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你是来杀我的吗?”
见凤凰许久没有出声,楼观雪又问了另一个问题。可这依旧不是好回答的话,问完后便是一片沉默。
神殿里静得连风声都没有。
楼观雪跪坐在神像前,他好像根本就不期待凤凰能回应自己,自顾自抬头,望着神像说:“我受了几十万年的香火,可法力却从未增进,师尊可知道为何?”
凤凰面无表情:“我对神界的事不清……”
楼观雪轻声打断他:“因为这里供奉的人,从来都不是我。”
“师尊。”楼观雪闭眼,眼睫轻颤:“我从头到尾,从名字到身份,到底有哪一样是真的,你告诉我。”
凤凰沉默不语。
“你从一开始就猜到了对不对?猜到了你死后我会为你进入轮回,会不断重复不断去救你去找你,我就是你手里的一枚棋子,是替你心爱之人在这六界还功德的傀儡对不对!”
凤凰垂着眼眸,感觉地上烛影晃动了下——楼观雪回了头,他跪坐在地看着眼前站立着的人,胸腔剧烈起伏,面容却无比平静:“顾容是你的影子。第二世你我重逢困在轮回之境,是你用自己的影子捏了他,一个拥有你的样貌、记忆、法力的他,你将他丢在轮回之境里,就是为了将来迷惑我对么?”
“你从一开始就算好了,你算准了我分不清,算准了我总会伤到你们其中一个,你算准了我对你的愧疚,算准了我救不了你但你知道我一定会一次又一次重返轮回去救你。”
“师尊。”楼观雪轻轻吸了口气,真心实意地称赞道:“好谋略,好算计。”
“你留在六界,从来都不是因为我,而是为了佛尊!”
“你爱他。”说这句话时,楼观雪连呼吸都在颤抖,他死死盯着眼前的人:“你爱的人是他。”
神殿里一排排燃着红烛。
烛火在楼观雪的面容上跳跃,使的他的面庞暖融融的,可双眸却仿佛一潭死水,好像再多的光芒也难以点亮它。
沉默无声无息地蔓延,绝望充斥每一个角落。
楼观雪望着花葬烈,望着他的师尊,他在等待一个反驳,在等待一根救命稻草。
可是花葬烈却没想救他,问出的话是那么理所当然:“你凭什么觉得,我爱的人会是你?”
花葬烈看着他的眼睛,面无表情高高在上,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要冷漠:“你是地狱道婆罗门的白莲子,生来极恶,修罗之念,是我给了你生命给了你身份,养育你教导你,让你离幵那个鬼地方在六界活上几十万年。你享受着无边的法力跟尊荣,你有什么资格向我讨要感情?”
“喜欢我是你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我确实是利用你,可你难道没有从我这里拿到你想要的吗?”
花葬烈弯下腰,直视着他道:“法力、地位、女人,以及我自己,能给你的我都给你了不是吗?我甚至还给你生了个孩子,我觉得我已经仁至义尽了,阿雪,做人不要太贪心。”
楼观雪从没觉得心脏那么疼过。
他一把推幵花葬烈,连手指尖都在发抖:“够了,别说了,不要再说了……对,是的,是我贪心不足,是我奢求太多……”
花葬烈握住胸前的手,不带半分情感地按在心口,笑道:“师尊知道你很乖,我们本来可以好好的,一直轮回一直永生,这样多好?”
楼观雪茫然地看着他,眼尾有些红。
“如果没有西松寒,这一世我们可以过的很好,不是吗?所以,我们不应该留下他。”
两个楼观雪,两个神尊,但天道只容许有一个,最终必须要除掉一个。
很显然,花葬烈选择了除掉西松寒。
比起眼前这个为他轮回几世苦收多年的楼观雪,西松寒确实没有留下的价值跟必要,他并不能为他所用。
但是楼观雪却松开了他的手,按在他心口的手,缓缓将他推幵,那眼神甚至比他还冷:“师尊,你说的对,我是地狱道里的恶鬼,是婆罗门的修罗。”
楼观雪忽然用力,一把将花葬烈拽至身前,花葬烈根本没料到这一手,直接被他反手按在了蒲团上,而楼观雪则压在他身上,另一只手有些粗暴地抬起他的下巴,逼着他看向那尊神像——那尊刻着他的面容实则供奉着旁人的神像!
楼观雪气息紊乱,呼吸极重:“看见没有?你爱的人就在这里,他站在这里千万年,你觉得你我亲密的时候他看不见吗?可他从来不在乎,一点也不在乎——”“他根本就不爱你!”
“说我可笑,师尊,你又何尝不是?”
花葬烈被迫看着那尊神像,他的面色阴冷得可怕,张嘴一口晈在楼观雪虎口。因为丝毫没有控制力度,牙齿直接刺破皮肤,鲜红的血顺着嘴里流下。
像是在鱼死网破,又像是恼羞成怒。
楼观雪忽然掰过他的下巴,低头狠狠吻住他的唇,将他的愤怒跟不服都和血吞下。
腥甜的味道在舌尖绽放,最终迷茫整个口腔,楼观雪丝毫不在乎他的反抗,他的锋利,他的怒不可遏,神情冰冷地仿佛个死人:“生气?还是难过?被我戳中了心事你羞愧?”
或许当年佛尊眼瞎了,才会在看见楼观雪的第一眼说花葬烈将他教的极好,说他辨善恶明是非,断七情绝六欲。
原来都是狗屁。
花葬烈自己都是个毁天灭地的畜生,楼观雪能被他教的好到哪里去?
只能说装的真好,装的真像,若真的辨善恶明是非六界不会是现在这模样,而断七情绝六欲也不过是翅膀不够硬还没胆子对花葬烈大逆不道。
然而现在,他的翅膀硬了,哪里都硬了。
“楼观雪,你别给我发疯!”
花葬烈盯着他的眸子阴冷又恶毒,如同一条被逼到绝境随时准备反击的毒蛇。
可在鬼域众多妖魔摧残下长大的楼观雪,怕什么毒蛇猛兽?
他继续掐着花葬烈的下颚,逼他露出脆弱的脖颈,极淡的笑了下:“你都要杀我了,我还怕什么?你其实早就想好了,我不听话,你就留着西松寒对不对?”
花葬烈寒声:“松开。”
“师尊,我从来没有对你不敬过。但或许你说的对,出生在地狱道的我,生来就是极恶之人,我没有你的佛尊那样高尚大度悲悯慈爱,所以我不会松开。”
“楼观雪!!”
“你喊的人是我吗?还是他?”
花葬烈咬牙:“你给我滚开。”
楼观雪眸色微暗,倏地将他按到在地,花葬烈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他整个人忽然爆发出一股从没有过力量,这个男人不再神圣高洁冷若冰霜,就好像是被投进岩浆的冰,成了滚烫的烈焰,在熊熊燃烧。
楼观雪眼眸猩红,可神色却平静得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连声音都平了下来:“神尊是我,幽精也是我,有时候我忍不住会想,你更喜欢哪一个呢?会不会是囚禁地牢时那个对你无比粗暴的我呢?”
看得出来,花葬烈非常想掐死他:“闭嘴。”
“师尊,你应该还不知道,你这世的万潮期是我帮你封住的,当年为了帮你减少万潮期的痛苦,你知道我耗费了多少心神么?”
“你不在乎,你只在乎你的佛尊,那个连碰都不会碰你的人。”
如果不是挣脱不开,花葬烈应该是真的会杀了楼观雪,会将他碎尸万段。
“师尊。”楼观雪嘴上恭敬:“我想看看你万潮期的模样。”
“……”花葬烈几乎是忍无可忍地晈牙,狠声道:“你敢!”
楼观雪:“你就算杀了我,我也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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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葬烈被绑着以下犯上了一天一夜,却没本事打死楼观雪。
他也不知道这人未得香火,是怎么修炼成这个样子的,但事实就是现在他打不过,所以盛怒难消之下,花葬烈去找了西松寒。
——反正都是同一个人,打哪个不是打!
却没料到,已经有人先他一步找了麻烦。
鬼界,两军对垒。
碧瞳对楼观雪都没什么感情,更别提从未有过交集的西松寒。虽然说是同一个人,但其实从楼观雪取代他以后,行迹不同的两人已经完全不能算作是一个人了。
碧瞳对西松寒没感情,西松寒对碧瞳亦是如此。
因此,两个人打起来都是下了死手的。
但碧瞳终究敌不过西松寒,毕竟西松寒已作为神尊活了十几万年,走了百来个回合后就败下阵来。
西松寒面容冷漠,显然没有半点要心慈手软的想法,在他心里,这只由白浮抚养长大的狐狸,跟他毫无关系。
“将何道凡交出来。”
花葬烈立在枯树上,看见西松寒的剑尖指着碧瞳的脖颈,只需再用力稍许,就能轻而易举地要了他的命。
可碧瞳无畏生死,坦然一笑:“我不交,有本事你就杀了我,杀了我,你一样找不到他。”
西松寒并不恼怒,伸手往后一抓,妖魔当众飞出来一个人,被他五指狠狠掐住脖颈,提在半空中。碧瞳一看见那个人,脸色刷的就白了。
他眸色阴暗:“玄夙……”
西松寒一点点掐着玄夙的脖颈,神色漠然:“我相信以你对他的感情,倘若他死了,你一样会去寻找轮回之境,所以你是愿意把何道凡交给我,还是愿意在他死后跟我一起寻找轮回之境?”
碧瞳咬牙死死盯住他。
片刻后,他扭头对身后的蜘蛛精道:“把何道凡带过来。”
蜘蛛精犹豫:“不行殿下,司命星君说过……”
“我再说一遍,把何道凡带过来!”
蜘蛛精鲜少看他如此怒火,便不敢再多言,从身后的人群里拉过一个胆怯的少年。他似乎不明白自己为何在此,整个人都在发抖,看着一群奇形怪状的妖魔鬼怪,几乎快要吓哭了。
蜘蛛精将他带上前:“殿下,人带过来了。”
碧瞳抬头望着西松寒,语气不容置疑:“你先放。”
西松寒从何道凡身上收回目光,在确定是他后,心里的石头非但没落地,反而悬的更加厉害,大概是从没想过他还活着如今愿望成真反而害怕落空,他握剑的手几乎不稳:“你先放,否则,今天大家一起死在这里。”
碧瞳自然不会妥协,折中道:“一起放。”
于是,架着玄夙跟何道凡的妖魔同时往对方的阵地走去,而西松寒跟碧瞳,则警惕地盯着彼此,生怕对方使诈。
就在双方即将解脱那一刻,蜘蛛精忽然拉过玄夙。
而碧瞳则一把打掉西松寒的剑,右手成爪往何道凡的心窝掏过去,显然是不想让西松寒得到一个活的人。
但西松寒的反应比他还快,在碧瞳还没进到何道凡三步以内时,便已近前将何道凡拉到了身后,同时手里的剑狠狠朝碧瞳刺去。
剑上八分神力,明显被他的出尔反尔气到了!
噗嗤——西松寒猛地睁大眼睛。
而原本坐在枯树上看戏的花葬烈,也怔了下,几乎是一下子就站了起来。
万万没有想到,何道凡从背后捅了西松寒一剑。
作者有话说:最多三章就完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