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道青天,六界衍生出的所谓天道,其实不过是佛尊的一点私心。所以花葬烈在六界轮回里不断重生,天道不会管束他,他大开杀戒欲毁六界,天道亦作壁上观。
但是,天道并没有一直惯着他,或者说没有让他过的舒坦。
楼观雪在轮回之境独自穿梭只为解救花葬烈的转世,天道看在眼中,可却没有一次让他如愿,总是以各种各样的方式叫他前功尽弃。
如今几十万年过去,甚至可能连楼观雪自己都要忘了,他到底走入轮回之境多少次,又到底杀了自己多少次,到底这是场梦还是真的。
“我始终在想,你对他究竟是什么样的情感,他是你养大的,可你抛弃了他,你为他创造一方世界,却又不让他在里面过的舒坦。”
思过崖里,楼观雪浮在碧海蓝天之上。在他面前坐着一袭白色袈裟的佛尊,法相庄严,手中琉璃佛珠滚动,他眸色温柔地望着与自己别无一二的面孔。
楼观雪的问题让他笑了笑。
“你很在意这个?”
楼观雪沉默,其实答案在他问出这个问题时,便已昭然若揭。
倘若不在意,又怎会多此一举去问。
佛尊望向翻涌的云天海浪,答非所问道:“凤凰很顽皮,自在天许多佛陀都不喜欢他,但我很喜欢,他带给过我很多欢乐。”
楼观雪看着他,眼神冷漠:“你想说你保护不了他,所以才把他关在这里,你是为他好?”
若非他生性不爱笑,此时估计已经笑出了声。
佛尊却回头道:“你在为他生气。”
“我难道不该生气?”
“你有过心魔吗?”佛尊忽然问道。
不等楼观雪反应,他接着说:“仇恨心、贪念、妄念、执念、怨念、痴念,这些都是滋生心魔的根本,所以心魔本就是邪恶的化身,注定是要被拔除掉的。佛修道修都会有心魔这一劫,渡劫者功德圆满。”
楼观雪盯着他周身佛光,水天艳日之下光芒收敛,似乎并不如降临佛像时那般佛光普照,宝相庄严。
他不知道佛光暗淡无光是何缘由,但他知道神像暗淡,是心有桎梏,郁结于心。
“我好像明白了一件事情。”楼观雪抬起眼眸,看着依旧温和慈悲的佛尊:“世人供奉我的神像,但功德却落在你的身上,从前我以为这是我师尊的手笔,他也确实承认,但我如今却觉得好奇——”“为何本该属于我的功德,却落在了你的头上?”
佛尊合上眼眸,声音悲悯:“凡人一生的痛苦,都来源于想的太多,总纠结于自己从何而来,因何而来,为谁而活,为谁而死。其实沿途的风景,更值得去思考。”
楼观雪笑了,他语气嘲讽:“佛尊,你连自己都没有弄清楚,凭什么觉得你能度化众生?”
他顿了片刻,平静道:“你拐弯抹角说了这么多,其实不过是想告诉我,我是邪恶怨念所化,我是你功德圆满路上的绊脚石……”
“我是你的心魔。”
“所以你一直想要拔除掉我,对么?”
佛尊没有睁眼,周身佛光依旧暗淡,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楼观雪盯着那张与自己别无一二的面庞,心里的寒意与悲凉顿如潮水涌现,将他层层裹挟,将他吞没,他整颗心都平了:“你心有桎梏,道心不稳,你生了杂念,六根不净。佛尊,六界是你用爱造出来的世界,可鬼域却是你爱里掺杂的私心,从鬼域诞生的我,是你内心深处不愿面对的心魔。”
说什么从何而来,因何而来,什么凡人一生痛苦的根源,其实不过是在暗示他,不要去过多纠结自己的身份,自己的来历,自己出生的原因。
可他明明可以不说,他可以永远欺瞒下去,永远让所有人蒙在鼓里。
他拐弯抹角地说出,又虚情假意地安慰,为了什么?
显得他高尚大度悲悯苍生悲天悯人吗!
楼观雪感觉胸前好像破了个口子,每一次呼吸都在痛,他双目猩红:“你说了那么多是想要告诉我什么佛尊?告诉我你才是正道,是大义,是大道青天而我只是你阴暗肮脏必须被拔除掉的另一面?”
“佛尊,你虚伪!”
佛尊叹了口气,怜悯地看向他:“你也生出过心魔,你觉得自己能够控制他吗?”
楼观雪盯着他不说话。
“我控制不了你,也控制不了鬼域,六界存在了十几万年,因为你的强大鬼域也在不断成长,等到了我镇压不住的时候,六界便会消亡。”
楼观雪忽然愣了下,想起自己曾经的心魔,想起一榭天里的万物,他忽然间就明白了:“六界消亡,我会回到你的身体里,或者,会跟着六界一起消失。”
佛尊没有回答对错,只是说:“所以我才来见你。”
“问我要不要跟你一起离开?”
佛尊沉默片刻,似乎在思考措辞:“你走不了,你因我而生,但你不会回到我的身体。”
话音一落,楼观雪瞬间就想明白了。
生出心魔后,渡劫者功德圆满,失败者为其所困,佛尊当年离开六界抛弃凤凰就是因为意识到了心魔的产生,如今他又怎么会将身为心魔的自己带回去?
从他诞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不能离幵六界。
“鬼域是你的私心杂念,我是你的心魔,而天道则你的道心。”楼观雪说完后,轻轻闭上了眼睛。
一时之间,他竟不知道自己算什么。本以为师尊对他的别有目的的感情已经够心寒了,却原来还有更可笑的,他吃着佛尊的醋,总拿自己跟他比较,不自量力地计算彼此在师尊心里的份量,甚至为此痛苦难过。
可到头来却发现,自己的感情更加廉价。
他是佛尊的心魔,因为对凤凰的爱而出生,被抛弃被割舍,如果认真算起来,他在对凤凰表达爱意时,都未必是因为他自己的爱。
他就像是他二人之间的看客,参与其中,又被隔绝之外。
他竟然不知道他自己究竟算什么。
“所以,顾容是你拿花葬烈的影子做的?你不想看我们在一起,于是总要横插一手,让我前功尽弃?”
佛尊却摇头:“不,我从未插手你二人之间的事,至于顾容……或许你并不想听见我下面的话。”
“说。”楼观雪面容冷漠。
“他死后的第一世,你们一起进入过轮回之境,我想你应该记得。你们在里面一起生活了几年,也就是那个时候,你发现了轮回之境,可其实他比你发现的更早,而且他远比你更了解这个东西,所以他用自己的影子造出了带有记忆的顾容。”
听到这里,楼观雪已经猜想到了后面的内容,他缓缓闭眼,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够了,不要再说了。
可佛尊的声音并没有停:“一个跟他拥有相同记忆容貌以及七分相似性格的人,不论在你进入轮回之境多少次,都会让你义无反顾地认错然后爱上。”
楼观雪心口疼得发颤。
佛尊用肯定的口吻道:“所以他从一开始就明白你会爱上他,并且会因为爱他,而多次往返于轮回之境中。所以,他提前给你设置了绊脚石。”
楼观雪面色雪白,强撑起笑意嘴硬着:“你怎么确定他就知道我一定会爱上他,一定会为他进入轮回之境?”
佛尊眼神悲悯:“轮回重生的第一世,他是有记忆的,他认得你,也记得你。”
“而且。”佛尊叹了口气,轻声道:“神魔战场上那一剑他是故意没有躲开,因为他也想死在你手上,他想让你成为尊神,受到天道束缚,他怕鬼域诞生的你,将来会毁了六界。”
一口鲜血涌上喉头,又被楼观雪不动声色地咽了下去。
他强撑起的笑意摇摇欲坠,最终成了嘴角若有似无的苦涩,嘴中腥甜,心口钝痛。
没有什么比被爱人算计了千万年更伤心的,他以为被凤凰当作佛尊难过,可原来那人从头到尾清醒,将他当作一枚棋子,反而更加难过。
他是佛尊的心魔,他们相差无几,他甚至为他而生,他更爱千百倍,可最后却发现他连将他当个赝品都没有过。
那个人冷静又清醒地,把他当作一枚棋子,只为留住六界,留住他心爱之人给他的东西。
佛尊走后,楼观雪独自对着思过崖沉默了许久。
世间美景,六道众生,全是虚妄,眼前所有的一切都不是真的,爱也不是真的,那么他轮回无数次,又是为什么?
这跟凡人的黄粱一梦,有何差别?
“楼观雪?楼观雪!”
“你在不在里面?”
“把结界打幵!楼观雪!你听见没有?”
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震得海面泛起阵阵波澜。
是花葬烈来找他了,就在三十三天外面。
他被挡在了结界之外,进不来,正在想方设法地砸,砸不开,就开始叫他的名字。
梦里魂牵梦萦的声音,此时听在耳中只觉剜心蚀骨,痛不可言。
楼观雪闭上眼睛,屏蔽声音,将人晾在门外十天。
到第一十天的时候,花葬烈砸幵了结界。神界无人拦得住他,他几乎是飞一般地来到思过崖,水面的莲花被他周身戾气吓得缩起,成了一个个花苞,颤抖地隐在莲叶间。
花葬烈踩着莲叶走到崖下,盯着端坐在莲台上的人,面容阴冷:“我在外面叫你,你听见没有?”
“鬼域的妖魔不死,六界会消亡。”楼观雪睁眼看着他,平静又冷淡。
花葬烈愣了下,随后咬牙:“我不关心六界会不会亡!我现在在问你,你到底有没有听见我的声音,我在外面叫了你十天!”
“听见了。”楼观雪扯开衣上的手,淡声道:“请将我的心头肉还给我,魔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