没了,我回去的时候她都蒙上白布了,我跪了三天她都没醒过来,我不敢掀开白布看她,我怕丢她的脸,我怕她不想见我。”
林媚说的贤妻良母,指的是能站在儿女这一方的人。
除了她外婆,没人愿意为她说话。
她回去了才知道,在外面受的苦遭的罪只能让她感觉到累,无比的累,可真正能刺进她心脏的依然是最原始的那把刀。
没人会用血淋淋三个字来形容亲情,然而事情发生之后亲情却是最血腥的事实。
她爸把她赶出来了,因为她出去卖,因为她出去勾搭男人。
林媚麻木的回到了出租屋里睡了三天三夜,不吃不喝,直到她做了一个梦。
“她告诉我,让我好好活下去,别回去了,”林媚眨眨眼,抬起了头,“她都去世了,她还牵着我,我对不起她,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她,所以我用了她的名字。”
裴乐是个很好的倾听者,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多余的动作,更不会有安慰。
林媚心里掠过了很多人,同事,朋友,程易,甚至还有冬子,但她最后还是选择了裴乐。
跟裴乐说话都不能算聊天,说之前林媚就能想到裴乐的反应,十四五岁的少年,身高拔起来了,身材显得更为削瘦,他坐在那儿,身姿挺拔,好像什么都压不倒他。
“我舒服了,”林媚从烟盒里抽出来一根烟,点了好几次都没点着,她放弃了,把打火机扔到了一边,“憋死我了,这段日子憋死我了。”
“我到现在才知道我居然是个冷血动物,我父母把我赶出来我第一反应居然是解脱了,”林媚非常缓慢的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如释重负。
茫然之间,前方好像蒙着一层黑雾,那把刀来的毫无征兆,刺破黑雾的同时林媚却发现她自己已经沦为了黑雾本身。
十方呼喊,句句无应答。
沉默片刻,一直平静的林媚眼框却倏地红了。
金钱贯穿了她的一生,可她依然感觉到无力,无力改变,更无力反驳,她一生所追求的却从来都是金钱给不了她的东西,在经过蹉跎之后她才恍然明白,过去那么多年她所做的其实没有任何人记得。
在经历面前,连委屈两个字好像都表达不出来任何有用的东西。
蛾子还在绕着灯管飞,屋里响起“卡擦”一声,烟雾被缓缓吐出,更像是一股浊气。
“睡觉吧,”裴乐说,
林媚嗯了一声,思维有些涣散,轻松中总是带着些许茫然,舒服了,内心深处却总是不太平静的。
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压力突然消散了,林媚的感受着自己的心脏在以一种非常诡异的规律快速跳动,很乱,很激动。
“我没被子,”林媚说,“你们还有多余的被子吗?”
“没有,”裴乐说,“你找黎子冬,让他给你送。”
“我找他干什么?”林媚问。
“因为只有他会给你被子。”裴乐回答说。
“他为什么会给我被子?”林媚勤学苦问,势必要在今天和裴乐说上十句话。
“他喜欢你。”裴乐说完站起来往卧室里走。
裴乐走了两步又停下了,站了一会儿又问出一句,“你喜欢我哥吗?”
“啊?”
“别对他有心思,”裴乐说完就走了。
“哦。”林媚眨眨眼半晌才应了一声,她盯着裴乐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
林媚有没有给冬子打电话裴乐不知道,他也没问,因为就在第二天,裴乐整个人变得不对劲了起来。
整个人不是发呆就是在发呆的路上,就连收钱都有些心不在焉。
程易上班去了,冬子过来陪林媚玩儿。
两个人的台球技术半斤八两,冬子跟程易认识那么久都没在程易身上学到点儿技术这点儿着实让林媚刮目相看。
手笨就算了,嘴也笨。
发短信还能说出几句关心的话,一见到真人就跟看破红尘出家了似的,眼睛都不敢往林媚身上看。
裴乐出了门,漫无目的地在小路上瞎逛。
他心里很乱,跟蜈蚣爬似的。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一片树林前,这片树林很偏僻,一般很少有人来,周围是一大片光秃秃的农田。
裴乐站在路边盯着树林看,树都是粗壮的生物,在这里已经扎根了很久,枝叶庞大茂盛,遮天蔽日,里面一片阴凉。
盯着看了一会儿树林中突然传来了一阵声响,唤回了裴乐的思绪,他皱皱眉还没来得及多想细风中又传来了好几声细弱、婉转,类似于人类在某种情况下发出的细碎shenyin声。
裴乐身体一僵,昨天晚上做的那个梦又无比清晰的浮现在他脑海里。
那是一个很让人难以启齿的梦,梦里出现的声音在这一刻和树林里传来的声音发生了诡异的重合。
裴乐僵直地站在那里,想转身离开,脑子里却有一种声音促使他向树林深处走去。
枯枝落叶再经过冬季之后软绵绵的趴在地上,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一颗非常粗壮的树后面。
树的另一面有两个人,准确的说是两个男人。
初春之际,他们衣着清凉,在荒郊野外非常暧昧地紧紧相拥,裴乐瞠目结舌地瞪着眼睛盯着他们,连呼吸声都刻意压制着。
声音一声一声的传进裴乐脑子里,哼哼唧唧,听起来十分痛苦又十分愉悦。
有什么东西在不断的敲击着裴乐的神经,他静静地站在那里,而对方似乎是已经进入了状态,目不斜视,两个人全在一种非常自我的精神状态中。
等到哼唧声消失两个人开始说话裴乐才猛地惊醒过来,裴乐轻轻把目光挪了回来,落到了树上,树后面的两个人说了会儿话后传来了脚步声,越来越远,似乎是离开了,
裴乐悄悄看了看,见没人了那根紧绷着的神经才忽地松懈下来,他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呼吸,周围好像什么都不见了,整片树林变成了一片荒地,那么大的地方,只有他静静地数着自己如雷的心跳。
过了很久……裴乐才从一片混乱到空白的思绪中回过神来,他站起来,整个人像失了神一样跌跌撞撞的出了树林。
天色已经暗了,裴乐屏气凝神,一动不动地盯着天边的太阳,昨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或许是因为林媚的话题太过沉重让他想到了自己的母亲,他的脑子里总会不断的出现他母亲临死前的死状,然后就会有一双修长有力的双手温柔地轻缓地把他从那一片血色中带出来。
再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他和那双手的主人越靠越近,呼吸之间都隐含着无数暧昧,双手指腹上的厚茧落在光滑细腻的皮肤上,在裴乐心里撩起来了一团火,让他整个人都随之战栗起来。
那双手的主人……是个男人。
而且还是个他非常熟悉的男人。
气味,感觉,思维,或者是裴乐脑子里一直认为却还没有发现的事实都在告诉他,那个人就是程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