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最终没走成, 被韩文芳半拖半拽地拉到休息区,一屁.股怼长椅上,软绵绵地往姜北身上一靠, 用行动说明我柜门已经飘到太平洋了,你们要我回去继承家业传宗接代是不可能的。
哪知对面的韩文芳压根没注意到两人的暧.昧举动,眼睛仍死死黏在江南脸上。
户外的灯光昏暗, 柔和了她眼角的皱纹和松弛的皮肤,又含着泪, 鼻尖也红,乍一看,有着一两分与江南相似的媚态。
她问:“你妈呢?”
江南脱口而出:“死了。”
这是要把天聊死的节奏。
姜北在桌子底下握着他的手, 用了力,示意他好好说话。
江南领悟到领导的用意, 立马改口:“哦,自.杀了。”
姜北:“…………”
你还不如说死了。
江南说话的口气毫无波澜,像死的是别人的妈,无他无关。
韩文芳闻言, 也没表现出意外, 愣愣一垂头:“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十……一二三四年前。”江南就不好好回答。
韩文芳这才抬头,微微倾身:“十几年前, 你才几岁?你跟谁过?”
“哥哥,”江南抓起姜北的手,炫耀般地晃晃, “哥哥说他养我。”
韩文芳瞅瞅姜北,又问:“那你亲哥呢?”
江南:“也凉了。”
江南有问必答, 反正张着嘴乱说, 一老一小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 但韩文芳不在意,或许是因为她刚死了儿子又死了爹,没空想别的,也没接收到江南想溜的迫切心情。看着刚找回来的大侄子,小心而生疏的问着些往事,最后说:
“是我大哥对不起你们。”
“哪有,”江南皱皱鼻子,“你们不是补偿我了吗?啧,只可惜我妈妈没等到这天,否则她绝对舍不得死……嗷!”
江南一侧头,入目是姜北起伏有致的冰冷侧颜,但也没能浇熄他的火气:“你踩我做什么?”
姜北不睬他,强行把韩文芳放在江南身上的注意力拉回来,问:“二十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韩文洲是怎么死的?”
“如你们听到的,车祸。”韩文芳苦笑着,“修别墅那片地原先是我们家的祖宅,后来把老房子掀了盖了新房,我爸是个非常传统……甚至可以说是迂腐的人,他要守着祖宅的地,我大哥陪着他住在别墅。有天晚上,我爸要找大哥,发现人不见了,当时我和文静嫁了人,不与他们住一起,我爸半夜跑来我家找我大哥,找了一夜也没找到人。”
“你知道2000年初出了事并不能及时联系到家属,直到第三天,才有人来通知我们,说我大哥在宁安市边界出了车祸,车坠下山崖,人当场就没了。”
姜北听着,下意识握紧江南的手,然而江南比他想象的皮实多了,既没闹也没要哄,下巴磕在桌面,眼皮耷拉着,昏昏欲睡,仿佛自带一个屏蔽器,外人无论说什么都与他无关,一心只想和周公谈理想,浑身透着超脱世俗伦.理的淡然。
姜北接着问:“车祸的事最后怎么处理的?”
“交通事故,”韩文芳抹一把眼角,瞧着江南脸色,“我大哥半夜开车出门,说是疲劳驾驶导致的,但我爸不这样想,要求宁安市警方立案调查,以当时的条件,又在山沟里,能查出什么?最后不了了之了。”
虽然在众多对韩文洲死因猜测的版本中,姜北已听过这一版,但亲耳听韩文芳说,又是另一番心境,因为死的不是别人,而是江南的父亲,他如果活着,江南应该会快快乐乐地长大。
姜北的舌根莫名泛起股苦味,沿着咽喉滑下去,久久堵在喉间。他望向江南扇得轻而缓的睫毛,又感慨其实现在也挺好的,毕竟江南已经够浑了,要是在金钱堆里泡大,没准更浑,说不定等待他的真是铁窗和缝纫机,他们也不会遇见了。
“韩文洲应该有司机,为什么要半夜独自驱车来宁安市?”问到关键问题,也不知是他的手还是江南的手出了薄汗,姜北分明感觉到掌心相贴的地方格外湿热。
“这事要从更早之前说起了,”韩文芳怯怯地瞧一眼江南,看到青年歪着脑袋像是睡着了,才小声说,“我大哥出国前娶过一任老婆,是他的高中同学,也就是外人所说的发妻。当时我大哥年轻气盛,没想那么多,只想结婚,可我爸辛辛苦苦供他十几年,连我和文静也不怎么管,自然不肯让儿子早早结婚,认为结了这辈子便完了,不同意这门婚事,让我大哥出国,我大哥也是犟,和我爸谈条件。”
姜北猜到几分,接过话:“韩文洲跟老先生说只要让他结婚,他就出国?”
韩文芳点点头:“是,我大哥拍着胸脯保证,不会因为结婚而影响进修。”
姜北:“老先生同意了?”
“他不能不同意,”韩文芳扯出一个笑,很牵强,“我大哥很倔,和我爸杠,我爸不会看着他辛辛苦苦供出来的儿子半途而废,只能同意,可等我大哥一出国,我爸又变了,他把我大嫂赶走了。”
虽然韩诚已死,按理不该在背后议论已亡人,但姜北十分不理解老爷子专断独行的做法。
韩文芳依旧笑着,每个毛孔都透着涩味:“相信你们也听出来了,我爸是老一派人的思想,爱儿子,更对我大哥寄予厚望,早早便幻想我大哥学成归国会带着全家飞升,所以他认为我大嫂学历低,配不上我大哥,也配不上我们家,赶她走。我劝过我爸,他不听,我和他老人家的关系也因此闹得很僵。”
在2000年初,一个海归的确比一百万还金贵,别说以前,就是现在,学历鄙视也依旧存在,讲究个门当户对。
姜北知道韩文芳说的只是“前菜”,遂问道:“后来呢?”
“后来……”
“嘭咚”一声,一旁的江南脑袋栽在了桌面,俨然一副睡熟的样子,可姜北知道他只是不知如何就这事发表感言,在逃避而已,眼睛一闭便接收不到韩文芳怜爱抱歉的眼神了。
韩文芳盯着他睡颜看了会儿,想伸手触摸又不敢,局促地绞着衣角:“后来我大哥回国了,估计他是随了我爸,再加之工作忙,发现他老婆不见了也没有多问。”
姜北说:“也许是韩文洲猜到老先生会赶人走才没有问的。”
“不,”韩文芳否定道,再次窥一眼江南,“我大哥……怎么说,站在女人的角度看,他的确不是个值得托付终生的好男人,他发迹后,又带了个非常年轻漂亮的女人回来。”
姜北刚想说什么,江南倏地睁眼,不阴不阳来一句:“难怪有人说韩文洲喜欢收藏漂亮玩意儿。”
韩文芳要解释,只见江南又眼睛一闭脑袋一歪,睡了,仿佛方才他只是梦了个游,大半夜的还怪瘆人的。
沉默许久,韩文芳才说:“……是的,那女人是这小鬼的亲妈,我大哥非常喜欢她,甚至带她回家住。”
姜北兀自琢磨:“老先生应该也没同意。”
再漂亮的女人也配不上韩诚的海归儿子,更何况还是个来路不明的漂亮女人,鬼知道她在外边被多少人垂涎采撷过。
韩文芳长吁一口浊气,望向被霓虹灯染红的夜幕,思绪飘回几十年前。
“我爸没同意,但当时我大哥年纪有些大了,我爸想抱孙子,恰好那女人怀孕了。我大哥把那女人带回家后,不让她出门,一直养在家里,所以孩子是我爸看着怀上的,能确定是韩家的种,他也就没说什么了。”
这时,江南再一次诈尸:“韩诚只想要孙子吧,还有,我说我妈妈怎么喜欢把人关在房子里,原来是跟韩文洲学的。”
这人今晚说话夹.枪带.棒,口气中颇有不满。
韩文芳不等他闭眼,连忙解释:“不是的,你妈妈在我家至少过得很好。”
“金丝雀当然过得好,好到她后来想不通自.杀了。”
“我……”韩文芳张着嘴,再说不出一句苍白无力的解释,“是我大哥对不起你们。”
姜北出声打断他们,再让江南说下去,估计会把韩文芳搞出心梗。
“按您的说法,他母亲在韩家过得很好,可江南和我说,从他记事起他母亲就是一个人,她最后带着孩子离开了韩家是吗?为什么?”
“因为……”韩文芳狠狠打了个寒战,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因为我大哥的正妻回来了,时隔十几年,她带着她儿子回来了。”
医院的夜很安静,风吹动着树叶沙沙作响,连三人轻微的呼吸声也给这无边夜色平添了一份吊诡感。
“我大嫂回来了……”韩文芳喃喃细语,“她说要让她儿子认祖归宗,可实际不是这样的,她生病了,走投无路才找上我大哥的。我爸赶大嫂走时根本不知道她怀孕,莫名其妙带个男娃回来说是韩家的种,我爸不认,觉得我大嫂是想讹我们家。但那时我大哥已有头有脸,这事传出去肯定对他有影响,他差人做了亲子鉴定,确定男娃是亲生的,可我爸仍是不信,刚好小鬼他妈妈生了,一对双胞胎,也是男娃。”
姜北大概能猜到当时韩诚的心情,看着怀上的孙儿降世了,并且是对双胞胎,一下喜得两个孙子,这可真是喜上加喜,他定不会去管另一个来路不明的孩子。
姜北问:“老先生又把那对母子赶走了?”
“没有,”韩文芳摇着头,“当时我爸高兴极了,忙着找北京的大师给孙子取名字算字,甚至孩子出生没多久,他就着手准备百日宴,压根没闲心管别的。我大哥迫于压力,趁机把我大嫂他们安排进别墅,为的是堵住我大嫂的嘴,以免她到处乱说。”
江南听不下去了,直起身掸掸衣服,坐如针毡:“正妻和妾同住一个屋檐下,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家是清朝穿越过来的呢。怎么,正妻最后被我妈妈气死了?”
“不,我大嫂本身病入膏肓,搬进别墅没多久便病逝了,只留下个儿子,虽然十几岁了,养不家的可能性比较大,但我大哥想着亲子鉴定也做了,好歹是亲生的,就养着了。”韩文芳很怕江南,埋着头不敢看他,自己不在理,无论江南怎么没大没小地拐着弯骂人,韩文芳也只能受着。
故事发展到这里,按正常套路,正妻死了,小妾该上位了,母凭子贵,就此走上人生巅峰才对。
然而世事无常。
韩文芳的声音越来越小:“我大嫂死后,不知道为什么,你妈妈变得非常怕我大嫂带来的那个孩子,刚开始还和他讲道理,说你们两兄弟是他同父异母的弟弟,还小,要小心照顾,长大了也要互相扶持。后来你妈妈可能是产后抑郁,情况越来越严重,不允许那孩子碰你们俩,直到有一天那孩子想抱你,你妈妈彻底爆发了,没留下一句话便带着你俩走了,走时你俩还没满百天,名字也没来得及取。”
江南终于来了点兴趣:“所以你们给我取了个小名,叫小鬼?”
“不算小名,”韩文芳说,“你爷爷觉得你们兄弟俩打小调皮,左右名字没定下,大小鬼地叫,大家也跟着叫。”
江南小声嘟囔:“还不如叫调调皮皮。”
不出所料,他又挨了一脚。
韩文芳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听见江南说什么,自顾自道:“因为这事,我爸更加不待见那孩子,他老人家和我大哥找了你们很久,突然有一天,派出去的人传回消息,说你们好像在宁安市,我大哥气都没歇一口,匆匆忙忙半夜驱车过去,结果出了车祸。”
“我大哥一死,我爸孙子儿子一样也没捞着,他把气全撒在那孩子身上,那孩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最后也跑了。”
一个好好的家,就此分崩离析,迂腐固执的韩诚有责任,沾花惹草的韩文洲也有责任,再加之韩诚把全部精力放在了长子身上,韩文洲一死,整个韩家竟没有一个人能接手产业,刚飞升的紫微星哐哐坠机,留下的大笔遗产,还让这个家貌合神离二十年,最终再次酿成悲剧。
“我大哥死后,我爸一蹶不振,可我知道他心里其实放不下双胞胎孙子,”韩文芳突然活了,倾身拉住姜北衣袖,“虽然我爸再没有大张旗鼓地找孙子,但我明白他放不下,我大哥的遗产,按理说该他儿子继承,我明白,我也常常跟唐志宇说,让他不要惦记,再困难打欠条都行。”
韩文芳一说起唐志宇,眼泪成线地流下来:“姜警官,我当着你的面把我们家的破事翻出来,除了想让小……江南知道自己的身世,还想告诉你,我儿子不可能会因为争财产而谋害我爸,他死了,可我不能让他背一个谋杀犯的罪名,我养大的儿子我最了解,我也得给我爸一个交代。”
姜北很为难,绑架是在宁安市发生的,但纵火在东阳市,尸体也是在东阳市找到的,说白了,这案子他插不上几手,顶多是协助,再者以钱平的尿性,一没人在上头盯着,他准能编套剧本把结案报告写了,除非峰回路转。
姜北安慰道:“我尽力。”
可能是因为他先前为这事跑上跑下,找到唐志宇尸体后也没着急盖棺定论,坚持侦查,让唐志宇暂时避免了成为嫌疑人,亦或者是“大侄子的哥哥”这个称呼给他镀了层厚厚的滤镜,韩文芳信得过他,微一放心,又把注意力放回江南身上,赧然道:
“你爷爷找了你们小半辈子,现下你哥哥也不在了,我知道你很为难,但看在他老人家也不容易的份儿上,你能不能……”
该来的总会来。
“想多了,我不为难,”江南支着脑袋,眼里映着迷乱的夜色,“韩诚只想要带把儿的孙子,不想要‘江南’,我要是走了,那我哥哥怎么办呢?”
他偏头凝视着姜北:“你要‘江南’吗?要的话现在带我回家,我困了哥哥。”
姜北同样回视着他。
几秒后,姜北呼出一口气,朝着韩文芳一颔首:“您儿子的事我会尽力的,也麻烦您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好好配合警方,另外,节哀顺变。”
说完,他起身拉着江南,在韩文芳惊诧的目光中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