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忘的是冬夜里演的剧目《红丝错》。
说起来请剧团来表演已经是十几年前的老黄历了,不过几年前青落村换了个村长,新村长翻修了礼堂,过春节的时候有人扮相过街,夜里便是剧团表演。老年人睡得挺早,但是到了春节算个例外,也许这个年纪都会对戏曲生出些兴趣,礼堂底下的椅子都坐满了老人,关了些年头的二楼终于舍得在这个日子打开了。
回来过春节的小孩是耐不住的,他们听不懂台上人的腔调,投出来的电子屏字幕再怎么明白也没鞭炮有意思,一大片座位里只能看见一两个冒头的孩子。
徐瑾盛在青落村过了一个夏和冒头的秋。
他舅问他散心散得怎么样了,他也不想亲人担心,再加上他也知道自己该走了,不管是为了自己还是他喜欢的人。
喜欢谢沂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安慰他别哭的时候,是看见他的秘密的时候,是喝了酒剖白的时候,是他教他打水漂的时候,是下山烧烤的时候,是看他教小孩的时候,还是亲到的时候?
徐瑾盛熬着夜,脑子里是删不掉的清晰画面,拼贴堆叠,每个细节都能咂摸出甜。
走的前一天徐瑾盛要了谢沂的手机号码,他把所有想说的话竹筒倒豆子一样说了个干净,可谢沂什么也没说,叹息声很轻,听完后转身回了房间,剩他一个人僵在原地。
他以为两人关系止步于此。
可等到他要走的那天,谢沂却追着他的步伐在山路上向他奔来。
谢沂留给人的印象总是平淡温和的,他不会吵吵闹闹、不会跑跑跳跳,甚至有着一副从不曾失态的样子,掰着手指头数天数,谢沂也不过只在他生命里出现了那么短的时间,可他仿佛已经认识了他很久,见过他的脆弱和眼泪。
迈过初秋,不知名的树种枯黄、变红,还有常绿的,在这里风是有声音的,簌簌路过人的耳畔。徐瑾盛闭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好像这样就能收藏在这里拥有的一个半个季节。
“喂!徐瑾盛!”身后响起拔高的清亮声音。
走出老屋前,他是想和谢沂道别的,可那时候的他还舍不下那仅存的面子,如果不能在一起,至少还能退一步距离,做个朋友。
他似乎越活越热烈,到后来徐瑾盛自己再想起来的时候说:“现在的我重新回去的话一定会和你道别,再表一次白或者什么……但我不想把太喜欢变成骚扰,你不喜欢,我就不去见你不去想你……”
真的喜欢的话,他们做不成朋友。
谢沂打断他的话:“好了。”
再理智的人也听不得感性的假设,更何况他从来不是理性的人。
谢沂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在叫他。
或许是因为逆着风在跑,他额前的发被吹得很乱,露出了之前被发遮到的眉毛。
整夜的失眠,谢沂眼底留着青,可他的眼神却像石子砸进了湖里,溅跃起的流珠和漾着波光的湖面刹那间泼在了他心里,沁得透彻。
他奔跑着大喊,纯粹又灿烂。
其实徐瑾盛知道,他是谢沂的偏差;可他不知道谢沂虽然讨厌偏差,却喜欢他。
谢沂择了根狗尾巴草,山路上处处可见的狗尾巴草,比廉价更廉价的东西,谢沂紧紧攥在手里,塞进他怀里。
他笑得很开心,徐瑾盛没有探寻他为什么而笑,木楞楞拿着根狗尾巴草手足无措。
谢沂笑起来眼尾向下微弯,软红的唇扬起,表情充盈着暖意。他跑得太快,喘着气,有些狼狈,狼狈得很明亮。
“别丢了它,回见。”
徐瑾盛快要读不懂自己的情绪了,它如洪流那样汹涌澎湃,让他失语,让他难以发泄,让他白痴一样傻站着——谢沂今天好酷,把回见说得干净利落,笑起来也好看,最重要的是他的笑很难得,这种感觉像是滂沱大雨淋了一身后抬眼不期然看见了彩虹。谢沂是直白和委婉的矛盾体,拥有独特的仪式感,他不再去想他到底是什么意思,无论是喜欢还是拒绝,现在占据着自己一切的究竟是谁,他一清二楚。
他凌乱的发丝还有指尖的温度是常青的树叶不落。
别大声说话,因为会惊扰山神,山神会把你说的话当真。
谢沂半叮嘱半提醒告诉过他。
一代代传下来的细碎的戒,变成指环扣住了他,埋在禁令背后的是浪漫吗?
徐瑾盛没有去抓他离开的影子,受惊动的鸟和谢沂都听见了他的话。
“谢沂,我真的真的真的好喜欢你。”
“真的真的……”
原来他不是水墨的黑白,是实实在在流淌的光晕,是漩涡,会把人吞没。
狗尾巴草攀不上廉价,但它的花语是艰难的爱。
逃避不开的偏差就和他一起承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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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的金币巧克力都被人捡起,沾喜气。
徐瑾盛跟着小孩儿捡了一块,手肘碰了碰谢沂的。
徐瑾盛知道谢沂在烦什么。
自己再怎么巴巴过来,也不能抹开自己是逃课旷课的混学生。
徐瑾盛也不敢再开口提自己找了借口,找了他舅整好了托辞,他怕谢沂冷他更久。
他基础不烂,书包里还背着自己多给自己布置的卷子。
高三生放寒假一个星期都超不过,吃酒吃席过了,开学的日子也到头了。
哪有人刚谈上就和对象分开了几个月,到现在才见一面啊……
谢沂不看他,他却目光热切得盯着人看。
谢沂瘦了点,脸颊上的肉少了,可还是不减一丝好看,秀气的漂亮。
米白色的羽绒服,帽子上一圈毛,雪似的,蓬蓬绒绒。
徐瑾盛觉得手痒痒,没话找话:“阿娆,吃巧克力吗?”
和庙会扮相过街异曲同工,架子沿街过了就算散了财和福气。
这种金币巧克力代可可脂味道很浓,但耐不住寓意好,徐瑾盛吃了块,凑到人边上。
谢沂还是冷着脸,不过已经松动了很多:“为什么突然跑过来了?”
“想陪你一起过年……就过来了……”徐瑾盛勾他手指,“我不是小孩子,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徐瑾盛知道怎么说会让谢沂放心。
“吃。”
“啊?”
谢沂重复了一遍:“巧克力,我吃。”
徐瑾盛不知道哪里被戳了一下,泄了气轻声道:“我好想你。”
谢沂看着他,牵上他的手:“我也是。”
徐瑾盛今天带了条沉红的羊绒围巾,体型修长的缘故,黑色长款羽绒服上身后看上去也不臃肿,像电视剧里的男主演,把巧克力放进了他的衣兜里。
冬天给他上了层更冷峻的外壳。
“怎么了?”
谢沂看他疑惑的眼神,徐瑾盛眼尾垂落后气质一转,还挺甜挺可爱。
谢沂想着,到底没把那句“看你可爱”说出来。
他停了一下:“想事情,先回去吃晚饭,吃完了出来看戏。”
徐瑾盛对看戏不感兴趣,在他印象里看戏就是咿咿呀呀听不明白的艺术,聊天、手机游戏哪个都比戏有趣些。
“行。”大不了谢沂看戏,他看谢沂。
不过真到了礼堂,他反而好奇得看了几眼。
戏还没开场,底下除了坐着的观众还有奏乐的人,徐瑾盛其他东西能跟人聊一聊,到了这里,他连一句“这敲锣打鼓拉乐器挺好听”的话都忍了又忍。
徐瑾盛舌尖抵了下腮帮子,还想发消息想问问自己那帮子朋友“不了解的东西说出来会败好感么?”打字打到一半,才想起来这个点他们都在学校里上晚自习。
“今天上的是越剧红丝错,我也没看过,村子从市里请来的,应该很不错。”
徐瑾盛囫囵点了点头,装模做样看着台上,唱词虽说听不明白,但村里走得也挺时尚潮流,配了大红色的投词,老人八分之七是文盲,一辈子待在山里也没有交流障碍,但这些年出山的人多了,也许考虑到回来的年轻人多了,村里才搭了字儿。
越剧唱腔甜润,戏的内容讲的是情情爱爱还有点狗血,徐瑾盛原本就打算随便看两眼,没成想看着看着还真得看进去了。
“小院地白树栖鸦,露冷风寒绽窗花。遥叩蟾宫问玉桂,今宵明月照谁家。”
一家两女,二小姐指给了大小姐喜欢的人,大小姐指给了看上她二妹的官少爷,两边正正好牵错了红线。
徐瑾盛耐心看了大半,人声在礼堂里响着,说话声音很轻,别样的热闹。
徐瑾盛瞥过头还想和谢沂讨论剧情,他好像被谢沂带着去看了场3D电影,但3D电影不会有这种古韵的时尚。灯光不是被熄灭的,而是因夜而黑的,台前也有光,随着唱词缠缠绵绵碰到了人脸上。
谢沂看戏也挺直了腰身,颈段白,只是看上去空空荡荡了点。
徐瑾盛的燥意来得莫名,他在烦,烦这幕戏唱的是《红丝错》,又因为他们今天穿的衣服是黑白配情侣装有了小雀跃。
谢沂的手在他面前摆了摆,声音含笑:“愣什么呢?”
徐瑾盛嘴一秃噜皮,把“今天的剧名我不喜欢”说了出来。
谢沂没笑他,指尖点了点坐着的椅子,侧眸认真想了片刻,取下了徐瑾盛的沉红色围巾。
徐瑾盛拉着一端,谢沂扯上另一端。
脸冰块似的,却不争气红了耳根。
谢沂摇了摇自己那端,他也是头一回哄人:
“没牵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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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看纲,应该可能也许或许perhaps争取六七章完结(?更新一般都在周末√ 谢谢喜欢小破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