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北和林安飞奔到市医院, 瞄好一个停车位打算停车,不料后边的一辆车狗撵摩托似的飘移过来,以一记漂亮的甩尾抢先卡入停车位。
姜北连忙踩下急刹, 车身跟着一颠,林安的骨头差点遭晃散,趴在车窗准备开骂, 看清车身后又把“他妈”吞回了肚子,说:“那不是郁梓的车吗?”
抢车位的车堪堪停稳, 一妇女跌跌撞撞地跑下来,什么也没说,径直朝住院部跑去。
正是韩文芳。
郁梓也下车, 跑到姜北车窗边,说:“不好意思老大, 我没注意到是你的车,车位……”
姜北摆摆手,示意她算了:“不是让你在东阳市看着韩文芳吗?怎么回来了?”
郁梓面带赧然:“早上韩阿姨抱着小孙女说要带去给韩老先生看看,没找到人, 一问医生才知道韩老先生病危转院了, 韩文芳要来看他,我想我跟着她, 应该没问题。”
虽说韩文静和韩文芳是打一个娘胎里出来的,但关系可见一斑,先前两人在同一家医院不打照面也就算了, 现下亲爹病危,韩文静硬是没把消息告诉韩文芳。为人子女, 韩文芳来看她爹也无可厚非。
韩文芳脚下生风, 抢先一步到达重症监护区, 姜北一行人赶上楼时,不出所料,韩家两姐妹已经吵起来了。
“韩文芳!你还有脸来?!”韩文静指着鼻子骂,“要不是你儿子动歪心思,我爹能变成这样?!”
“你安的什么心?你来是想气死他老人家吗?!”
“滚!”
韩文芳刚痛失爱子,没有力气和她吵,只拉着路过的医生护士一遍遍地问“我爸怎么样了”?
走廊里的谩骂声、哭嚎声铺天盖地涌来,同样“热闹”的还有病房,韩诚本身只吊着一口气,把韩文静一家赶出病房没一会儿人便不行了,科室医生匆匆往这边赶,压根没空回答韩文芳的问题,还是一位女护士看她熬红了双眼,心下一软,腾出一秒跟她说:“家属做好心理准备吧。”
韩文芳霎时跌坐在地。
相比众人的手忙脚乱,角落里的吃瓜群众显得淡定非常,就差来包瓜子边磕边瞧热闹。
江南坐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鬼知道他坐了多久,看到姜北来了,抬手一招:“这里。”
“怎么回事?”姜北听着吵杂声,问,“电话里不是说韩诚醒了吗,怎么又不行了?”
江南耸耸肩:“回光返照,林安他爷爷去世前不也这样?”
一旁的林安:“…………”
再说话算我输。
江南拍拍座椅,示意姜北坐下:“着急也没用,坐着吧,受害人要真死了,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别担心,还有程阿姨呢。”
姜北疲惫地掐着眉心,江南身上的懒倦感有时能拉着他归于平静,使他镇定地看待所有事。
姜北问:“韩诚醒时找了律师?”
江南点点头:“律师是韩文静叫来的,让韩诚扣下了,韩诚赶韩文静一家出来,人守在门口,后面发生了什么我也没看着。”
林安以拿个破碗就能出摊的姿势蹲在地上,双手塞进袖口:“韩诚嗓子熏坏了不能说话,扣下律师干嘛?”
“不知道,后面还进去了两个医生,”江南看向一片忙碌的病房大门,“医生进去没十分钟,就成这样了。”
走廊上,韩文芳长坐不起,除了郁梓还好心劝慰她,其余人根本不睬她。
但宽慰的话说再多也没用,昨晚她才去认了儿子的尸体,天轰然倒塌,后半辈子被生生撕裂了,然而祸不单行,今天父亲又病危,她的来处和归途在短短一天之内统统泯灭,几乎快看不清前方的路。
韩文静比起她稍微要好点,至少儿子还在,所以还有力气骂人,披头散发的像个市井泼妇。
“韩文芳,你为什么呀?!爸不见了你为什么不说?你早知道唐志宇没安好心是不是,你以为不说就能替他开脱了?”
韩文芳一听儿子的名字,濡湿的睫毛忽地一颤,捂着脸说:“大哥忌日,我以为爸——”
“狡辩!”韩文静瞪着眼出声打断她,“是,爸每年是会去看大哥,但哪次不是当天去当天回?他是失踪一天吗?是整整五天!这五天你为什么不和我说,为什么不报警?!就是你和你儿子串通一气,想害死我爹!”
韩文静急火攻心,哪管谁是她亲姐,扬起她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手,作势要打。
郁梓连忙挡住韩文芳,背上挨了一巴掌,韩文静打错人也不慌,将错就错,带着郁梓一起骂:“你们警.察干什么吃的?这人是杀人犯他妈!你们不把她抓起来还带她来干嘛?!”
得,警.察把事办好就是人民的好榜样守护者,办不好便是“干什么吃的”。
林安啐一口:“不是,这种遗产纠纷,但凡是受益人都有嫌疑,韩文静怎么能如此理直气壮地把屎盆子往别人头上扣?警.察招她惹她了?”
姜北没搭话,只说:“把郁梓拉回来。”
林安“哎”一声,蹿起身:“别把警花打坏了。”
等他一走,姜北踢踢江南的脚,问:“小天才,你对这事怎么看?”
江南看热闹,看半天剧情还没有任何进展,本来神色倦倦,一听姜北叫他“小天才”,瞌睡瞬间醒了大半:“什么小天才,不是小王八蛋吗?怎么,又多了个爱称?”
姜北说:“犯.罪小天才。”
“哦,听上去又是骂人的话,”江南略感失望地阖上眼皮,“你想让我猜嫌疑人?我是要收费的,温洪亮和邱星冉的费用你还没结,看在你也出了不少脑力的份上,我给你打对折。”
姜北不和他开玩笑:“我是问你对韩家人争财产这事怎么看?你觉得韩文静为什么会紧张?”
江南皱皱眉,坐直身认真审视姜北:“怎么看?坐着看喽,为什么问我这个问题?我对钱不感兴趣,这题超纲了。”
“你就没有一点想法?”姜北追问。
江南笑起来,笑得又乖又软:“我只对你有想法,很多想法。”
简直是对牛弹琴,但姜北不放弃,接着弹,同样回视着他,等一个答复。
江南最受不了姜北长时间的盯着他看,比起姜北万年冰封的脸,那双黑眸里
藏着更深的情绪,越是幽深越令人惊心动魄,吸引着江南去触摸,去探索,他分明在姜北眼里看到了期待以及一点点……怜爱?
“像你这种高冷挂的人拿一双漂亮的眼睛看着我时,我会认为对方在勾.引我,”江南伸手盖住姜北双眼,浓密的睫毛扫得他掌心发痒,“我会受不了,会忍不住想让他变得不再高冷,还想看他哭着求我。”
听了这番虎狼之词,姜北破天荒地没叫他滚,也没躲,让温热的掌心覆在脸上,原本干涩的眼也得到舒缓。
他闻到江南身上淡淡的牛奶味,干净得像婴童散发出来的,下意识把对方当成小孩,握住江南的手腕反复摩.挲。
“你真的没想法,还是不想说?好吧,或许你这次的确分析不出来了,因为……有句诗是怎么说的?‘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怎么又扯上诗了?”江南挪开手,姜北的眸子让他捂出一层迷蒙的水雾,飘渺的光从他睫毛缝隙间析出,江南喜欢得紧,夸道,“你真可爱。”
突然,韩诚的病房里爆出几声惊天动地哀嚎,姜北闻声,心头“咯噔”一下,拉上江南迅速起身上前查看情况。
“爸!爸!”韩文静拽着医生,“怎么会这样?医生您再给瞧瞧,爸!”
“外公!”
“爸,我对不起你。”
“韩文芳你走开!”
两个女儿再怎么吵,韩诚也听不见了,他从火场出来,硬撑了几天已算是医学奇迹,到底七八十岁了,经不起折腾。
老人躺在床上,双目紧阖,像睡着一样,等护士拿过白布将他一盖,医护人员朝他一鞠躬,他的一生便彻底结束了。
“因抢救无效,宣布韩诚临床死亡,死亡时间202X年10月19日21点39分,节哀顺变。”
重症监护区不止这一间病房有哭声,但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就像被姜北强行拉进病房的江南,比起哭得喘不上气的韩家两姐妹,他镇定自若,淡淡地瞥一眼隆起的白布,好似看半天好戏终于看到大结局了,如释重负地说:“啊~死了。姜副支队,受害人之一没了,还是去看看程阿姨吧。”
大结局了就没必要再看了,江南要走,姜北眼疾手快拉住他:“我没让你走,在这儿守着,程阿姨有人照料,不用你担心。”
江南舔舔嘴唇:“……好吧,你凶你说了算。”
他表情相当不情愿,甚至有些无措,与方才那个满嘴浑话的人截然不同。他既不愿意看韩诚,也不看姜北,只踢着光滑的地砖。
这时韩诚的律师走过来打破沉闷的气氛,目光先是在江南脸上停留了足足一分钟,最后才看向姜北,从衣兜里摸出一支录音笔递给他。
张律说:“姜警官是吧,你好,韩老先生临走前说了些事,我想还是录下来比较好,希望对你们有帮助。”
姜北接过录音笔,难掩惊讶之色:“不是说韩老先生嗓子熏坏了不能说话吗?”
张律习惯性地扶眼镜,没着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另外,韩老先生做了口头遗嘱,将名下所有不动产、车产赠予给二女儿韩文静,将名下存款的百分之五十赠予给大女儿韩文芳。”
“什么?!”韩文静听得这一句,立马不哭了,不顾她爹尸体未凉,急吼吼地冲过来质问张律:“什么口头遗嘱?!我爸话都不能讲,立什么遗嘱,就算立,凭啥给韩文芳百分之五十的存款?!她是杀人犯他妈!你们律师靠谱吗,别张着嘴乱说啊!”
“待会儿再说,”她老公把她往回拽,“咱爸还没走远呢,现在说这些像什么样子?”
韩文静挣脱他,气势颇汹地往张律面前一杵:“韩文芳一家干了好事,把我爸害死了,还有脸分财产,王法哪儿去了?!一个个警.察也在场,不把韩文芳抓起来,都在这儿看戏呢?!”
“别吵,安静!”
张律在韩文静的唾沫横飞中说:“怎么分配遗产是韩老先生自己拿的主意——”
韩文静压根不听他说:“警.察呢?!把韩文芳抓起来啊!什么口头遗嘱?不作数!”
警.察在维持秩序:“安静!吵什么吵?”
张律也很倔强,硬是把话说全了:“在危急情况下、并有两个与继承人无利害关系的见证人在场时,立的口头遗嘱就具有法律效应!韩老先生符合情况危急的条件!”
“不作数!凭什么给杀人犯他妈?!”
“韩老先生说等调查结果出来……”张律的眼镜都被韩文静挥掉了,气得不顾形象地大吼,“等调查结果出来,谁干的好事就依韩老先生的意思没收谁的财产!都没干就安生过日子去吧,他妈的!”
“是韩文芳一家干的好事!”
韩文静逮着谁就跟谁吵,民警拦不住她,林安差点让她挥一巴掌,不知韩诚未走远的亡魂看到这一幕会作何感想,又要怎么去地底下给儿子一个交代,他留下的遗产终是把一家人变成了仇人。
一片惊声嘶吼中,姜北用沉稳有力的声音问:“还有百分之五十的遗产呢,归谁?”
对,韩文静得不动产和车产,韩文芳分得存款的百分之五十,那还有百分之五十呢?
问到关键了,现场登时鸦雀无声,比吼“安静安静”管用多了,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张律。
张律真是用生命在工作,他拍拍被扯乱的西服,边低声骂着边捡眼镜,一戴上视线恢复清明,瞧见漂亮的青年还在踢地砖。
他清清嗓子,道:“剩下的百分之五十,韩老先生说,赠予给江南先生。”
病房里更静了,落针可闻。韩文静惊掉下巴,甚至忘了骂人,就连一直跪在地上的韩文芳也转过头,神色复杂地凝视着江南。
当事人却依旧很淡定,像买饮料中了再来一瓶,内心的激动劲儿一晃就没了。他不惊讶,也不兴奋,只是说:“阿北,辞职吧,我们发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