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王妃,你怎么还不把衣服换了?殿下回来要不开心的。”顶着撮绿毛的婢女推门进来。
看见桌上摆放整齐的衣物,立即扭头去看窗边的美人。
那是翼族少见的美貌,他只静静坐在窗前,就美的让人难以移目。露出的半张侧脸,比月亮还要好看,连活了千年的王上初次见他都忍不住呆了。
小婢女心说,这么漂亮,难怪小王爷喜欢。
“小王妃,该换衣裳出去了。”
白浮没有回头,还坐着,身子微微前倾,注意力似乎都被窗外的什么东西给吸引住了。
“小王妃在瞧什么?”
绿鹦凑上前,顺着白浮的手指看过去,只见殿外那棵大神树上挂着个小小的白色人影,像是从天上掉下来,被神树的藤蔓给接住了。
她尖叫道:“王宫里怎么会突然多出来个人?来人,卫兵!快出去看看!”
人很快被带上来,丢到白浮脚边。
绿鹦用脚踢了踢,皱眉道:“怎么是个小孩儿?”
白浮轻轻拉住她,示意她不要这样对待一个孩子。然后蹲下去,温柔地把那孩子翻过来,待看清面容后他愣了下,其他人也有些惊诧,就连绿鹦都收敛起了几分不悦。
“长得还挺好看。”
没错,这小男孩儿生的很漂亮,玉雕出来似的,非常精致。
白浮扭头对绿鹦说:“你告诉殿下,我要照顾他,宴会不去了。”
“这……”绿鹦为难地看着他,还想再说什么,就看见他给了自己一个拒绝的后脑勺。已经蹲下去检查男孩的伤势了。
罢了,绿鹦叹气,左右都犟不过他,小王爷都拿他没法,自己一个婢女还能逆了他吗?
“奴婢告退。”
说完带着士兵走了。
白浮把男孩儿抱到床上,就开始给他检查伤势,不怎么严重,但好像是被天雷劈过的样子,肺腑有灼化的痕迹。
只能等人醒了再问了。
白浮给他盖好被子,就又坐去了窗前,呆呆地看着那棵神树出神,思考该怎么出去。
白浮现在所处的是翼族地界。
他本来去的是鲛人族,但中途出了差错,再醒来就已经在翼王宫了,四周扯满红布。从下人口中得知,是他们的二皇子救了他。二皇子喜欢所有美丽的事物,包括人,这种喜欢到了近乎病态的地步,看到了就一定要费尽心机得到。
好在他对白浮很客气,白浮说不想嫁他,他也不恼,弯着眼睛说:“没关系呀,我等你同意。”
“可我不会同意。”
“那我就等你同意。”
“我说的是永远不会同意。”
“那我就等你永远。”
于是,白浮就被困了整整三个月。
逃过、跑过、哭过、闹过,最后无一例外都是被抓回来。那人从不生气,就看着他闹,闹累了就叫人扔回房里,然后托腮瞧着地上被五花大绑的他挣扎,笑眯眯地说:“他们真坏,都把你绑疼了,我替你好好教训他们。”
教训的过程白浮没看到,只听婢女说湖底多了几具面目狰狞的尸骨。
白浮再不敢跑了。
两人就这么死皮赖脸耗着。
萤辉石一直亮着,那是白浮进轮回之境前他师兄偷摸给他的,说:“轮回之境通万千世界,你修为尚浅进去不安全,等师尊闭关了,我就进去寻你。这萤辉石你留着,我到时候用元神进来,它亮,我就在你身边。”
所以白浮这三月都没跑了,师兄在身边,他便不怕了。
片刻后,床上的男孩儿动了。
听见声响的白浮赶紧起身返回榻前。
“感觉怎么样,难受吗?”
“你……”
男孩儿看见他的模样后整个愣住,似乎非常震惊,连呼吸都在肉眼可见的颤抖,随后一把抱住他,死死将他搂在怀里,“是我在做梦吗?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我……我!我??”
白浮茫然地被他抱住,又茫然地被他推开,最后茫然地看着他倒在床上。
整个人都在翻滚,稚嫩的双手死命掐住自己的脖子,双眸已经红了,却不肯放开,好像在遭受极大的痛苦。
“不……神……尊!你不能……混蛋!卑鄙小人!”
白浮手足无措:“你怎么了?很难受吗?”
男孩儿没回答,痛苦地抱住头,粉雕玉琢的脸此刻在可怕的扭曲,似乎想说什么,但就是说不出来。
就像是……被人给下咒了。
最后白浮没办法,将人搂进怀里,温柔地哄他:“好了好了,不疼了,不能说就别说了。是受了什么委屈吗?没关系,没关系,都过去了……”
男孩儿在他的安抚下渐渐安静下来,赤红的双眸恢复成了淡淡的琥珀色,只有那双手,依旧死死抓着他衣裳不放。
细看会发现,他在发抖。
天渐渐暗了。
就在白浮准备松开时,男孩儿仿佛骤然惊醒般,眼眸一厉:“别走!你别走!不要走!求求你……别走……”
白浮吓了一跳:“不走,我去点灯。”
男孩眸中的狠厉渐渐褪去,由原来的威胁转化为几分卑微的恳求,最终垂眸,还是缓缓松了手。
白浮去点了灯。
身后忽然传来男孩极低的声音,似乎,还掺杂着两分哭腔:“你可不可以……不要拿背影对着我?”
“啊?”
虽然不理解为什么,但白浮还是照做了:“好的。”
白浮折回去,将他拿被子盖好,也不问他为何会孤身一人出现在这里。倒是男孩儿一直盯着他不放,好像生怕他跑了似的,本来就大的双眼,此刻睁得仿佛铜铃,带着几分不似孩童的偏执。
“不困么?你已经……”
“别走好不好?”男孩小心翼翼握着他手,似乎很怕被甩开,“我不惹你生气,我乖乖的,不打人不骂人也不杀人,你不要走,求你。”
白浮愣了下,不懂他为何这么黏自己。
就在这时,房门被人推开了。
“小王妃,殿下说猎了个东西,叫你过去看。”
猎的是个美丽的鲛人,非常胆小。
大殿里,白浮看她恐惧地缩着,莫名想起了曾经的自己,就是这么被他的陛下锁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折磨了数年。
“我不要!”
白浮突然开口,打断了二皇子没说完的话,他诧异地看着忽然神色骤变的人,立即收起玩性:“怎么了?”
白浮咬着嘴唇不说话。
二皇子低头瞧他,柔声问:“怎么了?你不是说要鲛珠么?我替你猎了一只鲛人来,只需用刑她就会……”
“够了。”
白浮颤声打断他,几乎不敢去看他的眼睛,生怕自己忍不住掉下泪来,“别用刑,你好好同她说,不要折磨她……”
二皇子不解:“若要她的眼泪,上刑是最好的。”
往日的回忆开始翻江倒海,白浮突然有些站不稳了,他好像又听见了那些人的声音。
——“若要他服,上刑是最好的法子!”
——“陛下,不要手软!他私通敌国皇帝是死罪!”
——“上刑吧陛下!您就是太纵着他了!皇后此刻生死未卜啊!”
阴暗的地牢里,铁链穿过他的蝴蝶骨,将他牢牢锁住,鲜血流了满地。
背后,高大的男人用力抓住他的头发,将他翻过来。俊美的面庞此刻扭曲到几乎分辨不出,森冷的声音贴着他耳朵。
“怎么样?想清楚该说什么了没有?”
白浮狼狈地跪在污血里,意识昏沉,声调模糊。
“大点声,让我听到。”
“我说……”白浮吸了口气,咬牙:“去你妈的滚!”
“……”
白浮这辈子第一句脏话,给了他深爱的人。一个至善至纯只会哭的傻子,却被逼得骂了脏话,动了火气,再不愿掉一滴眼泪。
那一刻,估计帝王心头的震惊已经盖过了怒火,突如其来的心慌不知为何,便被他强行解释为愤怒。
“谁给你的胆子这么跟朕说话!”
“生气是吗?北冥燕死了你难过是吗?那你当日怎么不跟着他一块去死,还回来干什么!”
“我告诉你!只有我厌弃你的份,想跟你那好姘头双宿**,做梦去吧!”
白浮被按在地上索要,粗砾的铁链不断擦过骨头、血肉,可他好像感觉不到疼了,麻木得像个提线木偶,已经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哭泣。
他脑海里想的都是一件事——北冥燕死了。
自己亲手杀了他。
他喝了自己亲手送过去的毒酒……
“跟我走不好吗?离开大周,你会更快乐。”
“抱歉啊,我答应了永远不离开他。”
他低头将怀里的酒拿出来,递过去:“你不是说你喜欢大周的桂花酿吗?我给你带了。谢谢你愿意撤兵。”
“……不客气。”
离开军账,回到城中。皇后挡住了他的去路,还是那身妍媚女装,神情却不再温柔:“那坛酒里被掺了毒。”
白浮眼睛瞬间大睁,立即转身,却被长剑横在脖前。
“想走?问过我的剑了吗?”
“你想做什么?”
“今日要么你死,要么我亡。”
于是白浮将皇后打的半死,然后一路飞奔回城外,却被亲卫兵抓住,带到了那个男人面前。
年轻的帝王将他一把拽到跟前,用力掐着他下颚,逼他去看,语调冰冷:“看见没有,如今的他像条狗一样趴在我面前,还喜欢他吗?”
白浮看着下面几乎穷途末路的北冥燕,泪流满面。
“怎么?心疼了?”
白浮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扯着他裤腿,哭着求他:“陛下,他答应撤兵了,他已经答应撤兵了,你放过他,我求求你放过他!”
帝王抬起他眼泪婆婆的脸,冷嗤:“还跑么?”
“不跑了,我再也不跑了,我知道错了……”
“不是说,朕负了你,你要同朕断了,要离开皇宫么?”
“我错了我错了对不起,我不走,我再也不走了!”
“真乖。”
帝王将他温柔扶起,然后转身,从侍卫手里接过弓箭,笑着递给他,“你来,亲手……杀了他!”
白浮整个人僵住。
帝王握着他手,柔声哄道:“只要你亲手杀了他,我们就一笔勾销,朕还会像从前那样待你好。”
不……
不!
他做不到!他做不到!!
别说是相识七年的北冥燕,就是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他也做不到!
“别这样陛下,我求求你放过他,我跟你回去,我乖乖的,我听你话,我再也不惹你生气了……”
帝王的表情瞬间就冷了,盯着他:“你现在就在惹我生气。”
“……”
“不舍得?好,没关系,朕的爱妃如此善良,朕便找人替你去做。”
说完,潜伏在北冥燕周围的杀手瞬间冲上前去,将还在负隅顽抗的他钉死在地上,让他动弹不得。
“不过,这过程可能有些漫长。”
白浮脸色煞白,他站起来冲上城楼,朝那些曾经的属下大喊:“不要!别杀他!不要杀他!我求求你们放过他!”
“放过他?”
下巴突然被人从后面掐住,帝王阴沉着面色,让他直面鲜血淋漓:“抢了我的人你让我放过他?!白浮,你给我睁大眼睛看清楚,好好看清楚!我要你看着他死!我要你眼睁睁看着他死在你面前!我要你看着他被我折磨至死!!!”
“你不是喜欢他吗?你不是要跟他走吗?你不是想救他吗?”
“那我就让你眼睁睁看他怎么死在你面前!”
白浮终于崩溃:“不!不要!北冥燕——”“心疼是吗?呵,朕这就让人阉了他。”
“……”
最终,哭到失去声音的白浮爬起来,颤抖地握着弓箭,射中了北冥燕的心脏。
结束了他的痛苦,保下了他的尊严。
而自己,则被以通敌叛国杀害皇后的罪名逮捕,囚禁地牢,长达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