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以来阴雨连绵, 平安夜在细密的毛毛雨中悄然来临,这点雨浇不熄人们的热情,反倒平添了一种湿湿绵绵的浪漫氛围。
街边的南瓜灯在雨幕里溢出点温暖的光, 负雨外出的年轻小情侣们互相交换着礼物,用来凸显没什么用的仪式感,借此生一种“情比金坚、天荒地老”的美妙错觉, 聊以慰藉一地鸡毛的现实,至少在这一刻, 是真的平安喜乐。
姜北擦掉玻璃窗上的水雾,露出外边旖旎迷乱的夜色,他口袋里还放着早上出门时江南给他的红苹果, 说是平安夜吃苹果能保佑此生平安顺遂。
许是被窗外的氛围感染,姜北鬼使神差地摸出苹果, 突然“嘭”的一声,办公室的门冷不丁被人撞开,姜北像是吃独食让人抓了包,手一抖, 苹果骨碌碌地落地上滚了灰。
林安穿着他二十五块钱一斤沙雕皮大衣, 目光追随苹果而去,想说什么, 忽又记起正事,问:“姜哥,节目开始了, 你看不?”
走失儿童的家长至今只联系上两位,其余的三位, 不知是换了号码还是怎么的, 迟迟没有消息。宋副局经过慎重考虑, 决定接受林晓的提议,配合电视台做一期专题报导,希望余下的家属看到节目能及时和市局联系,顺便普及一波关于儿童防拐走失的注意事项。
节目在今晚七点四十分开始,林安最终被宋副局以“脑残粉”为由,从“海选”上刷了下来,没机会和女神同框,转而选了威武不会屈富贵不会淫、视金钱和美女如粪土的杨朝陪林晓上节目。
姜北捡起地上的苹果,用纸巾擦了擦,又挥手让林安出去,兀自打开电脑看现场直播。
林晓在名利场混惯了,控场能力很强,她知道干瘪瘪地普及注意事项效果不佳,遂先语重心长地讲述了自己的故事。
镜头里的她画着恰到好处的淡妆,看上去俨然是个无坚不摧的新时代女性,唯有谈起儿子时,骨子的柔软才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来。
此时杨朝还没上场,抽空给姜北发了条信息,说林晓一出来播放量就噌噌往上涨,接着又吐槽宋副局亲手写的稿子毫无文笔可言,全是感情,他都不好意思开口。
雨没有停。
江南刚从外边回来,怀里抱着从超市买来的食材,即使料到姜北不会回家陪他过平安夜,可总不能亏待自己,饭要吃,节日也要过。
临进门前,他像往常一样在门口的牛奶盒子里掏了把,果不其然掏出一盒牛奶,牌子和他平时喝的一样。
——程琼之前说不会下楼打扰两个年轻人,从搬过来起,除了吃过一顿饭,她还真没有下楼看过,又怕年轻人担心她,遂想了一个法子,每天放盒贴了贴纸的牛奶在门口,证明她是安全的,让年轻人放心。
之前江南一直以为程琼是把他当成了程野,可程野又不爱喝牛奶,闻不惯那股甜腥味,程琼的这个举动,不仅是要江南放心,还在用行动告诉江南,她没有把他当成程野,两个人就是两个人。
江南叼着还热乎的甜牛奶开了门,脏西西一看回来的是两脚兽,爱搭不理地闭上眼睛睡觉,反正两脚兽又不给它吃的,爱死不死。
“逆子,”江南用脚尖踢踢猫屁.股,“当初要不是因为我在人群中多看了宠物店一眼,你爸能带你回来?说不定你还在宠物店被那只缅因猫大哥掌掴,你今天能有猫窝睡有猫粮吃都应该感谢我,可你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态度?”
脏西西不耐烦地甩着尾巴表示反对:明明是因为我长相清奇我爸才带我回家的,跟你有毛关系。
“态度端正点,”江南不客气地拎起猫抱怀里。冬天一来,这猫的脸是越发的黑,俨然从挖煤小工干到了矿场老板,越看越丑。
江南又嫌弃地将它放回猫窝:“这颜值一看就不是亲生的。”
脏西西嗷呜一声。
你是不是有那个大病?
可惜江南听不懂猫语,趿着拖鞋进到厨房忙活,把食材下到砂锅里煲汤,等待期间,他打开了电视,看杨朝板着一张脸说儿童防拐走失的注意事项,偏生宋副局写给他的稿子过于接地气,和他板正的坐姿实在不搭。
江南窝在沙发里,看着看着来了睡意,又忽听一阵敲门声,下意识地以为是姜北回来了,“噌”地起身去开门。
程琼端着个大瓷碗站门口,小心翼翼地朝屋里张望:“小姜在家吗?”
江南一下反应过来,姜北回自己家是不敲门的。他错开身,让程琼进来:“没有,估计在加班。”
“哦,”程琼把瓷碗放桌上,“你吃饭没?我熬了点汤,给你俩端点来,我记得你爱吃甜口,放了些大枣和板栗。”
江南闻着厨房里飘出来的食物香气,跟程琼端来的汤的气味是一样的。
“对了,上次杨警官问我小野的朋友……就姓刘那个……”
程琼突然来访,显然不是为了送个汤那么简单,她还记得杨朝嘱咐过她的事。
江南给她倒了杯热水,让她坐着说。
程琼表现出一副闯进新人新房的局促感,不自在地搓着手,半晌后才道:“我也不知道对你们有没有用。”
“没事,您说。”
“我记得我领养小野时,在福利院见过他,当时他还不姓刘,长大了我差点没认出来,”程琼握着水杯,思绪回到十几年前,“我想领养个健康的孩子,还专门去福利院看了,一眼就看中了小野。”
江南丝毫不惊讶,程野无论是小时候还是长大了,在人堆里都是极其出挑的,属于打眼的那一类。
程琼接着说:“但那家福利院不允许我挑孩子,领到谁就是谁,说什么领养孩子又不是在菜市场买菜,每个小孩都有被领养的权利,要是每个人都挑,剩些残障儿童怎么办。当时我不止去了一家福利院,少数福利院有这个规定,我也能理解。”
“可我好不容易见着个满意的,不想放弃。”
江南:“后来呢?”
说起这个程琼还有点不好意思,“嗐”一声:“我也不知道咋想的,那段时间我经常去福利院看小野,想着关系打好了,没准院长就同意我领养他了。我一直以为那家福利院领养不准挑孩子是硬性规定,直到有一天我看到一对父母挑了个孩子走,那孩子一看就是傻的。”
“当时我也是年轻,凭什么人家能挑我不能挑,我拿上资料就去找院长说理,院长估计觉得我烦,给我推荐了个男孩,就是姓刘那个,小时候他长得瘦巴巴的,大了长开了,我又只见过一面,一时没认出来。你说领养孩子这么大个事,随便推个人给我我肯定不干,又过了几天,院长好像想通了,通知我说如果资料合格,可以领养小野。”
江南一下捕捉到重要信息,领养残障儿童可以挑,健康的孩子不能挑,除非像程琼一样打持久战。
不得不说,福利院的领养机制有够复杂的,但什么样的父母会选择领养残障儿童呢?程野真的是因为程琼的坚持才被领养的吗?
程琼怕姜北突然回来打扰他们的二人世界,说完便走了。
江南陷入沉思,直到听见厨房里传来噗嗤噗嗤地声音才猛然回神,赶忙去收拾溢满汤汁的灶台。
这时雨忽然下大了,噼里啪啦敲打着屋顶,这个平安夜湿意更重。
福利院表演厅的舞台上拉着重重的酒红色帷幕,小演员们早已准备就绪,保育员们也纷纷入坐观众席,等待着表演拉开序幕。然而此时已过了开场的时间,帷幕依旧巍然不动,像是在等某个重要的客人。
观众们等不住,开始躁动,互相交头接耳起来。
邱宗傅院长为了稳住大家的情绪,叫人打开了悬在房顶的大屏幕液晶电视。那电视好像坏了,声音传不到音响里,又只有固定的几个台,打开便是新闻。
——屏幕里的杨朝和林晓上演着一场无声哑剧,林晓说起儿子时,竟情不自禁地哭起来,由于没有声音,看上去滑稽不堪,颇像个喜剧演员。
邱宗傅也懒得修理破电视,着急去安抚后台的小演员。
邱星语穿着那条红色公主裙,从面料和走线来看,是条价格不菲的裙子,她很爱惜,生怕裙子起了褶皱,甚至不敢坐下,踩着双小皮鞋焦急地走来走去。
“院长,还没来吗?好慢呐,我都困了。”
邱宗傅替她紧了紧头上的蝴蝶结:“快了,外边不是下雨吗?堵车吧,再等等。”
“哼!”邱星语一跺脚,手腕上的银铃手链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她从下至上地瞪着邱宗傅,似乎在怪他没有跟客人交代清楚。
“快了,再等等。”邱宗傅敷衍她一番,转身去找坐角落里的邱枫。
邱枫需要扮演圣诞老人在平安夜给孩子们派发礼物,他拎着个满满当当的红色袋子,里面塞满了礼物。
他看过了,礼物和江南上次送来的一样,有一只苹果,还有巧克力盒,听说价格昂贵。
他点了数,发现多出来一份,他想起江南爱吃糖,想把多出来的送给江南,虽然江南买得起昂贵的巧克力,但他总觉得“圣诞老人”送的有特殊意义。
邱枫摸出手机,快速找到江南的号码,想邀他来看演出,顺便悄悄送他份礼物。
可是下雨了。
要不要打扰他呢?
邱枫犹豫着,把对话框里的消息删了又改。
正此时,表演厅沉重的大门被人推开,发出“吱嘎”的一声响。
邱星语惊道:“来了!”
不止是候场的小演员,就连邱宗傅也脚步打转,迅速整理好仪表,急匆匆地迎了出去。
男人踏雨而来,他抱着个小不点,没有拿伞,熨烫得笔直的大衣却半点没打湿,连一根头发丝也没乱,浑身透着股令人过目难忘的儒雅气质。
比起电视里的无声哑剧,突然到访的客人更能吸引他人的注意力。观众们纷纷侧头去瞧,可总瞧不真切——男人立在昏光里,整张脸没进阴暗中,只能瞧见个挺拔的身影。
男人久久立着,盯着斜上方的电视看,屏幕里警察和女演员终于退场,继而轮番滚动着走失儿童的照片。那轰动一方的新闻在他眼里不过是场喜剧,竟无声笑起来。
他怀里的小男孩早已睡着,或许等到圣诞老人派发礼物时会醒,不过这不重要,今晚似乎会发生一件比派礼物更有趣的事。
后台一阵骚动,邱星语去而复返,慌慌张张摸出书包里的唇彩补妆,她真漂亮,饱满的脸蛋,粉嫩的唇,可爱中透着一丝与年纪不符的媚。
邱枫看他们都跑去了帷幕后偷偷瞧热闹,遂好奇地跟着一起去,他个子高,能轻松透着帷幕缝隙窥见舞台下的情况——原来是客人来了,是个陌生男人。
然而更吸引他的,是对面电视机里的新闻,他听不见,却识字,更认得照片上的人是谁。
正是他从前的伙伴!
“走失儿童”诺大的标题刺进眼球,邱枫陡然一惊,再看看身边的同伴,他们好像都没有看见新闻,正神色兴奋地把目光投向舞台下的男人。
邱枫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出汗,最后抖起来,完全没注意到身后站了人。
邱星语补完妆回来,直接让同伴走开,顺着邱枫的视线也看见了新闻,脸色随之变得阴沉。她取下腕上的银铃手链,悄悄放进了邱枫的口袋,而后下到后台找来遥控器关了电视。
邱枫像从某个噩梦中惊醒,重重地咽了下喉咙。他假装淡定地打开手机,删掉对话框里的“你来看演出吗”?刚删到一半,后背就被人拍了下。
“演出要开始,”邱星语见他不回头,直接站到了邱枫跟前,重复道,“演出要开始了,快去准备吧。”
冷汗已浸湿邱枫的衣服,他看着面前的小女孩,从前他就觉得小女孩像极了邱星冉,一样的漂亮,一样的任性。
对,邱星冉!他很久没见过邱星冉了!
邱枫想到了新闻,又想到江南对他的嘱咐,一颗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他凭借仅剩的镇定,略显慌乱地朝邱星语比了个手语。
【我先去上个厕所。】
邱星语甜甜一笑:“好呀,记得快点回来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