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714号病房的病人醒了!!!”
韩文静可谓是惊风火扯, 一嗓子嚎醒了整层楼的病人,搞得跟诈尸一样,其他病房的病人但凡能走的, 纷纷出来瞧热闹,要看是出了怎么一个医学奇迹。
“安静!其他患者回病房!”
“医生,快点!”韩文静不文静, 压着嗓子声音也大,她老公拉着她回房, 不想让人把他们一家当猴看。
江南也钻出个脑袋瞧,上方重了林安的脑袋,两人没见过世面, 也想见证医学奇迹。
林安:“你看韩文静的反应像嫌疑人吗?财产分配还没定数,老爷子醒了万一把财产全回馈给社会怎么办?她兴奋个啥?”
江南盯着韩文静一家人:“不管怎样, 韩诚醒了,这对你们来说是个好事。”
“不一定,”林安否定道,“我看多半是回光返照, 我爷爷去世时也这样。”
一旁的姜北想捂林安的嘴, 已然来不及了。
大家已经见证过林安乌鸦嘴的威力,宁可信其有, 不可信其无。果然,没出两分钟,前去韩诚病房查看的护士慌慌张张跑出来, 让服务台赶紧联系心血管科的医生,再准备一个抢救室。
三人齐刷刷:“…………”
林安悻悻缩回脑袋, 窝在一边:“我不说话了。”
“心率还在持续下降, 现已小于50次每分钟, 准备阿.托品和葡萄糖溶液!”
“血压也在掉!”
……
冗长的走廊里回荡着急促的脚步声,医生护士拥着医用推车跑得飞快,韩文静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坠在最后,索性蹬掉高跟鞋箭步追上去,她老公儿子还跑不过她。
“爸,能听见我说话不?”
“外公,是我,韩霖,您别吓我!”
“爸!”
大群人围着韩诚转,医用推车“咻”地驶过江南的病房前,只一瞬间,江南透过人堆缝隙看清了那个仅有过两面之缘的老人。
韩诚在火场待的时间比程琼更长,伤势也更重,花白的头发全燎没了,面部四肢的烧伤上了药,纱布严严实实地裹住他干枯松弛的皮肤,只露出双浑浊的眼睛,半睁不闭,瞳仁却有光,紧紧盯着某一处。
一群人进到电梯,嘈杂声很快褪去,整层楼又恢复平静,林安探出头观望,不解道:“韩文静一家演的是哪出?韩诚都醒了,我去隔壁看看程阿姨醒没。”
热闹看完了,江南继续回床上躺尸:“早知如此,不该回去找韩诚的,浪费力气,还搭上我一条美腿。”
“这个情况你不是早预料到了吗?”姜北翻看他的“美腿”,不好好换药到处蹦哒的后果就是伤口感染了,没准会留疤,“截肢吧。”
“哈?”江南收回脚,捂在被子里,“你想好了,你要这样对我,等你老了我会拔你氧气管的。”
姜北:“如果到时你还有腿走路的话。”
江南的表情像吃了十顿医院的饭,不敢相信这么可爱的姜北居然打他美腿的主意,也太狠了。
夜深人静,两人都没睡,心照不宣地等待韩诚的抢救结果,他要是出了意外,案情发展想要峰回路转便更加难上难加。
真的是唐志宇绑架人,又蓄意谋杀吗?
他真的会傻到把犯.罪计划实施得漏洞百出,甚至搭上自己的命?
凌晨十二点半,走廊里再次响起慌乱的脚步声,像光脚踏在地砖上,清脆清晰。
这时林安看完程琼回来,说:“程阿姨还没醒。姜哥,我刚出来时看到韩文静一个人回病房收拾行李,我问了护士,说老爷子暂时抢救回来了,但情况不乐观,这里医疗条件有限,建议他们转去省城的大医院继续治疗。钱平心大,这种潜在嫌疑人也不派个人守着,还同意他们转院。咱们要不要也带程阿姨回省城去?在自己的地盘办事方便得多。”
凌晨一点半,医生联系好上级医院,紧接着两辆护送车离弦箭一般冲出东阳市第一人民医院的大门。
姜北一行人开车坠在后面,大半夜的,谁也没有睡意。林安坐在后排,把脸挤进前排座椅中间。
他道:“我刚听了一耳朵,医生跟韩文静说韩诚主动脉闭塞,情况比较严重,随时可能引发心肌缺血或脑梗,年纪太大装支架又有风险,完了完了,人要没了。”
姜北透过后视镜睨他一眼:“你可以不用说话。”
林安闭了一分钟的嘴,又道:“韩诚要是没挺过去,这场财产之争便落下帷幕了,韩文静成了最终赢家!”
姜北说:“前提是确认唐志宇是嫌疑人,他的尸检报告还没出来,别着急下定论。”
车驶进隧道,疾风呼啦掠过车顶,这隧道比想象中的要长,越往前开,耳膜的压迫感越重,甚至出现短暂的眩晕。一路没说话的江南终于忍不住了,打开车窗。
“呕——”
他没吃晚饭,胃里也没东西给他吐,干呕一阵坐回车里,倦倦地说:“还有多久能到?”
姜北伸手打开储物栏,示意他车上屯有吃的:“快了,出隧道就是宁安市。”
江南回头瞪着林安:“为什么要走这条路?”
林安莫名其妙,路是他老大挑的,说是全程高速更近更快,所以江南瞪他干嘛?
“小王八蛋,冬天快来了你要冬眠了,脑子提前瓦特了是吧?让你平时节制节制,看看,虚了吧,过个隧道还晕车。”
“你再说一遍。”
这俩人又要吵,姜北轻咳一声:“要吵全在这下车。”
“我明明还能大战五百年。”江南用只有姜北能听到的音量小声嘟囔一句,靠在车窗闭目养神,不吭声了。
过了一会儿,车驶出隧道,林安越到半夜越精神,扭过身看身后的大山,隧道口像一张大嘴,撕裂巍峨的山。
“姜哥,你之前让我查韩文洲,你知道吗?他就是在这死的,说是他半夜驱车从东阳市开往宁安市,当年两市之间还没通高速,只有盘山公路,因他驾驶不当车翻下山了,当场死亡,死时还不到三十六岁。”
江南听他吹玄龙门阵,又来了兴趣:“你在哪儿打听的小道消息?靠谱吗?”
林安真想怼死他:“不靠谱你自己去查。”
其实他心里也没底,韩文洲是二十年前死的,当时通讯不发达,很多人不知道这事,档案库也没有现在健全,查不到完整信息,再加之韩文洲身份特殊,外界不了解全貌,对他的死因猜测颇多,最扯的一个版本是,说韩文洲发迹后抛弃发妻找别的女人,把发妻气死了,他妻子早逝后怨气不散,化成厉鬼索命。
不知道是哪个赤脚大仙编的,林安说的,是各个版本中最正常的一版。
“据说当时韩诚不相信他儿子能出车祸,”林安接着说,“要求立案侦查。”
姜北:“后来呢?”
“后来……”林安编不动了,“你先让我想想怎么编。话说回来,韩文洲是在安宁市境内出的事,如果真的立案侦查,应该也是宁安市负责。”
江南笑道:“前提是你说的这个故事是真的。”
他把林安说的事当故事听,姜北却听进去了。二十年前韩文洲在宁安市因意外去世,二十年后作为父亲的韩诚拖着一身病骨,在没通知任何人的情况下,独自跑来宁安市,随后遭遇不测。
姜北突然问:“韩文洲是几月几号死的?”
林安:“2001年10月10号。”
韩诚就是在10月10号晚被奔驰车带走的!只不过是二十年后的10月10号!
到达宁安市市医院已是清晨6点,秋天一来,天亮得晚,天空还是深沉的克莱因蓝。
韩文静一晚没睡,完全不复往日暴发户的形象,裹着皱巴巴的大衣,又披头散发。她的高跟鞋蹬在了东阳市医院,丝袜磨出几个洞,全程打着赤脚追在医用推车后面,跟着去了治疗室。
林安下车说道:“韩诚好歹是她亲爹,扶她这么多年,再怎么想财产,老爷子快去了,做女儿的不能不着急。”
“你能不能别去不去的?”江南拎着程琼为数不多的日用品,在医院门口找了个长得和蔼可亲的女护工。
程琼昏迷不醒,又孤身一人,没人照顾,江南也不可能伺候她洗澡如厕,干脆雇个护工,省事。
草草收拾完天微亮,林安趁着空挡溜去治疗室瞅韩诚,回来又开始念叨:“都下病危通知书了,老爷子真快不行了。”
病房里,程琼还不省人事地躺床上,姜北替她掖好被角,转身恨不得给林安一巴掌,在病人面前说谁谁谁不行了简直晦气。
“你不是说你不说话了吗?”
“啊?真的!”林安瞪大双眼,“我爷爷去世时也跟韩诚一样,先无意识地睡几天,突然有一天醒了,交代完我们这些后辈,当天晚上就走了。我不是说程阿姨啊,程阿姨肯定长命百岁,但韩诚——”
“好了,可以走了。”姜北拖着他出病房,江南立马起身“嘭”地从内摔上房门,把姓林的乌鸦隔离在病房外。
林安吓了一大跳,趴在门上对里面的人说:“小王八蛋你几个意思?你能照顾好程阿姨吗?要不再找个护工,小王八蛋?”
姜北生怕他喊下去要遭毒打,到时他也拦不住,遂拎着林安的衣领下楼。
“小王八蛋一直这副德性吗?”林安哼哼唧唧,“我好歹比他大几岁,天天没大没小的,姜哥你不管管?”
“管不了,”姜北真不明白他俩怎么一见面就吵,“再说他也不是一直这样,你不惹他就行。”
“我……”林安脖子一梗,他老大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替江南辩解?搞半天江南的德性是姜北惯出来的!
林安很不开心,想他平时犯点小错姜北都是冷眼相对,怎么挨着江南他老大的态度就完全变了?
姜北没理会他的小心思,下楼提车,在手机上调出地图,机械女音毫无感情地播报。
【去往‘永安公墓’,全程二十三公里,大约需要行驶一小时,从当前位置出发……】
虽说林安不满意姜北替江南辩解,但到底不忍心再让姜北开一小时的车,率先坐进驾驶座系好安全带:“咱们去永安公墓干嘛?”
姜北有些困,一沾座椅忍不住阖上眼皮,从额头到下颌全透着疲色:“我在想,既然韩文洲是2001年10月10号去世的,那韩诚10月10号去永安公墓是不是想祭奠儿子?”
林安想说不能吧,韩文洲是东阳市人,埋在宁安市干嘛?但去墓园看看也不费事,倏地踩下油门,“咻”一声冲出医院。
守墓园的大爷今天没上班,年轻的负责人只好顶上,倒省了事。
负责人还记得姜北和林安,先前几人来过墓园找程琼,今又来了,遂问道:“那阿姨还没找到?”
“找到了,”姜北说,“我今天来,是想问问你们墓园有没有一个叫韩文洲的?”
“韩文洲?死的活的?”
“已经去世了。”
负责人“哦”一声:“死人……两位警官等等,咱们这活人好找,找死人我得翻翻档案。”
负责人带二人去了档案室,一排排的铁皮柜上贴着标签,以排分类。
“你们记得是几排几号不?”
姜北摇摇头。
“那就难找了。”
幸好负责人相当配合,叫来几个值班的帮忙找。
其实林安不认为韩文洲会埋在这里,他觉得韩诚之所以来墓园,是跟着程琼来的,毕竟程琼是他的“私生女”。
他还沉浸在他的伦理剧剧本中无法自拔。
就在这时,一小年轻从成堆的档案本中蹿出头,拿着文件夹说:“姜警官,找到个叫韩文洲的,您看看是不是您要找的故人,别是同名同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