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很快到了“下月初八”, 再过二十二天,就到新年了。
这天姜北抽空回家洗了个澡,从浴室出来, 他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一个女人小心翼翼地问他:“姜……姜警官对吧?”
姜北用肩膀夹着手机,抹开镜子上的水雾, 映出一张胡子拉碴的脸:“对,我是, 请问您哪位?”
他拿出剃须刀,在两瓶味道不同的剃须水之间犹豫,最终选择了江南的那瓶。
这时电话那头的女人吁了口气, 说:“哎呦,小姜啊, 我是医院的护工,你还记得我不?我之前照顾过程孃,现在照顾邱枫。”
姜北记得她,“嗯”了一声。
“是这样的, ”护工解释道, “邱枫那孩子说今天是初八,小南不是说他今天结婚吗?邱枫联系不上小南, 非缠着我给你打电话,要我问问你小南的情况,他今天结婚不?在哪儿办呢?”
姜北的手倏地一抖, 剃须刀在下巴拉出一条血痕。
他都忘了,今天是初八, 是江南天天念叨的“下月初八”, 如果他在, 今天应该会很热闹吧。
“小姜?小姜!”护工在喊。
姜北打翻了剃须水,属于江南的味道在一瞬间蔓延开来,疯狂地包裹住他,丝丝缕缕浸到他的每个毛孔里。
“抱歉,江南他是骗……”姜北吞了吞喉咙,改口道,“延期了,他出去玩了,很快就会回来,等他回来我让他联系您。”
“哦……哦,好,”护工讪讪回道,“好吧,我跟邱枫说一声,你让小南好好玩,工钱不着急。”
“好。”
姜北挂断电话,蹲下身收拾一地狼藉,就在此时,门铃响了。
姜北有些恍神,以为江南回来了,立马跑去开门,等看到门外的程琼,他才反应过来江南回家从来不按门铃,只按密码。
“程阿姨。”
“我看到你回来了,”程琼拿着几瓶牛奶,时不时朝屋里张望一番,“小南没跟你一起?我放门口的牛奶好几天没人拿了,就下来问问。”
“他出去玩了,”姜北骗程琼的同时也骗着自己,他伸手接过对方手里的牛奶,故作轻松地说,“他过几天才回来,他让我提醒你的,我忘了。”
程琼将信将疑,姜北沙哑的声音和脸上的疲惫分明不是这样说的:“你没事吧?生病了?”
姜北摇摇头,旋即点点头,也发觉自己的声音没对,他干咳一声,说:“有点感冒。”
“注意身体,”程琼再次朝屋里张望,不安地搓着手,扭头和姜北对视片刻,又问,“小南会回来的对吗?”
姜北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那就好,你忙吧,生病了记得去看医生。”程琼嘱咐他两句,转身坐上了电梯,等电梯门一关,她浑身一软,脊背沿着冰凉的墙滑了下去。
——姜北骗她,她知道的。
江南前几天还让她初八来吃饭,而今天,人不见了,姜北还说了个漏洞百出的谎话来骗她。
姜北也意识到自己可能说漏嘴了,不过既然程琼没问,他也懒得解释,反正江南会回来的,到时候再解释也不迟。
他抱着这个想法把程琼给的牛奶放进了冰箱,冰箱门打开的瞬间,他再也无法佯装淡定了——冰箱里还屯了好多牛奶和菜,牛奶过期了,菜冻坏了,无时无刻不提醒着他江南已经离开好久了,他的房子又变得冷冷清清的。
那个与他日夜厮磨,说要给他养老送终的人真的消失不见了,徒留一片虚无。
情绪的阀门一旦被打开,就再也关不上了。姜北把脸埋进只有两度的冰箱,轻轻吹拂的冷风压根吹不散江南在他耳边的低语。
“阿北,你抱抱我。”
“姜副支队,我能勾.引你共进午餐吗?”
“我爱你,明天也是。”
“相信我,我不会有事的,我还要给你养老送终呢。”
……
缠绵缱绻的情话一一响起,伴随着皮肤摩擦的细碎声响和汗水滴落的声音,铺天盖地地朝姜北席卷而来,使他绞痛,令他窒息。
他好像做了一场名为“江南”的黄粱美梦,江南的出现于他来说是个意料之外的惊喜,是他的不敢想与不可求。江南是“梦”的本身,白天是热闹的梦,撒娇时是可爱的梦,夜晚又是沉睡的梦,可现在梦醒了,那种帐然若失感使姜北生出了一种踩空跌落悬崖的错觉。
“骗子。”
姜北从冰箱里抬起头,撞到了脑袋也浑然不知,他看着满冰箱的过期食品,迫切地想找出一样没过期的东西,好以此来证明……
证明什么呢?他想不到,总之要找。
他开始疯狂地翻家里的东西,从厨房翻到卧室,在床头柜中找到了江南画的火柴人春.宫图,他把画本放进口袋,又在衣柜找到了江南的工资卡。
像是要报复江南,要让江南成为穷光蛋,以后只能靠他养活,姜北拿上工资卡冲下楼,找了家最近的银.行,把卡片插.入ATM机,按下密码10086……
但还差一位数。
姜北想,按错了把卡锁了也行,江南想消费,就得回来拿上银.行卡去柜台办理重置密码业务,于是他习惯性地按下一个数字,令他没想到的是,密码居然是正确的,而卡里的巨款更让他瞬间清醒。
江南为什么会在一张不常用的银.行卡里存入一大笔钱?他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天,所以提前做了准备?
姜北心念电转。
这就是江南所说的“养老送终”?给笔钱就完了?看不起谁?
做人不能说话不算话,更不能偷工减料。
姜北摸出一张百元大钞存入银.行卡,隔空和江南较着劲,等ATM机把钱吞了,他才发觉自己好傻。
他在ATM机前垂下头,深吸几口气,认为自己不能这样,江南还在等他呢。
他蓦地抬头,眼神恢复了清明,摸出手机拨了个号码:“老周,再帮我查一下x月x号xx批发市场的车辆出入信息,对,扩大范围查,不管是运货的货车还是拉客的三轮,有轮子的都查。”
——
这几天江南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差了,药物对他的身体造成了严重伤害,他甚至觉得上完厕所提裤子都费劲,更不用说跑了。现在他彻底摆烂了,每天只想躺床上睡觉、睡觉、睡觉!
然而这小小的要求姓官的居然不答应。
江南每天的时间都被官铭安排得明明白白,早上七点得起床,七点半在餐厅集合和男女主人以及小少爷一起吃早餐,等到了九点,他得陪官景一观看超级大片小猪佩.奇、汪汪总动队,当然,动画片是提前下载好的,这里不仅没有通讯工具,就连信号也屏蔽了。
中午十二点大家准时共进午餐,一点之后,就是他的午睡时间,有时候他会被安排去儿童房,和官景一一起睡,如果官铭心情好,还会大发慈悲地给他们讲睡前故事,想想都他妈瘆人。
等到了三点,他得起床陪女主人喝下午茶,五点之后,女主人要去准备晚餐了,那么他又得看着官景一,等用完晚餐,还有一项重要活动——强制注射。
这个任务一般是由郁梓来做,江南摆烂之余还不忘安慰自己,至少郁梓扎针没官铭扎的痛!
好开心……
这些事情是他每天必须要做的,不能拒绝,如果拒绝,刘天宇将粗暴地提醒他,这个“粗暴”的含义不限于捆、绑、扛、拖,直到他“自愿”完成任务为止。
总得来说,他们在玩一场名为“相亲相爱一家人”的游戏,郁梓是贤惠持家的女主人,官景一是地主家的傻儿子,整天不是哈哈哈就是嘿嘿嘿,江南是身患重疾且生活不能自理的弟弟,而男主人官铭不仅是父亲和哥哥,还是游戏的总导演和总编剧,他沉迷于这场游戏,乐此不疲。
有一说一,在官铭之前,江南从未见过如此变态的变态,他打造出一个井井有条的“家”,只为满足自己曾经的幻想,逼着所有人配合出演……不对,官景一是自愿的,那孩子每天都很开心,有爸爸妈妈和小叔陪着他,对他而言这就是一个完整的家。
江南想,那么官景一长大后应该不会学着他爹玩cosplay了……
闹钟准时响起,江南又得去完成他下午的戏份了,被刘天宇亲切问候过几次,他已经学乖了,不用人来请,他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午睡结束,江南慢腾腾地爬起床,看着自己如同废品一般的手默默悲哀了两秒,旋即起身换衣服。
怎么说,官铭是个很矛盾的变态,一边折磨他,一边又对他好得不行,吃穿用度全用最好的,就连为他准备的衣服也是一线大牌。
江南还记得今天是初八,一个他随口乱说却莫名很重要的日子,所以他在衣橱里挑了套极具仪式感的西服,好不容易把衣服穿上了,他又发现个新问题——领带怎么系来着?
算了,不系。
他把领带挂脖子上,走到镜子前将头发梳成大人模样,有一瞬间,他仿佛从镜子里看到了姜北。
当初姜北力排众议说要带他回家,来接他回家那天姜北穿的正是西服,十分的正式。
姜北现在在做什么呢?
他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吗?
他会不会哭?应该不会,但万一呢,要是哭了都没个人安慰他,好可怜的。
江南想回去,每分每秒都在想,他得回去对姜北负责,不然以姜北目前的情况肯定是不愿意娶媳妇的,没媳妇就没人陪他慢慢变老,孤独终老好可怜的。
那回家的第一步,得让身体好起来,他需要拒绝注射……貌似他说了不算,那么换条思路,他得找到治疗药物。
江南想得太专注,以至于没注意到站门口的官铭。
“在想什么?”官铭的目光在江南身上游走,不得不说他的这位弟弟穿起正装来格外有型,只不过江南脸色不好,看起来像一只被人精心装扮过的破布娃娃,“第一次穿正装,不会系领带?需要我帮你吗?”
江南想也没想,朝官铭伸出他漂亮的脖子:“有劳。”
“不客气。”
离得近,江南嗅到了官铭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这不是他第一次闻见消毒水味,官铭对他脖子上的乌青很执着,每天都要查看,每次官铭触摸自己时,他都能闻到这种味道。
再加之官铭说过,若他出现休克,会亲自抢救他,官铭不可能把他送去医院,那么在这栋房子里,应该有间医疗室才对,里面不仅有急救设备,可能还有各类药品。
“你在走神,”官铭把系好的领带解开,掰过江南的脸,“看着我系,我教你,你成年了,得学会系领带。你的警察先生没教过你?”
“没有,他不需要教我,因为他会亲自帮我系。”
“真好,”官铭笑道,“不过你没机会让他帮你系领带了。”
江南没理这话,他在观察官铭的手。
那双手看起来修长柔软,没有任何伤疤细口,握刀叉时偶尔会不自觉地换成握手术刀的姿势,干净利落切碎食物,江南相信,官铭的手绝对能刨开他的胸膛取出他活蹦乱跳的心脏。
“你会亲自下场做手术吗?”
“当然,”官铭不介意告诉他,“如果我心情好的话。”
江南若有所思地“啊”一声。
——说不定房子里还有间手术室,里面的手术刀应该很好用。官铭会用刀,善用药,告诉过他目前的症状只是暂时的,停药就能好起来,不过官铭不会停,那么他得去医疗室偷点东西。
可医疗室在哪儿?
房子太大,很多房间都上了锁,刘天宇又每天跟着他,他压根没有机会到处乱逛,他得想个办法进到医疗室才行。
“你又走神了。”官铭系好领带,拿出枚精致的领带夹别上,继而仔细打量江南一番,对自己亲手装扮出来的娃娃很满意,但还有一点不好。
他指指江南踩在地毯上的脚:“坐下,我帮你挑双鞋子。”
江南不拒绝:“你好像很喜欢玩角色扮演。”
官铭没理他,转身去衣橱挑了双软底皮鞋:“不知道合不合脚,我看你跟我差不多高,所以是按我的尺码买的,试试。”
回来后官铭半跪在江南面前,江南下意识想躲,却被握住了脚踝,他踩在了对方膝盖上。
“你每天意.淫自己是好哥哥很开心?”虽说江南想一脚踢爆官铭的头,但他没力气,只能任由官铭摆弄,“你是不是要靠意.淫才能刺激激素的分泌,好让你看起来像个人?”
官铭帮江南穿好袜子,想说不是开心,而是享受,是由心而感的满足,他愿意花时间去打扮一个精致娃娃,更何况娃娃还是个真实的活人,是他的弟弟,这让他升起一种扭曲的快.感。
“我以为你会比较关心为什么我明明有很多选择,却偏偏选你。”
“大概能猜到,”江南说,“像你这种要靠意.淫过活且盲目自信的变态,应该不允许外人的心脏进入你的身体,你需要一个和你有血缘关系的人,这样不仅能报复,还能缓解你丧心病狂的精神洁癖。”
“算是吧,”官铭的声音异常柔和,“所以我一直看着你们两个,我让程野跟着个老实巴交的妇女生活,确保他能干干净净地长大。而你呢,还记得十四年前那晚吗?你妈妈带着你跳河,是我把你捞起来的,我本想养着你,养你到二十几岁,因为这个年纪你的身体机能是最好的,每一寸都很新鲜,可我没想到你偷了护士的钱跑了。后来我想,放养也不错,不过你过于狡猾,有时会把你跟丢,这点我不喜欢,你在我心中的完美性一降再降,因此程野才成了我的第一选择。”
“可他走了,不提他,单说你,最让我恼火的是你居然跟那位警察先生搅在了一起,明明是我救的你,为什么要忘不掉他呢?我非常讨厌他。”
一只手毫无征兆地伸过来扼住脖子,江南呼吸阻滞,被迫扬起头看向官铭没什么表情的脸。
江南清楚地记得十四年前那个狂风暴雨的夜晚,有个人把自己从江里捞了起来,甚至还送他去了诊所,不然凭他还未长开的身体压根爬不上岸,不过他从小被他妈骂,对人没有信任感,于是偷了钱跑了,现在想想,那真是个明智的选择。
官铭的手在收紧,江南快不能呼吸了,他挤出一个笑,艰难道:“有本事现在杀了我啊,我会在地狱等你的。”
官铭真的在用力,江南眼前一黑,以为自己要英年早逝了,脑子里走马观花般地放起了小电影。仔细想想,他的一生也不算太差,还是有很多人爱他的,包括他疯了的妈妈,他一出生就是被爱的。
“我明白了……以前我妈妈嫌我不爱笑……骂我是鬼小孩,她是怕我长成你这样……才骂我,甚至想杀了我。那你妈妈如果知道你成了这样……应该也想杀了你,你……好可怜啊。”
“是吗?”官铭倏地大笑起来,眼角笑出了泪,“你原谅你妈妈了吗?好感动,再等等吧,过不了多久你就能见到你妈妈了,到时你们好好聊聊。”
他松了手,新鲜空气猛地灌入肺腔,江南弯腰呛咳不止。
官铭变脸比翻书还快,这会儿又轻柔地拍着江南的背,想让他好受点:“再等一两天,我会带你走,带你去看看这个美丽的世界,好让你了无遗憾地离开。现在,你该去完成你下午的任务了,郁梓等你很久了,去吧。”
江南一把打掉他的手:“你真是有病。”
花园里,郁梓坐在小圆桌前等了江南很久,其实这种天气不适合喝下午茶,但她不得不这么做。
精心烹煮的奶茶已凉透,准备的糕点也让官景一偷吃完了,不过她懒得去换,守着一桌残羹冷炙,坐寒风中努力扮演好女主人的角色。
江南出来时,她暗中松了口气,看到江南西装革履,恍惚间好似看到了姜北,可等江南一走近,她才反应过来这是错觉。
“抱歉,让你久等了。”
“没关系,”郁梓示意他坐下,“第一次看你穿正装,很适合你。”
江南扯掉官铭亲手给他系的领带,随手扔地上:“裙子也很适合你,不冷吗?”
“冷,”郁梓老实说,“但没办法。”
“也是,毕竟他脑子有坑,除了爱玩cosplay,还喜欢玩一键换装。”
闻言,守在一旁的壮汉睨他一眼。
郁梓轻笑一声,她脱了廉价的常服,穿上剪裁考究的裙子和大衣,半卷的头发自然地散在肩上,举手投足间还真有点贵妇的样儿。
她为江南倒了杯奶茶,开始了他们的对手戏。
江南用指尖沿着杯口走一圈,含笑问道:“姐姐,里面有毒没?”
郁梓存心逗他:“有。”
“那最好了,”江南端起杯子仰头喝尽,带着壮士一去兮不复返的悲壮情怀,又连着喝了好几杯,完事一抹嘴,“我要是在这死了,你应该也会死得很惨。”
“大概吧。”
“欸,你觉得有意思吗?”江南跟她闲聊,“你帮他做丧尽天良的事,任人摆布,现在还得伺候我,你不觉得憋屈吗?你不怕他某天看你不顺眼亲手杀了你?”
郁梓摇摇头:“至少我见到了景一,而你见不到老大……姜北。”
“啊~你在为你的行为辩解,”江南刚刚遭了官铭的亲切问候,精神越发不济,干脆趴桌上,“你想说自己是迫不得已,毕竟官景一在别人手里,所以你只能任由他们差遣?”
郁梓:“我不想辩解,做了就是做了。”
江南感觉她好没劲,侧头望向在草地上玩耍的官景一。
那孩子有个自由且干净的灵魂,无忧无虑地玩着遥控汽车,若车被小石子挡了路,他便在那处挖会儿蚯蚓,将小生命捧到别处,生怕汽车把蚯蚓压死了。
不愧是地主家的傻儿子,思维清奇。
“你早猜到官景一不是‘儿子’,而是‘供体’,所以在小湾村那次,你帮邱星冉射.杀了马伟,留下我,好让我顶替官景一,”江南看着郁梓略微惊讶的表情,缓缓解释道,“虽然邱星冉是官铭养出来的小疯子,但我不相信一个小姑娘能精确崩掉马伟的脑袋,以她的小身板,绝对受不住枪的后坐力,她应该跌倒,朝天放空枪才对,所以能射中马伟的,只能是个专业选手。”
郁梓整理好表情:“你们从那时候就发现我了?”
“不,”江南说,“阿北只是怀疑邱星冉有帮手,还没想到当时刚来的你,况且邱星冉嘴风很紧,什么都不肯说。”
“这样啊。”郁梓不咸不淡地说,她也摆烂了,除了官景一,再没事情能拨动她的情绪。
“你究竟是怎么想的,要为一个变态生儿子?”江南搞不懂她,“你该不会相信可以用孩子绑住一个男人的鬼话吧?对于官铭来说,做.爱繁衍只是他生存的一种途径,官景一和我、和程野一样,是他可以随意摆弄的玩具,也是他命悬一线时的退路。你信不信,他甚至无法在做.爱中获得快.感,只想搞个孩子出来,这就跟买生命保险一样。他脑子缺了好几根弦,感受不到亲情爱情,这玩意儿对他来说跟屁无异,你也好可悲。”
郁梓垂下眼皮,沉默不语。
江南句句紧逼:“你和他是怎么认识的?”
郁梓也在想,她和官铭是怎么认识的呢?
时间过了太久,她记不清了,只记得初见官铭时的感觉。那时生活在象牙塔里的中二少女外出踏青,在一个风景秀丽的地方碰到了一个男人,受偶像剧的荼毒,她以为她的爱情来了,于是鼓起勇气去跟对方搭讪。
官铭浑身上下无一不体面,再加之春天的阳光和春天的花给他镀上了一百层滤镜,郁梓顿时心生欢喜,死皮赖脸地搞到了对方的联系方式。
不过联系方式是假的,但这不影响她追求爱情,直到有一天,电话突然接通了,接着便陷入了一场诡异又美好的梦。
其实官铭从那时候起就开始利用她了,官铭最会循循善诱,常常夸她勇敢、有趣、聪明,喜欢的人的肯定比鲜花香包更令人心动,因此她想——没关系的。
没关系的。
她骗了自己好久,直到有一天她清醒了一点,可惜也只有一点,所以她并没有选择离开,反而天真地认为自己是与众不同的,没准她可以像偶像剧、小说女主那样,去感化一个反派。
然而爱给了,小天使也有了,可官铭看她和看官景一的眼神始终像看死物一样。
她的梦终于醒了。
她明白自己不是官铭的例外,她和邱星冉、刘天宇一样,不过是枚好用且听话的棋子,她的小天使也只是道保险而已,她想离开了,可她有了软肋……
郁梓看着玩遥控汽车的官景一,努力挤出一个笑,朝小男孩招招手:“景一,过来。”
地主家的傻儿子随叫随到,抱起遥控汽车跑过来,扑倒在郁梓怀里,迫不及待地跟妈妈分享他玩遥控汽车的心得:“刚刚……刚刚车跑了好远,特——别远,我知道了,按这个就能让车跑得很远。”
“真棒,”郁梓摸摸他的头,“加油,你能让它跑得更远,妈妈要去做晚饭了,你以后就和叔叔玩好不好?”
“不好,”官景一十分不给面子,抱紧他的车瞪向江南,“叔叔要抢我东西,他睡觉还抢我被子!”
换作以前,江南高低得给官景一上一课,但现在他好累,只想闭上眼睛好好睡一觉。
郁梓看看表,到时间了,她安慰官景一两句,随后起身走进了房子。
三人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看在眼里。
——官铭坐在三楼靠窗的沙发里,本就苍白的脸色让阴沉的天气映得更加阴郁。他扣了扣落地玻璃,问:“郁梓进来的时候搜过她身吗?”
“搜过,没发现定位器之类的东西,”刘天宇说,“不过很奇怪,她说我们派了人去埋伏那帮警察,她差点当场暴露,所以才让我去接她,但我并没有派人去埋伏。”
“要么她被那帮警察骗了,”官铭收回视线,“要么我们被她骗了。她和江南的聊天内容呢?”
“没有异常。”
如果不算江南骂官铭脑子里少了几根弦的话——刘天宇想。
“看好她,一个母亲的力量是很大的。景一为什么非要妈妈呢,我不好吗?”官铭顿了顿,话锋一转,“那边联系好了吗?”
刘天宇:“联系好了,明晚九点准时出发,这边的事我也安排妥当了,就算警察来,也能拖住他们。”
官铭“嗯”一声:“要离开宁安市了,还有点舍不得,我们小鬼肯定也一样。”
江南在寒风中睡了很久,他是被官景一摇醒的,官铭在某些事情上有他独特的执着,比如吃饭得等人到齐才能动筷,官景一为了干饭,屈尊跑来叫江南一声。
江南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饭厅的,或许是被刘天宇扛进去的,屋里刺目的灯光令他眼酸流泪,不过他的状态不影响官铭要将游戏进行到底的决心。
他用他持手术刀的手亲自为江南夹了菜,逼着江南吃完盘子里的所有食物,美其名曰不能浪费。
江南想吐,他感觉他的肠道、他的胃已经不足以支撑他享受食物了,甚至他的呼吸肌也失去了原本的活力,每一次吸气呼气都得费尽全身力气,然而他的力气也快用尽了。
他出了汗,濡湿了一件昂贵衬衣,肌肉也跟着罢工,他的头缓缓垂下,像朵提前凋谢的花。
官铭终于察觉出没对:“你好像不太舒服。怎么了?给你的药是我亲自配的,按道理不会出现——”
嘭!!
一声闷响打断了官铭的话音。
江南重重跌倒在冰冷的地板上,他应该感觉到痛的,可他没有,逐渐消散的意识模糊了痛感,只能听见重如擂鼓的心跳声,在他脑子里不断放大、再放大。
那是心脏骤停的前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