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浮的眼眶慢慢红了。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面前阴鸷可怕的男人,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砸在男人青筋暴起的手背上。
“你以前从不这样的,你以前从不骂我的,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傻子再傻,也看得出差别。
他不说自己委屈,不说自己难过,不说自己心里不舒服,并不是他真的感觉不到那些难受的情绪,而是他不善于去表达,也学不会像那些乖巧的姬妾那样讨宠撒娇。
他只会把苦往肚子里咽。
可是咽的多了,他也有咽不下去的那一天。
试问被最爱的人如此羞辱,谁不会觉得难过,觉得委屈呢?
白浮越哭越可怜:“是你说你喜欢我,要一辈子对我好,这些话都是骗我的吗?”
冕旒下的眸子似乎凝了一瞬,片刻后,掐在他脖子上的手慢慢松了力道。
在他松开后,白浮立即用力地抱住了他,然后在他怀里放声大哭,像个被父母故意说不要你了这种话给吓坏了的孩子。
“你别生气好不好?我会乖乖听话的,我最听你话了,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乱跑了,我会好好听太傅的话用功读书,不跟小太监斗蛐蛐,不翻你折子,不扯你袖子哭……”
这傻子不会撒娇,可有时候无意识撒起娇来,却能要了人的命。
楼观雪眼底的阴郁因为那些话突然就一扫而空,只是神情依旧倨傲冷漠,半晌才不情不愿地抬起手,纡尊降贵地替他抹去眼角泪珠,脸上那副高高在上的表情,似乎是在嫌弃。
可他抹泪珠的时候,却又奇怪地不肯用衣袖。
“你也就会哭了,出息。”
被嫌弃了的白浮耷拉着脑袋,好半晌才小声说:“你从前说过的,我不开心就可以哭,不用憋着,你会哄我,会疼我。”
楼观雪:“我什么时候说过?”
白浮震惊地看着他,随后又难过地低下头,闷声:“我出征前,我们还住在一块儿的时候,那时候你都不让我叫你陛下的,你让我喊你名字,我叫你哥哥你也不会生我气,可是后来我打仗回来,你就变了……”
楼观雪替他抹眼泪的拇指一僵。
白浮还在回忆:“那时候你从外面带回来一个人,你说你要立他为后,还说他怀了你的孩子,后来,你就不肯见我了……阿雪?你、你弄疼我了。”
在白浮没有注意的时候,楼观雪的表情忽然变得及其阴冷,眸子幽深,如同一场正在酝酿的疾风骤雨。
最后,他一把掐住了白浮的手腕。
“所以,你很喜欢之前那个我,对么?”
“因、因为你以前……对我很……”
“我后来对你不好是吗?!”
白浮被他吼得颤了下,眼眶又红了。
可楼观雪不管不顾,面色阴翳地拽起他手腕将他拎到面前,面对面,逼着他跟自己对视:“我后来对你不好是吗?所以你更喜欢以前那个我是不是白浮?你从头到尾喜欢的都是之前的那个楼观雪对不对?!你不是来找我的,你是来找他的!”
白浮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就生了气,手腕被掐的生疼,他只能哭着求饶:“都喜欢,我都喜欢,阿雪你松开,我好疼……”
“别叫这两个字,我不是你嘴里喊的那个人,那个人,他早就不要你了!”
楼观雪脸上的表情是从未有过的难看。
原本安静的魂海也开始躁动起来,似乎是感受到主人的愤怒,千万只灯盏都在颤抖,在空中四处碰撞乱跑。
白浮被吓坏了:“阿雪,你怎么了?”
楼观雪没有回答,而是大手一伸,直接将他抓到跟前,二话不说扒开他衣襟。
若是曾经的白浮断然不懂这是要做什么,但经过凡界那数年磋磨的他,此时却很清楚。
于是他哭出了声:“不要,阿雪,不要这样,我不想……”
楼观雪用力抬起他泪眼朦胧的脸,森然道:“你同他快活之时,也是这般千不愿万不愿吗?我怎么记得你初次破身,还缠着让他要了你数次?”
“怎么我要你,你就开始委屈了呢!”
白浮本就不强烈的反抗与啜泣瞬间湮灭在汹涌的浪涛中。
他想哭,他好难过,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从前的阿雪根本不会这样的,他分明很温柔很温柔,从来不舍得这么对他,不舍得这么用力,不舍得那么粗暴,不舍得用那些话羞辱他。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到底是什么时候他的阿雪变了?
白浮被折腾得要炸裂的脑袋忽然闪过些零碎片段,是从前的记忆。
“孩子是谁的?”
“是朕的孩子,还是谁的孩子,你自己心里有数!”
“这数月你是去敌国打仗了?呵,朕看你是跟着你的姘头去外面逍遥快活了吧?从前还知礼义廉耻,碰上他倒是将这些勾栏手段学了个遍!下贱!”
“……”
那些羞辱咒骂咆哮或近或远,仿佛在梦里,又仿佛就在耳边。
白浮终于想起来了,就是他从边关回来,他生完孩子回来后,他的陛下就变了。
变成了一个完完全全的陌生人,一个暴躁易怒嗜血残忍的暴君。
每晚每晚都是羞辱与凌迟。
他以前不这样的,他以前从不会这么凶,他从不舍得这么对自己……
白浮喊着他的名字,不断求饶。
可每一句称呼,都没换回他温柔的阿雪,反而得到惩罚与报复。
魂海衍生出一片海域。
白浮就躺在沙滩上,满头墨发铺天盖地地散开,他如同落单的人鱼被岸上的雄狮捕猎了,狮爪摁上他脆弱的脖颈,使的他整个人都动弹不得,只能呜咽。
头顶阳光灼灼,叫他头昏眼花。
光影错乱间,他不经意地瞥见了端坐崖壁上的白袍男子。
一袭白发委地,衣袍端肃,清冷禁欲,他紧闭双眸正在入定,指间佛珠无声滚动,好像世间纷扰皆不阻他。
即便沙滩上两人当着他面苟合,他也不动声色,端坐如钟。
白浮看见他那刻眼睛忽然红的更加厉害,挣扎着,想要爬向他:“阿雪,阿雪救救我……”
他身上黑袍冕旒的帝王怒了,掐着他的脖子,双眸猩红:“白浮!看清楚你面前的人是谁!好好看看面前疼爱你的人是谁!”
可是白浮完全听不到,他现在只想要他的阿雪,想要那个温柔的人。
“阿雪,我要阿雪,我不要你,你欺负我……”
可任他撕心裂肺,他的阿雪也始终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因为那早已不是他的阿雪,而是三十三重天上无欲无求的神尊。
受万世敬仰,众神朝拜。
这里是他的魂海,白浮被他的幽精之魂给强行拉进来。
于是六根清净的神尊便被迫在自己的魂海里,看了一场自己的“好戏”。
年轻的帝王按住想要逃离的人,舔舐着他的呼吸:“看见没有,他早就不要你了,他不喜欢你,他从没喜欢过你,你看你叫了这么久,他可曾看过你一眼?”
“傻瓜,这人是没心的,他就是块捂不热的石头。”
白浮什么都听不进去,最后那刻什么都没控制住地叫了出来。
而崖壁上,不停滚动的佛珠似乎停了那么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