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没有消失, 女人拉着江南的手,他妈妈的手温热且干燥,有股糖果的香甜味, 带着他往光的尽头走去。
你要带我去哪儿?
江南在心里问。
女人兀自走着,直到光淡去,江南听到了小孩的嬉笑声, 那些冒着鼻涕泡的小屁孩们蜂拥涌上一座巨型皇冠旋转木马,没抢到座位的生气地一跺脚, 嘟着小嘴跑到小摊边,卖棉花糖的摊主送了他们糖,即刻哄好了委屈巴巴的孩子。
江南听了会儿笑声, 认出其中几个小孩曾在福利院的儿童档案上见过。
原来你们在这里啊?警察叔叔找了你们好久。
“你吃糖吗?”
摊主不知何时推着小推车走到江南身旁,拿出一支云朵状的棉花糖递给他。
江南摸摸口袋, 赧然道:“可我没有钱。”
摊主笑笑:“你们救了我儿子,不要钱,送你。”
江南歪着头瞧他,在男人脸上看到了与郝浩川如出一辙的柔和眉眼。
原来郝浩川骨子里的温柔是随了爸爸。
“谢谢, ”江南伸手接过, “郝浩川很好。”
“我知道,他回学校了, 我一直看着他,”男人说,“就像你妈妈一直看着你一样。”
江南垂眸。
他发现小时候要仰头才能看清的妈妈如今只到他肩膀, 那女人穿着一袭洁白的裙子,黑发随意散落在肩头, 看上去只有小小的一只。
女人朝他露出一个笑, 像小时候那样揉着他的发:“你想坐旋转木马吗?”
“有人带我坐过了。”江南不想和那群小朋友抢。
女人并没有失望, 反而喟叹一声:“真好,看见你平安长大也很好,很庆幸你没有变成他。”
江南点点头,他的欲.望始终控制在安全范围内,不像官铭将欲.望放大,最终又被欲.望吞没。
他也很庆幸,他长成了他妈妈所期盼的样子。
“既然你不想坐旋转木马,”女人的指尖眷念地滑过他眼角,“那就回去吧,有人在等你。”
江南心下一动:我还能回去吗?
女人不解释,笑着招呼来一个孩子。
——小女孩像只蝴蝶,紫色的裙子在阳光下张扬地飘,好像随时都会飞走。
她的小皮鞋踩过绿油油的草坪,朝江南飞奔而来,脆生生地问:“大哥哥,你是迷路了吗?”
江南环顾四周,他的确迷路了,他找不到回去的路。
“我可以带你回去,但你能不能帮我个忙,帮我告诉我妈妈,让她别等我了,”小女孩笑得很甜,口齿清晰,“我叫李琳嫣,你见过我妈妈的。”
江南替她紧了紧辫子上的蝴蝶结:“好啊。”
“那我们走吧!”
小女孩落落大方地牵住江南的手,江南脚步一顿,回头凝视着那个逐渐透明的女人。
“跟着她们走,”女人挥挥手,眼里含着一汪平静的湖水,“你能回去的,还有很多人在等你呢,你没有让我失望,同样不能让他们失望。”
江南在犹豫:“你……可不可以和我一起?”
女人指指不远处,有个和江南一样的人正等在旋转木马旁:“可是哥哥也需要妈妈啊。”
“我也需要。”
女人笑起来:“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爱你’?以后会有更多人爱你,回去吧,江南。”
女人的身影在阳光下逐渐消融,带着她了却的心愿化作一捧春花飞向天际,点缀了一望无际的蔚蓝天空。
“走啦!”李琳嫣攥着江南胳膊,“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江南被扯得一踉跄,任由李琳嫣拉着他跑。
他们跑过旋转木马,跑过海盗船和花车,所经之地总能引起骚动——那些小屁孩纷纷凑上前来,朝江南咯咯咯地笑,稚声稚气地喊:
“再见,大哥哥!”
再见,下辈子你们一定要好好长大。
李琳嫣带着江南跑了好远,气喘吁吁地指着前方的大门:“我只能送你到这儿了,别忘记答应我的事哦。”
江南想问为什么,但很快他的手就被另一个女孩握住,继续拉着他跑。
江南边跑边回望身后的游乐园,不知为何那座游乐园笼罩着皑皑雾气,卖棉花糖的摊贩用糖吸引来了所有孩子,点清人数后带领他们去了一个更好的地方。
“别回头。”跑在前方的少女说。
江南的腿扫过少女洗旧的黑裙裙摆,鼻尖嗅到一股潮湿的发香。
他喊:“温妤?”
温妤性子冷,并不回答,只顾着跑。
他们穿过初秋微凉的雨夜,跑过肮脏逼仄的小巷,最后停在一家亮着灯的小卖部前。
温妤吸吸鼻子,抱着手臂搓了搓,说:“老师,我有些冷,能帮我买瓶热饮吗?”
江南没有拒绝,这次温妤也没有擅自跑进那条危险的巷子,她等在小卖部门口,等江南出来后主动接过对方手里的热牛奶,难得扬起一个笑:
“谢谢老师,下次我会勇敢一点的。”
说完,温妤转身就跑,只不过她没有跑回那个折磨了她十七年的家,而是往敬老院的方向跑。
“哥哥,”负责接棒的另一位少女在叫他,“我们该走了。”
少女将开未开的青涩身.体笼在百褶裙下,脸庞圆润清丽,从脚到头发丝无一不泛着独属于青春期时期的初恋味道。
她笑弯了一双杏眼,轻柔地执起江南的手,旋即疾步跑过高中校园种满香樟树的大道,斑驳的树影投在她的百褶裙上,匆匆经过了她酸涩又泛甜的青春。
她一直想去一个地方,于是拉着江南跑出校园,穿梭在车水马龙的马路,指着不远处的医院大楼,说:“之前我想来这跟他说声对不起的。”
江南跟着她停在街角,来来往往的行人穿过了他们的躯体:“可是他病好了,不住这里了。”
“我知道,”少女说,“可我只能走到这,你不要告诉他我不见了哦。”
“好,”江南点点头,“我答应你,谷晴。”
谷晴笑得明媚,松开江南的手:“谢谢,那么哥哥你该回去了,过了马路就是医院,那里有人在等你,很荣幸能送你回家。”
谷晴没多做停留,裙摆一扬,转身就被花店门口的紫丁香吸引了注意力,她听花店店员给那位落魄小伙介绍,说紫丁香的花语是初恋,如果小伙需要,可以免费送他一支。
谷晴也想要,可惜店员看不见她,于是她躲进了花里。
她送江南来,江南又目送她去,好像因果真的有轮回。
江南久久立在街角,今天果然是个好天气,可惜他感觉不到暖洋洋的阳光,他决定不辜负好天气,同样不辜负那些孩子的一路跋涉,遂抬腿往医院走去。
有人在那里等他呢。
抢救室的灯亮了好久,守在门外的众人纷纷盯着那盏灯出神,祈祷它能灭下去,并且带来好消息。
姜北靠墙站着,他手臂和腹部的伤口已做了简单处理,手背上还挂着点滴,不过他不肯回病房休息,他怕他一走,江南就不肯回来了。
“姜哥,”林安第一百零八次劝他,“要不你先回去,我给你叫个外卖,等江南出来我立马叫你。”
姜北魂不附体地摇摇头。
林安还欲再说,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一句话来。
当时在岸边医生都说江南恐怕不行了,在水里泡了那么久,能活的几率很小,姜北硬是不信,死马当活马医,立地化身为不知疲倦的机器人,什么急救措施都用尽了,终于从江南嘴里听到了一声呛咳。
林安心知劝不动,索性陪姜北站着,没准江南看到这么多人在等他,心情一好就回来了呢。
“我儿子呢?!”这时电梯口传出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着几句焦急的询问,“小南呢?!”
姜北他妈邓淑萍邓女士已经好几天没联系上自家儿子了,不仅联系不上儿子,连江南也联系不上,情急之下直奔姜北家,碰上在门口徘徊的程琼,俩女人一商量,邓淑萍决定轰.炸宋副局,老头经不住炸,全盘托出,电话没挂多久,俩女人就杀到了医院。
宋副局头疼,默默躲到了角落。
邓淑萍见着儿子,气冲冲地抬起巴掌,最终还是轻轻落在了姜北肩膀:“你怎么不接我电话呀,我这一辈子就生了你一个,你不考虑自己也想想你爹妈啊。”
落在肩膀的手似乎触动了姜北,眼眶通红地抬起头,嘶声道:“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我把他弄丢了,程阿姨,对不起。”
“丢什么丢,人不在里面吗?”邓淑萍胡乱抹着姜北的脸,在她眼里姜北就算长到二米八,也还是她需要呵护的儿子,“听妈的话,你先回去休息,我替你守着,小南……小南懂事,他会回来的。”
姜北不吭声。
林安知趣地给俩女人挪了位置,心想亲妈没准劝得动。
程琼不如邓淑萍能言善道,只拍拍姜北手腕,学着邓淑萍说:“会回来的。”
姜北也跟她说过,江南会回来的。
话音刚落,忽听刷啦一声——
抢救室的门一下从内打开,护士看着箭步涌上前的一帮刑警登时有种要被逮捕的错觉,连连退了好几步。
“……患者失血严重,需要输血,医院的调血还在路上,恐怕来不及,你们谁是AB型血?”
林安第一个撸起袖子,拿出炸.碉.堡的架势,骇得护士又退了两步。
“o型不行吗?”
护士摇摇头:“不能输入过量。”
宋副局顶着稀疏的发型挤到最前面:“A型呢?A型和AB型不都有个A吗?”
他学着姜北之前的口气,现学现用:“我说行就行!他娘的好像真不行,你们有谁是AB型?!站出来!”
在场的八九个人鸦雀无声,AB型血只占百分之七,想在这些人中找一个出来确实有点难。
姜北没有听到回答,正打算去楼下问问病人家属,这时有个稚嫩的童声响起:
“我是AB型。”
有救了!
然而喜悦还未萌芽,姜北刚升起的希望又灭了下去——说话的正是被早早送来医院的官景一,此刻正站在电梯口,勇敢地举起手,可他年纪太小,还是江南的旁系血亲,不能输血。
姜北一把拔掉手背的针头,呲出的血珠还没落地就让林安给摁住了。
“我去,”林安知道他想去问病人家属,主动揽了活儿,“我不信我大中华的警察还搞不到一罐子血。”
江南在楼里转了半天才找到自己所在的抢救室,他像正常人一样走下电梯,险些被冲过来的林安撞散。
干嘛那么着急,我快死了吗?
江南问。
他没管林安,径直往抢救室走,走到走廊时不禁挑了挑眉,感叹一声:好多人啊~
——有天天和他插科打诨的刑警、有最喜欢骂他的宋副局、程阿姨也在,他大侄子果然是个小哭包,正窝在邓淑萍怀里喊叔叔。
这些人在等他。
江南穿过人群,在姜北面前停住脚步,轻轻碰了碰他泛红的眼尾。
再等等我。
抢救室的灯依旧没熄,林安早就去而复返,蹲在墙角等结果,同时留意着一旁一动不动的姜北。
江南做了好长的一个梦,还是带有玄学色彩的梦,他梦见了无数孩子,以及等在抢救室外的人。
他们真的存在吗?
如果我醒了,并没有人等我怎么办?
滴滴滴——
“患者的血压又掉下去了!”
可是我答应了阿北要回去的。
江南迷迷糊糊地想。
不回去他会哭吧?
算了,没人等我也没关系,我还想听姜北的告白呢。
无影灯下的医生急出了一身热汗,刚拿上针剂,又听护士说:“血压又升回去了。”
医生:“…………”
这玩意儿简直比过山车还刺激!
幸好,有惊无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