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松寒从一开始就不明白他对白浮是什么样的情感,说恨也不对,说爱更不对。
他知道这个人是自己师尊,很多年前他喜欢过这个人,甚至为了他跟佛尊做交易,去做了神尊,为了他一个人孤独地活了十几万年。
他是鬼域白莲,没有大爱跟仁善,但做了尊神后他却必须学着去拥有那些。
十几万年对他来说很孤独,唯一的期盼就是师尊,他一直在等他回来。
可是突然有一天,来了一个跟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不同的是那个人的法力更加强大,他对他说:“我是从轮回之境里出来的,为了避免你将来犯错,我必须杀了你。”
这是这辈子听到的最荒谬的话。
可是另一个他不是在幵玩笑,他真的是来杀他,然后取代他的。
他死里逃生离幵神界,最后因为身受重伤体力不支倒在了一处凡尘,被路过的小道士带回去,侥幸捡回了一条命。
小道士年纪很小,才十岁,说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
他说自己是无情阁外门弟子里最不起眼的那一个,很多东西都学不会,还长的不好看,师兄跟师父都不喜欢他。
西松寒靠在床头,看着小小的孩子站在床前,过大的道袍将他衬托的更小,小脸因为营养不良而发黄,而他的不看好却并非因为五官,而是脸上一块几乎覆盖半张脸的烧伤。
不过他并不自卑,总是笑着,像一抹温暖的阳光。
“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在哪里?需不需要我送让师兄他们送你回去?”
家?
他想了很久,三十三天是他的家吗?里面没有他熟悉的人,没有他眷恋的人。
那不是家,那是囚笼,师尊死后他就没有家了。
小道士见此立即安慰他:“没关系,我也没有亲人了,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住在无情阁里?以后,我就是你师兄了。”
“师兄?”他看着眼前不过十岁的孩子,觉得有些许好笑。
这孩子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可是比他足足大了十几万岁。
但小道士应得非常清脆:“嗯!那以后我就是你师兄了,我叫何道凡,你叫什么名字?”
名字?
窗外雨打芭蕉,风过松声,正是春寒料峭。他收回目光,轻声说:“西松寒。”
无情阁外门的日子不好过,何道凡口中喊得亲热的师兄师父并非好相与之人,平日里苛待打骂他不说,小小年纪就要帮他们去山下的镇子上跑腿。
不过他太单纯了,似乎不知道自己被欺负似的,每天都过得很没心没肺。
他们欺负他,他就来欺负西松寒。
其实也算不上欺负,只是每回被指派下山时,何道凡总要拉上西松寒,因为他知道整个山门里,只有这个人对自己好。
“你可以尝试拒绝他们,你不开心,又何必故作开心来讨他们欢心?”回山门时西松寒忍不住教育他。
何道凡似乎不是第一次听人这么说了,怀里抱着罐子,阳光洒在他完好的半张脸上,可他的笑容比夕阳还要温暖。
“你不懂,我挺开心的啊。”
西松寒伸手拿过他怀里的罐子,对上他困惑的目光也没有解释,只是继续抬脚往前走,淡声说:“跟上。”
落在后面的何道凡愣了下,反应过来后,立即更加开心地追上去,他走在他身边,脸上全是藏不住的笑容。
原来外表看上去冷冰冰的人也很温暖……
他就像个发现了秘密的孩子一样,眨着眼睛不停地去看身边的人,越来越高兴。
或者说,他本来就还是个孩子。
两个人就那么在外门住下了。生活条件十分艰苦,缺衣少食还要跑腿,而且何道凡发现他捡回来的是个格外金贵的公子,手不能提肩不能抗,吃的是素暍的是汤,但他花样玩的是真多,什么七月的雪六月的霜,暍杯茶他都只暍嫩的冒黄的尖儿。
何道凡最后忍不住了,哭着跟他说:“我师父都没你这么金贵,呜鸣你要不吃肉算了,我还能去山里给你打兔子,你别暍汤了,我找不到千年灵芝……”
都逼得出家人要杀小兔子了,看样子是真不好养活。
西松寒手里拥着汤婆子,肩膀上披着厚大氅,即使外面鹅毛大雪,何道凡也没让他冻死,甚至为了照顾他的情趣从他师父那里偷了棋盘给他摆上,让他好打发时间。
何道凡心好,但更多的是看西松寒长的好看,所以怎么都惯着他。
小孩子嘛,都喜欢漂亮的。
可是现在他真的受不了了,哭着跑过来拉他袖子:“你吃口饭吧,你都三天没吃东西了,难道我找不到千年灵芝,你就要饿死吗?”
不,不会饿死,西松寒是辟谷的神仙根本不需要吃饭。
但何道凡不知道,怕这不要命的跟他玩绝食,比他爹还操心,哭的比他娘还伤心:“求求你吃一口吧,你吃一口我就去给你找灵芝,师父房里藏了根,我去给你偷过来鸣呜,你吃口饭吧。”
西松寒象征性地用筷子点了下碗里的豆腐,然后回头看他,示意自己吃过了,他可以安静了。
何道凡目瞪口呆,已经在想晚上摸黑去偷师父的灵芝了。
正在这个时候,房门被敲响。
随着一声娇滴滴的“师兄”,门外走进来一个水灵灵的小女孩,她手里提着食盒,有些羞涩道:“我做了些点心,师兄跟……要不要用些?”
她眼睛直直地瞅着桌前坐着的西松寒。
可西松寒看着棋盘,只在她进来时点了下头,不失礼但也不热情。
何道凡对谁都满面笑容,即使刚刚在哭,现在也能立即笑出来,偷偷抹掉眼泪说:“谢谢师妹。”
可他却发现师妹一直盯着西松寒看,还将糕点放到青年面前,软着嗓子请他吃,然后见鬼的来了。他震惊地看着,刚刚只点了下他豆腐的男人,居然伸手拿了块糕点送进嘴里,并且评价了句:“味道不错。”
师妹眼睛都亮了:“果真?那以后我天天送!”
“好。”
何道凡气的大雪天直接冲了出去。
他没头没脑地往前冲,最后躲在一个山洞里哭了好久好久,哭到最后天都黑了,眼泪都干了,也没有人出来找他。
气愤跟难过的情绪被泪水冲干净后,他坐在石头上,只觉得孤独落寞。
原来不管他对多少人好,也没有人会在乎他。
也对,谁会在乎一个又笨又不听话的小丑八怪呢?
何道凡抹了抹眼睛,站起身后,垂头丧气地往外走,视线里忽然出现一双雪白的靴子,他来不及停直接撞了上去,撞在了结实的腰腹上。
他愣了下,抬起头,看见青年撑伞立在洞口。
雪落了很厚一层,他站了很久。
西松寒蹲下身,拇指指腹轻轻摩挲他哭的红肿的眼睛,低声问:“哭过了?”
何道凡有些难堪又有些委屈,就没有说话。
西松寒的指腹小心地抚摸过他脸上的疤,轻声说:“你师妹告诉我,说这疤是你小时候不听话,被你师兄烫的。”
“嗯,不听话,就被教育了……”
“这不是教育。”西松寒看着他的眼睛,严肃道:“这是欺负。”
何道凡愣了下,刚想说什么,就被打断了:“你不必讨好他们,不必强颜欢笑,不必做任何你不想去做的时候。”
“可是,他们会打我们的……”何道凡红着眼睛说。
不知道被打骂了多少次,才养成了笑脸迎人的习惯。
“以后,他们不敢再打你了。”
何道凡被欺负的太久了,他只觉得这话是青年的安慰,可依旧很开心,被别人在乎重视的幵心,原来好心也可以换来好报的,他以后也有好朋友陪着。
两个人撑着同一把伞回去。
回到房间里后,何道凡看见了桌上没吃完的点心,他心里回想起师妹对青年的眼神,有些酸酸的,扯着青年的袖子说:“我去给你找灵芝,你别吃师妹送的点心好不好?或者我给你做,我也会做点心的,我捏的可漂亮了。”
西松寒点头:“好,你给我做,我就不吃他的。”
大晚上的,何道凡因为他一句话,真的抄起两手去做点心去了。
廉价的油灯燃着,西松寒坐在桌前,看着刚到自己腰上的孩子站在凳子上给自己揉面团做点心,那背影说真的比他亲生父母都慈爱。
——虽然他没有父母。
西松寒依稀记得很多年前,自己这么大的时候,也站在凳子上做过面点,是做给他那天天消极怠工睡到日上三竿的师尊吃的。
那个时候的他很勤快,但现在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么懒着似乎也挺不错。
点心做好后端上来,何道凡眼巴巴看他吃完,忙问:“好吃吗?”
西松寒很诚实:“不好。”
何道凡立即愁眉苦脸起来,他做的次数不多,确实不可能有师妹做的好。
然而他抬头,却发现青年都吃了。
“下次少放些糖。”
“……我怕你嫌不够甜。”他有些感动,又有些激动:“我下次一定做的更好吃!”
日子依旧过的艰苦,缺衣少粮的,但何道凡发现师兄们不怎么找茬了。他很开心,因为这样他就可以做更多好吃的甜点了,青年喜欢吃,他就经常做,把他喂的饱饱的就不会走了。
虽然他也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不吃饭还不会饿死。
凡界的时间过得很快,眨眼间五年过去,他十五岁了。
青年没有任何变化,性格样貌都没改变,依旧金贵挑剔,依旧俊美非凡,甚至给何道凡一种哪怕自己老了他也依旧会是原来这副年轻模样的感觉,身体十分硬朗。
不过长大了也不全是好事,睡觉容易出状况。
房间只有一张床,他们挨着睡了五年,谁也不觉得有问题,因为两人的睡相都很好,绝对不会出现那种大半夜抢被子最后把对方踹下床的人间惨剧。
可随着身体的生熟,别的问题应运而生——“道凡。”黑暗中,本应该睡着了的西松寒忽然道:“你顶着我了。”
少年有些难为情地转过身,没点灯看不见脸,但脸应该已经红透了,被窝里悉悉索索,是他穿衣准备下床的声音。
“去哪儿?”
“出去走走。”何道凡想了下,又不好意思地低声解释:“去去火。”
“夜里凉,别去。”西松寒沉默片刻,朝他伸手轻声道:“过来,我帮你。”
何道凡瞬间小脸通红,心脏扑通扑通乱跳。
这……这也能帮吗?
两个男的要怎么帮啊?是他以为的那个样子吗?
他犹犹豫豫地把手伸出去,然后……
他们端坐在床上,西松寒给他念了一个晚上的清心咒。
作者有话说:啊,副cp的肉好像也很好写的样子!写!写完一起扔群相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