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很难说谁更敏感脆弱,就像是比较爱意的多少,它不能把这东西一次性从身体里剥离出来然后上称称量,清楚摆出数据并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喜欢上一个人之后,还莫名成了个哲学家。
爱就爱了吧。
徐瑾盛掂了掂背上的人,心脏化成糖汁儿似的滴滴答答流。
谢沂没力气说他念他,胳膊环着徐瑾盛的脖子,窝在他背上。刺激感过后的踏实把他卷进了蜜水池子,让他得以放纵自己的依赖。
徐瑾盛觉得自己现在像是背了颗小人参果,一颗被自己囫囵得含舔了遍的小人参果。他待对方小心翼翼,分明是光明正大抢回来的果子却舍不得一口气吃了,吮出一星半点的味道就住了嘴,不敢让对方破皮出汁,一边欺负人,一边把人供着当祖宗。
谢沂身子轻,准备了十分的力气最后只用上了七八分,徐瑾盛絮叨:“到时候我去上学了你记得吃好喝好,对自己好点,吃的别那么随意,隔壁小孩闹脾气都哐当哐当吃两大碗,你平时吃一碗哪儿能够,多添半碗,知道没?”
谢沂鼻音软侬侬的,应声时连着“嗯”,整个人困得不成样子,几乎说什么应什么,只盼着徐瑾盛早点安静下来放过自己。
徐瑾盛听得想笑,一叠声一叠声“阿娆”叫着,故意烦他。
“别吵了。”
谢沂最初还好脾气接着回他,到后面彻底破了功,晕晕乎乎去捂他的嘴。
徐瑾盛啾了下他的掌心。
蓬勃热烈的少年心性迟来的原因大概是去研读了温柔。
谢沂带了点孩子气,掐了下他的脸。
徐瑾盛对他太好太好,自卑是慢性病,谢沂知道自己需要长期治疗。
六月夜里有萤火虫,微弱的光扑闪扑闪,三两只,已经算很难得的了。
年幼时谢沂去捕过一只,它待在塑料杯子里,呼吸的空气是透过保鲜膜孔隙的。
它在筑的小窝里没活过一个晚上,脆弱,又活于自由。
一辈子太长,谢沂怕徐瑾盛后悔,更怕自己是他的累赘,可说他坏也好,他只是想留住属于自己的那只不灭的萤火虫。
“其实……我妈已经知道我们的事情了。”
徐瑾盛步子停住了:“小苏姐知道了?”
他嘴里的小苏姐就是谢沂亲妈,和谢沂正正好生得截然的性子,前夫出轨找三,她就咬着他的皮肉撕下一大笔钱离婚快活去了,她生性自由也闹腾,不知哪一路上睡了个人怀了谢沂,揣了孩子回了老家。一乡里认识她的也没传过风言风语,只说她被前夫骗了,是个命里有波折的。
她这些年都在外头穷游,有时还能省出点钱,谢沂转给她的钱她也不花,只说还有。她偶尔回来一趟给谢沂个惊喜,前一次回来见儿子头发蓄长了点,她便想着把这几年自己学的托尼手艺给自己儿子展示一番,没成想拨开他头发居然看见一枚淡了的吻痕,差点没提着砍刀去捅人。
谢沂一句“我很喜欢他”,她立马熄了火。
谢沂极少用类似于“很”或者“非常”的程度副词,他妈刀子没收,念头从教训人转成了把人押来压寨。
她风风火火的,过了半百对她压根儿没产生影响,徐瑾盛也不过见过她一次,她瞅着人俊,哪管什么辈分敲定就让徐瑾盛改口叫姐了,说是他赏心悦目自个儿开心,不过是看着心眼大,实际上是乐呵呵闹人,短暂叫他忘了烦心事。
徐瑾盛耐心等谢沂回话,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话是没等到,反而等来了耳边愈趋平稳的呼吸声。
他不由失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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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过三四天就要出成绩了,徐瑾盛没什么感觉,该吃吃该喝喝该睡睡,倒是谢沂这个毕业好多年的紧张得不行。
谢沂夜里做梦梦到徐瑾盛作文空着没写,模模糊糊又梦到他作文写偏题了,场景再切,徐瑾盛英语试卷没涂答题卡。
谢沂眼底青了一小片,早上从床铺上坐起来,拿出管小孩那套法子,眼神一错不错对着徐瑾盛的眼睛:“答题卡都涂了吗?作文是扣着题写的吗?”
话出口谢沂又懊恼,临近出分了问他这种问题,给人白添焦虑。
徐瑾盛严谨认为谢沂老师在他身上从没有收获“吃一堑长一智”的教训,他不好开口说谢沂一这么看他,他脑子空空。
他轻咬了口谢沂的锁骨,态度极不端正:“啊?我忘了。”
徐瑾盛该承认谢沂老师从没在他这里吃到教训的原因是他太惯。
不出五秒,他又回:“答题卡涂了,作文也是扣着题目写的,不会出大错,估分也估了,老师放宽心好不好?”
谢沂摸他头发,细白的指在黑发里暖玉一样盈盈:“你乖点我就放心了。”
徐瑾盛揩了揩谢沂的眼底:“别做噩梦了。”
“我也不能控制啊……”尾音是下落的小调。
徐瑾盛琢磨:“不然我以后去做个控梦师?所有好梦都捡给你。”
明目张胆的偏爱,话语不着边际,无理取闹。
谢沂被他一带,栽进他怀里:“太偏心了,你们部门会把你辞掉的。”
“哦,那我去你梦里躲躲。”
谢沂实在没忍住,唇畔溢出一声轻笑:“起来收拾一下。”
今天说好要去庙里拜拜,求个心安。听说那里灵得很,拜过后,考试运和其他所求的事都会顺些。
古拙的小庙,褪色的朱红门。
袅袅檀香气味沉静,出入的人身上也沾了香,带着安宁。
徐瑾盛揪着谢沂的衣袖就要往里走,见谢沂突然止住步子,他垂眼问道:“怎么了?”
谢沂后撤了一步,望着他的眼神清透:“你自己进去吧,我就不进去了。”
“阿娆,你不和我一起去吗?”徐瑾盛放低了声音。
谢沂摇了摇头:“脏。”
“……”
“谴罪的身子,不适合进庙里。”谢沂抿了抿唇瓣,“以前……我外婆和我私底下说过。”
认识到自己和“正常人”的不同,被迫过早成熟,亲人无知觉的叮嘱。生活的一路上,好多把隐形的弓刀刺戳着他的心脏,越故作坚强,越隐痛承伤,直到他被性划开脓疮,被爱治愈伤疤,现在,那些藏棘的回忆对他来说已经不痛不痒。
气愤和心疼搅合在一块,徐瑾盛攥紧了手,到最后熬出了一句小朋友赌气的话:“你不去,那我也不去了。”
谢沂轻轻捏了捏他的手腕,这就是避开别提的意思了。
“谢沂,你刚才说的话我不想再听第二遍了。”徐瑾盛知道他会避重就轻,语气加重,“不许想太多乱七八糟的事情。如果你不肯和我一起进去,那我就把你扛身上了。”
在一起前徐瑾盛确实总淡着一张脸,看不出表情,因为周围的人和事都与他无关,所以无所谓,教养原因,他最多在别人面前露出一两丝烦,不至于特别下别人脸子;在一起后两人相互捧着,闹不出大矛盾,难得见徐瑾盛神情冰锥似的冻人,谢沂不敢说自己新奇的情绪占大头——怕对方更气。
“走不走?”徐瑾盛冷着脸,眼尾线条锋利一道,眉头紧锁,慑人。
谢沂踌躇片刻,细密的眼睫微微颤动,唇上是自己咬出的小齿痕。手连着瘦仃仃的腕骨一起绷着,像是一场苍白的抗争。
谢沂无奈:“听你的,好不好?”
进了里头,枝条沾水往身上甩几下是净身。
买的供奉是用塑料无盖的小筐装的,配了一对大红烛,几炷香,一沓符纸。
神像慈眉善目,神情悲悯。
众生万象,谈智谈能谈罪过,谈爱谈恨谈死生。
在这里,徐瑾盛又沉静了许多,信与不信,都只是人求一隅心安。
谢沂有些晃神,说出了他心中最深处的惧:“你说你喜欢上我,是不是也是一种罪过。”
焚香燃出的气味沾了满身。
“那我原先求的还得再添一句,再求,我的罪能有始有终。”
谢沂听见他说的话后转过了头,生怕对方看见他红了的眼眶。
徐瑾盛扯扯他衣尾,长呼了一口气。少年眼里也有泪在转,又憋着忍着,满脑子给自己循环播“流血不流泪”:“谢沂老师,你是觉得我没文化,不认识心疼两个字是吗?”
这些天他和别人聊了很多,或许他初学保护的姿态很拙劣蠢笨——他的世界里第一次掺进柴米油盐酱醋茶,他第一次考虑到五年后和十年后还有更长远的人生规划,第一次认真思考那缥缈的词语“未来”,第一次真切明白什么叫做“责任”。
那么多第一次,他自己赶着集邮那样,涂上真心的胶水,一张张贴在册子中,藏在高楼,堆成秘密。
“徐瑾盛,我准备进城里教书了……以后和你大大方方在一起,好吗?”
谢沂抬手碰了碰他的脸:“小孩子,想哭就哭。”
为了补好小孩甜滋滋的梦。
他已经推了自己在赌桌上拥有的全部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