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条规定怀孕不能上诛仙柱，毕竟犯错的是大人，肚里的孩子是无辜的。
除非那是个孽障。
所以司命跪在凌霄宝殿恳请天帝延后行罚时，身侧的东阳真君没有质问男子何来生育，反倒阴笑两声：“他与妖魔同流合污，鬼知道他肚子里怀着谁的孽种，如此更应该上诛仙柱！”
“东阳真君所言极是，那小狐狸叫他爹爹，估计也是他生的，为仙者却与妖魔苟合，其罪当诛。”
搭腔的正是拂尘道士，他此番捉拿奸细有功，升去了东阳真君殿前当值，如今正是春风得意时，保不齐就要狠狠踩白浮一脚。
司命看向了高座上的楼观雪。
神尊甚少出门，朝会都八百年没上过了，今日却破天荒坐上了他那都快落灰的莲座上。别说众仙，天帝都吃了一惊。此时他眉眼冷淡，少有情绪，可司命却从中看出几分趣味。
是的，趣味，自己媳妇被人陷害快上诛仙柱了，他娘的却在这看乐子！
“神尊。”
司命心里骂的凶，嘴上可不敢造次：“您如何看？”
他期待楼观雪能顾念几分往日的情分，不要过分赶尽杀绝，好歹留那傻子一条活路。
所有人都看向了端坐莲台的神尊，他们吵来吵去其实意义不大，最终结果还是得看神尊。他老人家一句话，莫说延后行罚了，就是当场释放你都不能有二话。
楼观雪像是听他们吵架听累了，拂袖挥去本不存在的灰尘，收起佛珠，便在众神的注视下从容起身，走下莲台。
他说：“他肚中的孩子是本尊的吗？”
司命心头猛震，心说我哄骗白浮的话叫他知道了？！
众神还未缓神，楼观雪已飘然而去：“既然不是，问本尊做什么？”
“……”
这就好像在说，孩子是我的吗？又不是我的，跟我有屁关系啊？爱杀就杀，爱放就放，随你们，反正我是不想管。
司命对他家神尊的厚颜无耻以及狼心狗肺又有了一层新的认识，这就好像有个人快渴死了，走到你的面前，恳求你把桌上不要的水递给他，正常人恨不得飞奔过去，他却不解地问别人：“我们认识吗？我为什么要帮你？”
想不通，受六界朝拜的神尊为什么会是这幅鬼德行？天道当年怕是瞎了他的狗眼！
此时三十三重天内。
已经变回人形的玄夙被楼观雪困在一榭天的泉眼里，他砸了一晚上结界也没出来，周遭仙草已经被他的业火烧没了。
楼观雪回来时，就看见了自己光秃秃的园子，真是比狗啃过的还干净。
玄夙抬头看见他，眼神如刀：“我母亲呢？你把他藏哪儿去了！”
神尊没良心没道德胜在脾气还好，这要换了凡界帝王，估计早就一脚踹过去了。
不过现在的玄夙也野，每天做梦都想杀了自己亲爹，也幸好他俩人是没见面，否则铁定打起来。
楼观雪进到殿内，抱出了榻上昏昏沉睡的绝色男子，烈焰红袍，妍媚动人，宛若一朵沉睡的秋海棠。即便双眸紧闭，也能从他眼尾上扬的凤眸中看出些许盛气凌人。
这并非那些逆来顺受的娇弱美人，相反，他比火还要张扬，比剑刃还要锋利。
玄夙看见他，眼眶瞬间就红了：“母亲！”
凡界时顾容一直以女装示人，玄夙是后来才知他是男子的，身边的太监说，是因为生了他怕流言蜚语才出此下策。
“我母亲怎么了？”
楼观雪转身将人放在花树下的软塌上，“飞升时丢了三魂七魄，所以睡了千年。”
玄夙瞬间神色冰冷：“所以你就让他这么睡了千年，不去帮他找魂魄？”
楼观雪回首看他，花影下的眸光冷淡疏离，仿佛眼前这人不是他的孩子，而是路边的花花草草。
本就不是我的孩子，楼观雪心想。
他真身是鬼蜮白莲，而白浮是凡人，没道理会生出条黑蛟来。反倒是烛龙转世的北冥燕，倒更有可能是他父亲。
当年凤凰献祭后，跟他一同长大的烛龙就用业火**而死入轮回寻他去了。玄夙出生就是条小黑蛟，还口吐业火，要说不是白浮跟北冥燕生的楼观雪死都不信。
“他的魂魄困在黄泉，我去不了那里，所以……”
“所以你想让我去。”玄夙立即就明白了这人为何会突然放自己出锁妖塔了。
楼观雪反问：“难道你不想救你母亲吗？”
玄夙却笑着：“父亲，难道不是你更想吗？”
“抱着深爱之人千年，眼睁睁看着他沉睡却无能为力，身为神尊的你，是否也害怕了呢？”
“……”
玄夙当真将逆子二字演绎得淋漓尽致，“父亲若当真喜欢母亲，当年在下界就不会同那贱人苟合数年，如今人没了，父亲便追悔莫及了是么？”
“……”
楼观雪从前觉得，玄夙虽不是他的孩子同时又极其顽劣，但若是顾容喜欢，养着倒也不错。现下他觉得，孩子还是得亲生的好。
“能去黄泉的不止你一人，你可以不去，如果你不想再见你母亲的话。”
“……”
这威胁对于玄夙来说，比什么都管用。他痛恨自己的父亲，却真真爱极了温柔的母亲。
但玄夙也不是好捏的软柿子：“那只小狐狸呢？我要带它一起去。”
楼观雪却说：“你真正想问的，是你师父吧？”
玄夙淡声轻嗤：“你那个不要脸的情人？他是死是活，与我何干？”
“在你回来之前，他都会活的好好的，前提是，你能带着你母亲的魂魄回来。”
说完，楼观雪将困着小狐狸的乾坤袋递给了他。
他了解玄夙所有的口是心非。
果然，人都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玄夙离开天界后，楼观雪才慢悠悠绕回凌霄宝殿，准备再去回答下司命先前问他的那个问题：“神尊，你怎么看？”
当时的他表示与我无关，但现在的他要回去重新梳理下答案：“本尊觉得你所言甚是有理。”
大不了等顾容醒了，他再送那傻子上诛仙柱。
左右不是什么大事。
走到殿外，武将朝他行过礼。楼观雪脚还没踩进去，就听里面还在激烈争吵，司命以一敌百吵的面红耳赤：“他肚中怀的乃是仙胎，并非什么妖魔孽种，东阳真君信口胡言不怕遭天谴吗？！”
东阳真君拒不退让：“你说仙胎就仙胎，那你倒说说是哪位仙僚如此厉害，竟让他飞升不足十日便怀上了！”
楼观雪凝神细听，只听见司命哑火了。
这下楼观雪更确定了，白浮肚子里没揣货，这是司命为救他想出来的馊主意，连帮手都还没找，如今便被人堵的哑口无言。
正欲上前解围，冷不丁听见身后传来沉沉的一句：“是本君的，有什么问题吗？”
所有人一齐回头，看见了玄衣玉冠，眉目冷峻的年轻男子走进来。
正是得了消息，八百里加急赶回来的北冥燕。
司命赶紧冲过来，将北冥燕拽到天帝跟前，指天发誓：“孩子就是他的！东阳真君不是说白浮之前被北冥神君关水牢去了吗？这可不就是证据！抵赖不得！”
所有人都惊诧地看向北冥燕，却见他冷冰冰地盯着逐渐心虚的东阳真君，“不错，他肚里的孩子确实是我的，诸位有什么问题吗？”
北冥燕是上古烛龙转世，飞升当日神鸟开路被天帝亲封上神，谁敢说有问题啊，都闭嘴了。
就在这时，楼观雪走进来：“是与不是，问问当事人不就好了？”
众仙本想反驳，抬头看见是他，立即又把头低了回去。
北冥燕看着楼观雪从他面前飘然而过，面色微凝，背在身后的手不由自主地紧握成拳。凡界时楼观雪是大周皇帝，他是大燕国主，如今他是上神，楼观雪是神尊，他们一个成了君，一个成了臣。他心中必然是不好受的，他最不想的就是屈居楼观雪之下。
白浮很快就被人从天牢压了过来，跪在地上。
天帝坐在宝座上高声问他：“白浮，你肚里的孩子是谁的？”
白浮抬头，看向了莲台上坐着的楼观雪，见他神色淡然无波无澜，心里有几分难过。旁边的司命疯狂给他使眼色，让他赶紧说孩子是北冥燕的。这是先前他们就商量好了的，为了拖延上诛仙柱的时间，要先给肚里的孩子找个爹，身份越牛掰越好。
白浮说他想要陛下，司命就骗他说神尊失忆了，弄不好一生气就将他肚里的孩子堕了。白浮已经失去过一个孩子了，闻言吓得立即捂住肚子，乖乖答应了找北冥燕给他孩子当爹这事。
其实他也想不通国师为何会觉得北冥燕愿意帮自己，他们分明是敌人的。
想到这里，白浮扭头去看北冥燕，似乎是想看看他是什么表情，是不是很生气被国师强行拉过来帮忙，估计还准备柔声安慰他或是为麻烦了他而道歉。
不想一扭头，就撞在了北冥燕膝上。
他取下臂弯上的衣袍披在白浮身上，然后蹲在他身前，语气温柔：“告诉他们，孩子是不是我的？”
白浮悄悄看了眼楼观雪，见他没反应，便以为他真的失忆了，点头：“是你的，夫君。”
衣袖之中，神尊指间转动的佛珠忽然停了，他蹙眉对魂海里的凡界帝王说：“再闹，就从本尊身体里出去。”
北冥燕得到回应后起身，却没走开。他钉在原地，像一座巍峨的高山立在白浮身旁，替他挡住这满屋子的豺狼虎豹。
东阳真君看不惯北冥燕这么护着白浮，对天帝拱手：“白浮勾引神官其罪当诛，待他生下孩子，请天帝……”
“谁说是他勾引我？”
北冥燕先是瞪了眼东阳，随后不顾众仙惊诧的眼神，嗤道：“我们两情相悦情难自禁，怀个孩子怎么了？”
众仙同时看向天帝，天帝相貌威严，此时眉心轻蹙更具威慑：“他是魔族奸细，私放锁妖塔数万妖魔至今未曾抓回，不要以为他怀了你的孩子就能免除行罚。”
“我知道。”
北冥燕不以为然却又极为坚定道：“待他生育之后，诛仙柱我替他上，八十八道天雷，我替他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