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前。
大周皇帝殡天的第二日,皇后也驾鹤西去。
太子年幼,监国的责任便落到了白浮身上。群臣怒骂,骂他从前是祸国妖妃,如今又想做弄权佞臣,文武百官联名讨伐他,逼他让出摄政王位。
看着满桌案都是骂他的奏折,跟了他七年的小太监长叹:“小白将军,算了吧,这王朝你是守不住的。”
七年囚禁,十八道酷刑,在潮湿阴暗的地牢里苟延残喘了两千个日夜的白浮硬是没掉一滴泪。
如今这些轻飘飘的谩骂,又算的了什么?
刚从地牢出来的白浮看着那些奏折,极轻极轻地笑了。
案上烛火微漾。
他抬手,将所有奏折付之一炬。
暖橘色的火光映着他小半张侧脸,忽明忽暗,晦明难辨。
小太监微惊:“将军……”
白浮垂眸,忽然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他好狠啊,带着他爱的人走了,把什么烂摊子都丢给我,他永远都是这样,他就仗着我喜欢他。可是……”
他抬起头,小太监怔住了,看着他满脸的泪光久久难言。
这嘴硬得让先帝整日发疯发狂的小将军,终于还是落下泪来:“我也不过才二十来岁,我也是人,我也会疼啊……”
“他怎么可以,这么对我呢?”
“他怎么就舍得呢?”
狠心对他的人死了,没人再能回答这个问题。
小太监将他搂进怀里,用力抱着,眼里的疼惜想藏都藏不住,也红了眼眶。
次日早朝,小太子端坐龙椅,白浮垂帘听政。满朝文武果然坐不住了,大骂他挟持太子,害死先帝,要他交出手上兵权,否则就一头撞死在这金銮殿上。
“李大人真是忠心耿耿。”白浮掀开帘子走出,一身孝衣。
“白浮!先帝昔日待你不薄,我劝你莫要做那乱臣贼子,小心遭天谴!”
“乱臣贼子?”
白浮像是不懂这词意,歪头瞧着他,孩子似的咀嚼了会儿。
片刻后,忽然转身拔剑,一剑插中那老臣的胸口。
满朝皆惊。
老臣瞪大双目:“你……你!”
白浮垂眸看向地上的人,面无表情:“我就是乱臣贼子,如何?”
那日血洗金銮殿,白浮杀了近半朝臣,所有人都说他疯了,民间叫他杀神邪魔,骂他不得好死。
对此,白浮没有半句解释。
夜里,小太子用剑指着他,红着双眸:“你别逼朕杀你!你好好的不行吗?我父皇他死了!他已经死了你知不知道!你就不能为了我好好地活着吗!他能给你的,朕一样可以给你!”
白浮看着他,说:“殿下,我把江山还你,你要好好守着。”
小太子握剑的手一僵:“你要去哪儿?”
“国师让我去修仙,殿下,我想去找你父皇。”
“……你也不要我了?”小太子怔了怔,忽而面色阴郁,狠狠道:“我不许!你敢走,就永远别再回来!白浮,我说到做到,走了我就再不认你!”
白浮终究是走了,用一剑穿心的代价,换来了后半生的自由,然后又义无反顾地进了那个名为爱的囚笼。
国师说白浮是他生平仅见的至善之人,在战场上功成名,却还能对生命抱有极高的崇敬。每每打仗不论输赢都会难过,于是轻易不肯开战。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被逼着拿起剑,屠了半数同僚。
只是为了自己不在之时,那小徒弟能够不被束缚,不被欺负。
说到底,七年折辱,也只是让他硬了嘴巴,那心还是软的一塌糊涂。
那晚皇帝殡天,白浮三年来第一次出地牢。
他站在烛影里,面无表情地看着榻上的男人,看着他招手让自己过去,看着他艰难地伸手拉他,看着他咳嗽着挣扎着要起来,看着他眼底的喜悦与希冀点点褪去……
那个男人还是那么俊美,此时却那么难过。
“小白,你不是因为我出的水牢对不对,你是……想走?”
“我死了,你就可以跑了,对么?”
“你真的就那么恨我?”
白浮没说话,用那种从不会出现在他脸上的冷漠的表情,静静地凝视着曾经深爱的人。吝啬的,不肯给他只字片语。
柔软的他,也藏着自己的傲骨。
皇帝慌了,强撑着爬起,要过来抓他,可白浮只是稍稍一退,就叫他扑了个空,连片衣角都不让他摸到。
最终,一败涂地的那个人又是谁呢?
国师上前去扶皇帝,却被他狠狠推开。
白浮看见那个骄傲的、高高在上的、从来睨着目光看人的帝王,此时狼狈不堪地倒在地上,想要过来抱住他,却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他用近乎恳求的语气对他说:“小白,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从前是我不好,你别走,别走好不好?不要离开我,我不能失去你,我不能没有你……”
白浮不说话,他进,他便退,仿佛个玩坏了的木偶。
“小白,你理理我啊?理理我好不好?我想……我……”
他忽然呕出一大口血,屋内只有国师服侍,可国师被推开了,疯狂的咳嗽打断了他没说完的话。
可是年轻的帝王极倔,吞下血,咬牙抬头,紧紧地盯着他,带着遥不可及的奢望:“我想……我想生生世世跟你在一起,我想从头来过,小白,我不想跟你分开!”
“你去修仙好不好?算我求你,等我死了,你就去天界找我,我们重新开始。”
“我……我若是不认你,我若是忘了你,你可以恨我可以打我骂我甚至杀了我,但请你一定一定不要放弃我,好不好?”
“我不会的。”
白浮终于开口,说的却是:“我不会去找你的,陛下。”
他的嗓音还是那样轻柔,此时却显得如此薄情:“你也不必等我,我不会去找你的。”
年轻的帝王*震惊地看着他,“为什么?不是你说喜欢我说爱我说一辈子都不跟我分开的吗?”
“我食言了,陛下杀了我吧。”
“……”
当夜,皇帝是被生生气死的。
满屋太医跪着为他用药,那帝王却死死盯着红帐后的背影,倔强地奢望他一个回眸,可直到死,他也没有等到。
几日后,国师从上书房整理了厚厚一叠书信呈给他。
那是白浮幼年写给外出打仗的楼观雪的,那时他太笨念不好书,师傅就教他用写信的法子活学活用。每封信上,都有楼观雪的详细批注。
有次白浮在信里表达宫里无聊,楼观雪就寄了枝桃花给他,并回之——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快马加鞭,八百里疾行,花枝上露珠仿佛还未干……
白浮拜别国师后,孤身踏上了求仙之路。
可修仙之路漫漫,即使被蓬莱掌门收为弟子,初来乍到的白浮亦免不了被排挤。师尊说他生性至善,是修佛的好苗子,便又收走了他的恶魄。
于是白浮少了血性。
可时间一长,人都会受不了。
有一回师弟打碎琉璃盏赖给他,师尊查都不查就打了他三十鞭,罚他在思过崖静思己过,白浮万分委屈,终于忍不住跑下山。
他没地方可以去,四处乱逛,走着走着,就到了皇陵。
皇陵里燃着长明灯,石棺里躺着曾经欺负过他的男人。
白浮打开棺木,将皇后从里面抱出,然后自己躺了进去,盖上棺盖,蜷缩着、紧紧依偎在他的帝王怀里。
“陛下,我睡不着。”
可安静的陵墓里没人回应他。
“陛下,你的手好凉啊,我替你暖暖,我抱着你,你就不冷了。”
冰冷的手被捂进胸口,却怎么也捂不热。
白浮于是握得更紧,喃喃道:“陛下,你口里含着的冰玉坚持不了多久了,下次我再来看你,你会不会就腐烂了?变成一堆白骨?”
“那样的话,我还怎么复活你啊?”
“师尊说,鲛珠可以活死人肉白骨,可是陛下,我不知道该去哪里找……”
说着说着,白浮眼眶慢慢红了,最终将头埋在帝王怀里,抓着他的衣袍,低低地啜泣起来。
他还是不舍的。
他还是爱他的。
原来那七年的折辱囚禁,只要这人的几句服软就能烟消云散。
可是白浮也犟、也倔,他眼看着男人即将咽气,眼看着男人求他回头,眼看着男人哭着求他来世去寻他,求他给个奢望与盼头……
可他偏不如他意,生生将他气死。
他跟自己犟了几年,最终还是在他完全冰冷的怀里破防了。
白浮没有亲人朋友,一生所爱所求,不过一个楼观雪。
“我答应你,会好好修仙,然后去寻你。”
“陛下,你等我。”
百年转眼过去。
这百年里,白浮月月都会去陵墓躺躺,躺在他的帝王怀里,告诉他旁人都是怎么欺他辱他的。他也不是想告状,只是……真的没有其他的可以说了。
这一日,师尊将他叫到跟前,赐了他一柄长剑,对他说:“东南方有一恶蛟,性暴躁,喜食人,他的洞府直通轮回之境。你夺了他的内丹,将他镇压在皇城底下将它净化,而后进入海底鲛人世界,找寻鲛珠。”
白浮听了师命,降伏恶蛟后,便将他钉死棺材里,镇压皇城底下八百年。
他并不知道,那黑蛟正是他十月怀胎所生的孩子,是被他从小疼到大的小太子,是那个在他离开后,就被燕人剥皮抽筋悬尸城楼的玄夙。
皇城底下怨气冲天,玄夙得不到净化,反倒妖化了……
白浮从洞穴进入后,没去到鲛人世界,反误入了鲛人死敌翼族的地界。
他昏死在沙滩上,被翼族二皇子救起,当了他的翼王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