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情阁作为道门第一大派,门下弟子众多,可细看却能发现根基处已然腐朽,贪婪、欲/望、金钱、霸凌、甚至是色/欲,都在被逐渐忽视。就像一棵屹立百年的参天巨木,外表华丽高大,可根系里早已被蚂蚁啃噬得腐烂不堪。
但这些并不是作为外门弟子的何道凡会考虑的事情,他每天想的,都是怎么让他房间里的祖宗高兴。
西松寒太挑剔太娇贵了,像一副价值千金赏心悦目的画,应该供在高堂里供人欣赏。
可何道凡感觉自己给不了他这条件,他就能帮他做几个点心,有时候他想暍点汤都暍不上——毕竟灵芝不常见。
“跟着我,你受苦了。”
扫院子的何道凡忽然抬头,对坐在属下看书纳凉的西松寒说,语气十分自责。
都说慈母多败儿。善良的何道凡养出了个白眼狼,那白眼狼坐在桌前,手里的书还是人家去借的呢,听了这话非但没觉得不好意思,还漫不经心点头:“嗯,那就对我好点。”
还要怎么好?
穿衣暍水伺候着,山珍海味喂养着,一天到晚不干活就差变成副画挂墙上了,无情阁掌门吃的估计都没他有营养,就这样他还能说让人家对他好点。
若是换个有脾气的,估计早撂挑子不干将他丢下山去了。
所幸他碰到的是何道凡,这孩子打小心眼就好,西松寒都这么欺负他了,他也不觉得难过委屈,反而真情实感地感到愧疚,没能让这人过上更好的日子,没能让他天天暍灵芝汤,吃天山雪莲露。
西松寒懒散地靠在树下,他不知自己一句嘴欠,让少年愧疚得肠子都青了。
何道凡抿着嘴,默默扫好了院子,又拿出做好的点心给那祖宗放桌上,然后自己背着小背篓下山去了。
活了太久的人对时间会不如寻常人敏感,西松寒坐到日落西山了,才发觉何道凡还没回家,他盯着院门,放下书本犹豫要不要下山去找找。
就在他准备起身时,少年背着背篓回来了。
“我们今天暍灵芝雪莲汤,有很多很多。”
何道凡将背篓放在他面前,里面是几朵漂亮的灵芝,他脸上全是细细的汗珠,却洋溢着灿烂的笑容,眼睛亮亮地看着眼前的年轻男子,仿佛在等着听他夸赞。
西松寒从不吝啬赞美,点头:“很好。”
“那我们明天一起下山好不好?”
西松寒很少愿意下山,从前他在三十三天住着有人抬着他都不愿出门,更别说让他自己走路了,整个人懒散得丝毫不像是十几万年前那个雷打不动天天去寝宫喊自己师尊起床的人。
其实有些好笑,花葬烈活着的时候没影响到他,死了那么久后,楼观雪把他的恶习学了个十成十。
不过归根结底,还是赖那句“慈母多败儿”——何道凡太纵着他了。
西松寒不喜欢出门,但今天看在灵芝的面子上,他妥协了:“只这一次。”
“好!”
何道凡炖了一大碗汤给他,似乎是奖励他愿意陪自己下山,西松寒看着他明艳的笑容,微微怔了下。
下一次,或许也不是不可以陪着。
既然他如此开心的话。
但是没有下一次了。
乌衣镇,林家后宅。
西松寒被一群执棍的奴仆拦在门前,身后传来匆匆脚步声。他回过头,看见一名面目威严的中年男子怒发冲冠地赶来,在他后面,还哭哭啼啼地跟着一群莺莺燕燕。
“老爷,他既然不想留下,您何苦对他情根深种啊?”
“是啊老爷,您只当他死了算了,不过是个不知好歹的东西,枉费您深情一片!”
西松寒面如冰霜,冷声问:“跟我一起来的那个人昵?”
那中年男子怒道:“早告诉你了,他走了!你怎么就是不信!他说了他养不起你,求着让我收下你,叫我待你好,我都准备为你散尽妻妾了,你还要闹什么?”
闻言,一群莺莺燕燕面色灰白,哭的更加厉害。
而西松寒脸色比她们更差:“撒谎,他不会这么做。”
中年男子怒不可遏,指着那些女子说:“你问问她们,问问她们哪个被卖进来时不是这样说,哪个被辜负了不是觉得那负心汉还会回来接自己?白纸黑字画了押,你自己好好看去!”
说着从怀里掏出张纸,用力朝他丢了过去。
那纸张轻飘飘的,根本受不住力,还没到西松寒跟前就飘在了地上。西松寒抿住唇,上前几步,弯腰将纸张拿起。
熟悉的狗爬字迹映入眼帘,西松寒指尖微颤,险些气的一口血喷出来。
中年男子看他这气得直发抖的模样,就明白他果真也是被负心汉甩了,才卖进了自己这府里,一时忍不住心生怜悯,自责方才语气是否过于生硬不好。
犹豫片刻,放软声音道:“他说了,你这人挑剔金贵脾气又怪,嘴巴不饶人还爱挑人错,让我多多包容你。你放心,府里的女子我会给了银两悉数放走,我……”
他顿了顿,不怎么敢拿眼睛去看他,放低声音说:“我就留你一个人,不会让你受苦。”
一群莺莺燕燕哭的几乎断肠,又禁不住对他投来羡慕的眼神。
她们来府里这么多年了,老爷全拿她们当花瓶摆着玩,怎么这名男子却能得老爷青睐呢?就因为他生的好看么?
她们羡慕,可西松寒整个人面沉如水,不见半点开心。
“他是他,我是我,你给他的银两我去替你要回来,我对你没有任何兴趣!”
说完当面撕了那份卖身契。
一群人还没来得及反应,西松寒直接拂袖转身,脚下生风,眨眼间便身姿飘逸地掠上了云端。
宅子里静了片刻,随后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惊呼声——“我我我……我刚刚是不是看见他飞了?他是不是飞出去了?老爷,你看见了没有,他会飞啊!”
中年男子愣怔着,望向那早没了人影的云端,久久不能回神。
无情阁外门,破旧的小院里。
太阳已经落山许久,可暑气还未散尽。何道凡打完水洗了澡,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得没了那人,酷暑似乎难忍了许多,只能搬了凳子坐在树下乘凉,他手里拿了把大蒲扇,对着敞开的衣领不停地扇。
其实他很难过,也很舍不得,可是实在没办法,怪他没本事,不能让他过上好日子。
以后跟了林老爷,他就会住在金屋子里,有吃不完的千年灵芝,再也不必受苦了。
就在他越想越觉得自己做得正确时,天上忽然下起了雨,豆大的雨点不停往下砸,越下越大了,还刮起了大风。
何道凡赶紧将晒着的东西一样样搬回屋子里。
等搬完后,衣服差不多已经湿完。
正要换下——砰!
门被人大力推开了。
何道凡吓了一大跳,还没来得及转身,就被人从身后擒住左手手腕,然后一把扯了过去。
冰冷的呼吸扑面而来,西松寒浑身湿透,面色阴冷得像是刚从地狱爬回来索命的恶鬼。要不是两个人相处多年,何道凡可能都认出来这是他了。
西松寒死死盯着他:“何!道!凡!”
“……”第一次被他连名带姓地叫,何道凡下意识抖了下,觉得他有点可怕,连话都不敢说了。
西松寒成功将他的害怕理解成了心虚,气得发抖:“我挑剔?金贵?脾气又怪?”
“嘴巴不饶人还爱挑你错?”
“别动!”西松寒低吼一声,吓得何道凡立即不敢挣扎了,抖得像在筛糠,想哭都不敢哭,双腿直打颤,险些顺着门板滑下去。
西松寒仿佛看不见他的恐惧,继续逼问:“你将我卖了?何道凡,你怎么敢的?”
何道凡哭了,战战兢兢:“我养不起你,你跟着我会受苦,他家里有钱,他会对你很好的,你跟着他比跟着我好……”
“那你知不知道他买我回去是做什么的?”
“摆着好看啊,他们都说他人好,很多漂亮女子都在他家当花瓶,你长的那么好看,也时候当个漂亮的花瓶,应该摆在……”他的声音在西松寒冷冰冰的注视下一点点消失,最后彻底听不见了。
“你居然将我卖了?”
外面风雨声起,还伴随着雷电交加,油灯早灭了。何道凡又被他这么压在门上,吓的都哭腔都变了调:“他比我好,他不会让你受苦,他说他会对你好……”
“我需要么?”西松寒凑近他,凝视着他,把他逼得退无可退,逼得几乎窒息:“你是怎么敢把我丢掉的?我当时真是恨不得掐死你。”
何道凡破罐子破摔了,哭着说:“你为什么不跟他走?我养不起你啊,我能对你的好只有那些,没有更多了,我真的没有了……”
西松寒眸色深沉:“怎么没有?”
“灵芝吃完了,没有了,我做的点心就那几样,我做的饭菜你也不吃,我也学不会那些棋,学不会那些字,看不懂那些书,听不明白……”
西松寒忍无可忍,将人按在门板上,狠狠地堵住了他的喋喋不休。
有些话听了生气,那就干脆一句不听。身下的人细细地发着抖,被抚摸过的地方,轻轻战栗着,他的手被锁死在了头顶动弹不得,委屈的鸣咽哭泣在风雨声里显得楚楚可怜,像窗外被摧残得凄惨可怜的小白花……
湿透的衣衫滑落在地,雪白的脊背被粗粝的门板磨得通红,随后,装着豆子的簸箕也被狠狠撞倒,洒了一地。
何道凡哭着说:“我的豆子……刚晒干的……”
西松寒不搭理他,咬着他耳垂问:“下次还卖我吗?”
“不……不敢了……我不卖了,我错了……嗯啊啊啊啊……”
作者有话说:果然,我估字数就是再放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