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突如其来的煽情让我很不习惯。”
一路无言, 直到进家门江南才冒出来一句话。
他把路上买的夜宵放桌上,捡着菜里的香菜碎,挑得格外仔细:“不过谢谢你告诉我这个好消息, 我没什么不平衡的。”
江南叨着根没切断的香菜,嚼得咯吱响,似乎想把牙磨下来, 姜北深深地感受到了他的感谢之意。
姜北腿上窝着猫,脏西西倒是不亏待自己, 养出一层秋膘,抱着有些份量。
他摸着猫肚子上的软肉,说:“你不能一直这样, 有些事情不管你愿不愿意都得接受,比如你是继承人的事, 再比如试着接受你妈妈。”
这番话太像长辈教导小辈的口气,江南一个光杆司令,很久没被人教训过了,乍一听还挺新鲜:“韩文静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让你这么反常?”
姜北疑道:“我以前没跟你说过吗?”
“你以前说的最多的就是‘滚’。”
姜北:“…………”
好像的确是这样。
姜北把韩文静的话原封不动地转告给江南, 毕竟他有权利知道,韩文芳之前也说过, 却不如韩文静说的详细,缺少关于男孩的那段。
江南从厨房端出个果盘,放到茶几上, 猫嗅了嗅,发现不对味, 又缩回姜北怀里。
“你相信韩文静说的?”他问。
“万一呢?”姜北把手揣猫肚子下取暖, 颇像个老大爷, “韩文洲的正妻究竟是怎么死的,事隔经年,无从查起,但韩文洲的死因却可以查,当年警方调查过,会留下卷宗的,只是不知道谁是经办人。”
江南不懂:“这两件事有何关联?又和现下的案子有什么关系?”
姜北向来不会把时间浪费在别的事情上,眼下许佳磊的同伙还没下落,他却对韩文洲过分关心,倒让江南很好奇。
姜北:“我今天跟韩文静说,许佳磊是因为刹车失灵导致的车祸,她非常害怕,甚至称得上惊恐,忘了吗?韩文洲也是因车祸去世的。”
“你怀疑韩文洲的车祸也是刹车失灵导致的?”
姜北点点头:“看来你还没有被巨额遗产砸昏脑袋。”
“本来就没有,我只是不想提,”江南固执解释,又说,“这听起来很玄幻,比韩文静讲的鬼故事还玄幻,一下从狗血家庭伦理剧跳到了玄幻剧。”
“你之前说,车祸最容易被处理成交通事故,比其他手法更能掩人耳目,”姜北沉声道,“不止是许佳磊,还有温洪亮,他们都死于车祸,巧的是,全在抓捕当天出的事,更巧的是,他们都认识你和程野。”
江南肯定道:“对,看来韩文静说的没错,沾上我们的人都倒血霉。”
姜北:“…………”
怎么串频道了?
“你怕不怕?”
江南悄悄把手塞猫肚子下,脏西西闻见两脚兽的味道,瞬间炸毛,弹起老高,夹着尾巴跑了。
它的肚肚只能给它爸暖手,两脚兽没门!
“你看,浑身是毛的逆子都怕,”江南顺势握住姜北的手,往他手心塞了个东西,“你怕不怕?”
姜北一时没察觉手里有东西,反问他:“你不是说要保护我吗?”
“咦~”江南皱皱鼻子,“我年少轻狂时说的鬼话你也信?”
姜北:“…………”
果然,渣男基因会遗传。
姜北强行把江南拉偏的话题拽回正轨:“韩诚说的没错,他回来了,这几件事绝不是巧合。”
江南:“可你忘了一件事,温洪亮出事,是一个未成年少女主导的,和许佳磊的情况不一样。几件事听上去的确不像是巧合,可邱星冉和他们有什么关系呢?”
乍一看,全是车祸,仔细一想,三起事件的主导人却不同——按现有的说法,韩文洲是自己驾驶不当导致的,这点有待考证,温洪亮出事是邱星冉搞的鬼,许佳磊则是因为遭同伙坑了,这么一捋,说巧合又很牵强,但……
“一定还漏掉了什么……”姜北不自觉地握紧手,被一个触感冰凉的东西硌了掌心,“这是什么?”
姜北摊开手,掌心里躺着条链子,套了枚银色的圈圈,尺寸和他的无名指差不多。
他疑惑地看着江南。
“啧,给你这么久了才发现,这恋爱还怎么谈啊?看来你之前真是凭实力单的身,”江南摸摸鼻子,“我答应给你的圈圈,珠宝店不卖鸵鸟蛋,我就随便买了一个,我猜你不好意思戴手上,又要了条项链,你可以藏在衣领里,出外勤时取下来也不容易弄丢。”
江南的脸开始发烫,瓷白的皮肤浮起片明显的红晕,明明平时说甜言蜜语张口就来,真到了关键时刻,却像个十八少年,笨拙又小心。
他在说话时脑中蹦出数个想法——万一姜北不接受怎么办,岂不是很尴尬?万一姜北就想要鸵鸟蛋怎么办,亲自去南非挖?要不提前把遗嘱写了,继承人填姜北?可写遗嘱……好像不太吉利。
“你你要让我保护你,没名没分的,我凭什么呀?”江南险些咬到舌头,“民政局不给扯证,我自己总得搞个‘证’,有名分了我们才能达成长期合作。”
姜北听他说,感觉手里的东西烫得灼人,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收到戒指,还是被赋予特殊意义的戒指,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或许根本是无法言表。
一枚小小的圈圈似乎有千斤重,不是压力,而是怕没法给江南想要的,但他空了好些年的无名指好像一直在等这一刻。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江南等着,在短短的时间内经历了如过山车般的大起大落,浑身血液涌上心脏,胸腔内回荡着杂乱无章的心跳声。
然而姜北仍是安静地盯着戒指发呆。
江南略感失望,打算洗洗睡了,正欲起身,却见姜北埋下头,把串着戒指的项链往脖子上戴。
“等等!”江南及时阻止他。
“…………”
姜北此刻打死江南的心都有,他好不容易做好心理建设,突然叫停是几个意思?后悔了?
“不戴了。”
“别嘛,”江南把他扔沙发上的戒指再次塞给姜北,“我是想说,好歹走个流程,得互相交换,你手里这个是我的,你给我戴。”
“你毛病真的很多。”姜北不懂自己一个三十岁的男人,为什么要陪着个智障过家家。
他把项链囫囵往江南脖子上一套,完事收工。
“好看吗?”江南脖子伸得老长,一副不太聪明样子。
姜北敷衍地点点头:“如果你能表现的像个智力正常的人就更好看……你脸红什么?”
“紧张,”江南从兜里摸出另一条项链,“其实我脸皮没你想的那么厚。”
姜北:“哦。”
好无力且苍白的辩解。
“真的,比如现在。”
江南小心翼翼地把项链给姜北戴上,拨正位置,光泽度满分的戒指紧贴姜北胸.腔,江南俯身落下一吻,连同对方的心跳一并含在唇齿间。
“姜先生,我们已达成长期战略合作,所以今晚能由你洗碗吗?”
姜北推开他,坐到餐桌旁准备吃饭:“我单方面宣布合作结束。”
江南:“…………”
美好的时光果然是短暂的,一点都不浪漫!
饭后,江南任劳任怨地洗了碗收拾了桌子,再把自己也收拾干净,当他快速洗漱完,兴高采烈地想找他的合作伙伴谈一个几个亿的大项目,走到床边才发现姜北已经睡着了,只好撤资。
江南轻手轻脚地爬上床,端量着姜北柔和的睡颜,只觉岁月静好,一堆糟心事也被姜北浅浅的呼吸吹散了,睡意渐渐涌来,温柔地哄着他酣睡在这个良夜。
翌日清晨,姜北准点醒来,瞥见身边跪了个系着围裙的漂亮青年,登时吓了一大跳,严重怀疑江南磕错药了。
“快点,起来吃早饭。”
姜北动作麻利,起床穿上提前熨烫好的衬衫,说:“你今天怎么这么早起?”
姜北恍惚间有种新婚燕尔的感觉,早上还有人做早饭,但江南只说:“哦,我要去医院看程阿姨,不想挤地铁,想让你送我过去,你不会嫌麻烦吧?”
姜北:“…………”
不吃了。
姜北为避开上班高峰期的车流量,绕了大圈才把江南送到医院,然而旁边的人因早上起得太早,睡了一路,似乎把脑浆也睡干了,快到医院时猛然惊醒,不知今夕何夕,迷迷糊糊地说:“师傅,麻烦在前面停一下。”
“师傅”把他甩下车后一轰油门走了,尾气喷他一脸,心里总算舒坦了一点。
姜北踩点赶到市局,在大厅碰上个小姑娘,喊她:“念念。”
小姑娘一回头,喜笑颜开地跑过来抱着姜北胳膊:“叔叔,你好久没来看我了。”
姜北看看表,说:“你不去上学吗?该迟到了,你爷爷呢?”
“就是爷爷带我来的。”
小姑娘叫许念,是市局刑警支队正支队长许正元的孙女,许正元前些年病退了,把整个队交给姜北,没有大事基本不会来局里,在家带带孙女喝喝茶消磨时间。
算起来,姜北是许正元一手教出来的,得空时姜北也会去探望他老人家,和许念自然也熟,只不过最近事情多,一直没得空闲,已有好些日子没去探望了。
姜北嘱咐好许念不要乱跑,旋即去了办公室,估计是因为正队长来了,底下的崽子们个个一副好青年的样子,烟不抽牛也不吹了,屋子里全是肃杀之气。
等姜北拉开小办公室的门,才发现来的不止许正元一人,还有宋副局,难怪其他同事跟嘴上了拉链似的。
“来了?”
许正元刚说一句话,便捂嘴咳起来,身体状况看起来比之前更差。
“别站着,坐,我送念念上学,路过顺道来看看。老宋跟我说了,程野的养母失踪了,人还好吧?”
姜北猜到许正元要问案子的事,说了大致情况,包括韩家的事。
坐沙发上的宋副局脸色不好看,端起大茶缸猛灌一口,而后看向许正元。
他们是老搭档了,若不是许正元病退,老年组的风头兴许不比青年组差。
“韩家……”许正元沉吟着,也没多说废话,直接拿出一个破旧的牛皮纸袋放桌上。
漫长的时光没有磨掉封面上的字,赫然写着“侦查卷,案件名称:xxx交通肇事案,立案时间2001年x月x号”。
这是二十年前的侦查卷!
姜北似乎知道昨晚是谁在档案室了,但这不重要,他拿过散着霉味的纸袋轻轻打开,第一页是案件受理登记表,报案人一栏遒劲有力地写着两个大字——韩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