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浮活了百来年，这是他第一次看见人间炼狱。
轮回之境大开，天上海水倒灌，无数鲛人手执长矛而来，一路屠杀翼族子民。
鲛人杀红了眼，惨叫声不绝于耳。
慌乱中，白浮被一个人抱在怀中。他抬头，看见一张面若桃花的脸，此时再没往日的轻挑笑意，神色凝重：“浮儿，我让绿鹦送你出去。”
“我不走，你先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鹤云抬头，看向神树：“是青女，她要灭了整个翼族。”
白浮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见那棵参天巨树上，一名青衣少女轻纱蒙面立在树梢，手里正摇着醉梦铃。
显然，是她手里的铃铛让翼族失去了反抗的能力。
“我去抢铃铛，你跟绿鹦先走，我的人会保护你。”
白浮将他一把拉住，抖的字不成句：“我不能让你走，你走了，万一回不来怎么办？”
鹤云伸手抹去他的泪珠，轻笑：“不知为何，看见你第一眼就觉得亲切，想要保护你。可惜啊，你就是不愿嫁我。浮儿，你不是说翼族生性残忍吗？那今日若是死，也算是报应了。”
说完，将他推进绿鹦怀里，自己则化成原身飞了上去。
“鹤云！”白浮伸手，却什么都没抓住，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消失在眼前。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心里很慌，非常慌。
绿鹦拉着白浮往密道跑，一边流泪一边暗暗发誓，她要完成殿下的任务，她必须让小王妃活着从这里出去！
剑，从天而降。
牢牢插在地上，挡住了去路。
瓢泼大雨中，被抱住的白浮僵硬着转身。
随后，绿鹦爆发出了凄厉的哭喊声：“殿下——”轰隆一声巨响，闪电照亮了白浮僵白的面庞。
鹤云死了，死在了他面前，他用身体替自己挡住了那把剑。
手中被塞了个东西，鹤云在他耳边笑着说：“浮儿，你要的鲛珠……”
怀里的萤辉石一点一点暗了下去。
那一刻，白浮终于知道鹤云是谁了，他终于明白为何绿鹦总说二皇子见了他就变了，变得不再像他自己，不再那么残忍，不再那么恶毒，一次次去为他修改底线。
噗嗤——又是一剑从背后插入。
鹤云身形一颤，伸手捂住了白浮的眼睛，滚烫的泪水打湿了手心，他依然笑着：“别怕，会出去的……”
青女拔出剑，高高在上地睨着两人：“师尊留给本宫的醉梦铃，也是尔等有资格触碰的？该杀！”
白浮颤抖地捧住鹤云的脸，下一刻，凄厉的哭喊划破苍穹：“师兄——”——“浮儿，别怕，等师尊闭关了师兄就去轮回之境里帮你，一定不让旁人欺负你。”
——“浮儿，师兄真身进不来，但师兄的元神会一直跟在你身边，所以不要怕。”
——“浮儿，这是萤辉石，记住，只要师兄在，它就永远亮着。”
白浮看着完全暗掉的萤辉石，昔日的话语犹在耳畔，他的眸色渐渐变得通红，染血一般。
他缓缓抬眸。
“我杀了你！！！”
砰——那一夜，生灵涂炭，尸横遍野。
鲛人族攻占归音谷，屠杀所有翼族，白浮作为翼族二皇妃被花神青女生擒。长剑刺穿心脏那一刻，天上突然降下十八道天雷，将青女的青虹剑直接劈成三节。
青女大惊失色：“你……你飞升了！”
白浮生来便是飞升的命格，但何时飞升怎么飞升都是未知数，他缺个机缘。如今亲眼看着翼族全族被灭，敬爱的师兄又为他而死，白浮早已临近崩溃的边缘，飞升是必然的。
但能不能成功飞升，却不一定了。
十八道天雷全部劈完后，白浮从半空跌下，重重地摔在地上，被冲过来的鲛人族死死按住。
青女愣了下，随即放声大笑：“哈哈哈哈哈真是笑死我了，十八道天雷我还以为你有多厉害。结果雷声大雨点小，装腔作势，没飞升成功还被自己的雷劫劈得半死！”
白浮的五脏六腑都被劈坏了，连呼吸都痛，他缓缓睁开眼睛，强撑着向鹤云的尸骨爬去。
师兄……
师兄，浮儿带你回家……
噗嗤——断掉的剑刃插进了白浮手背，青女用法术控制着剑刃往下又深扎了几寸，美丽的面孔因为愤怒而扭曲，分外可憎：“我师尊赠我的青虹剑被你弄坏了，怎么，不打算赔吗？”
豆大的汗珠从脸颊滑落，白浮抬头，突然狠狠一口咬在青女腕上。
“啊！你个畜生！我杀了你！”
说着将其一脚踹飞，白浮重重砸在树上，吐出血来。
青女怒不可遏，正要提脚再踹，白浮猛地抬起头，如狼似虎地盯着她。
那一刻，青女头皮麻了。
那猩红眸中迸发出的冷意，太熟悉了，熟悉到让她情不自禁发抖，这跟她师尊花葬烈杀人时的眼神……太像了，真的太像了！
即便她师尊死了那么久，久到她都快要忘记他的模样，可这想要刀人时的眼神她这辈子都不会忘！
可是很快她又反应过来，师尊早死了，这不过就是个废物散仙，自己一个活了几十万年的上神还怕他吗？
想着，扭头对鲛人族吼道：“还不快杀了他！翼族之前怎么对你们的都忘了吗！”
于是传闻生性善良的鲛人，便提刀狠狠刺向了白浮，刺向了这个本该与此次战争毫无干系，甚至想要拯救他们的人。
无数把刀子落下。
白浮已经感觉不到疼了，只是觉得有很多冰冷的东西从自己身体里捅进去，又抽出来，周而复始。
“滚开！”
一道金光震开了鲛人。
白浮感觉自己被人抱了起来，温柔又颤抖地搂在怀里，他艰难地睁开眼睛，忽然就笑了，抬手抚摸他的脸：“阿雪，我找到你了。”
神尊喜穿白衣，帝王爱着玄袍。幽精现在就是一身白衣白发，痛到几乎昏迷的白浮也分辨不出两人了，就将他当成了自己喜欢的人。
“阿雪。”白浮抚摸着他的发，心疼道：“你的头发，怎么都白了？是等了我很久么？”
“先别说话，我带你出去，你再撑一会儿，不要睡。”
幽精抱着他起身。
青女看着突然出现的神尊，愣了许久，见他要走连忙冲上前：“师兄！你……你做什么？你为何要救这个散仙？他把我的青虹剑都弄坏了！”
幽精召出自己的本命剑，一剑插进青女手背，面如霜雪：“不想死，就给我滚开。”
随后转头，目光冰冷地扫向那些有意后退的鲛人。
正当鲛人以为他要大开杀戒时，幽精打开轮回之境的大门，抱着白浮离开了。
在他离开之后，被他用禁术禁锢在房间里的神尊才终于得以脱身。
他飞身出来，负手落在树下。
仰头，看着神树上方，月下树影斑驳。他的脸上，看不出半点情绪。他估计还是有些惊诧的，幽精身为他魂魄的一部分，不仅能够生出独立的思想，如今居然还能化形。
这超过了他以往的认知。
正在痛苦拔剑的青女看见他愣了下，震惊：“师兄，为何会有两个你？”
神尊回眸，看见了插在她手背的太虚剑，青女立即朝他娇滴滴哭诉：“师兄，我手好疼啊，疼死我了，你快帮我把这剑拔了吧，青儿的手都要断了。”
神尊却没动，低眉看向她血肉模糊的手背，忽然道：“你不该……”
“师兄！我好疼啊！”青女忽然感觉太虚剑刺得更深了，疼得大声尖叫起来。
神尊拂袖，收回太虚剑，转身走了：“我要闭关千年，你去帮我守着大周皇陵。”
……
归音谷外，给白浮输了一夜法力的幽精看着怀里渐渐鲜活的人，握着他开始回温的手，终于松了口气。幸好，幸好他还在。
白浮好像睡了很久，才终于被人叫醒，他撑开眼皮，看见面前的人，笑了：“阿雪，我做了个梦。”
幽精已经不想去在乎一个所谓的称呼了，只要这人还活着，其他的什么都不重要。
他握着白浮的手怜惜地吻了吻，听见他的话，轻轻笑了笑，从未有过的温柔：“梦见什么了？”
东边开始破晓，白浮借着微光抚摸他的脸，笑容恬淡：“梦见我们在一起的第二年，去了个山头住，还养了只白色的小狐狸，分明很漂亮，可你总是嫌弃他。我问你为什么，你说小狐狸太粘人了，都那么大了还要跟爹娘一起睡。你不止跟我说，还跟小狐狸说，小狐狸委屈得哇哇哭，第二天就离家出走了。我以为你肯定很高兴，这下再也没人跟你抢房间了，却没想到，你一个人满山遍野找了他整宿，说他胆小，怕黑。”
“我忽然就想起来，你给他做过糕点，做过小木剑，还会带他看日出，其实你很喜欢他。”
幽精也笑了，抱着他有些哭笑不得：“你喜欢小狐狸，我们今后就养一只，你想去哪座山头，我们就去哪座山头，我给你铺床叠被，给你洗衣做饭，孩子我养，你也我养，好不好？”
“嗯，你真好，我好开心把你给找回来了。”白浮靠在他怀里，又变回了以前傻乎乎的样子：“我好困啊，阿雪，我想睡觉。”
“睡吧，我就在这，睡醒了，我们就回家。”
“好，我们一起睡。”
幽精抱着白浮，右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发丝，将他小心翼翼又严丝合缝地搂进怀里，像抱着绝世的珍宝。
东方破晓，越来越亮，但他却越来越困了，很想睡一觉。
睡一觉吧，睡醒了，一切都过去了。
这世上再也没有大周皇帝，从今往后他就是楼观雪，就是他的阿雪，他们会永远在一起，做个寻常的凡人，一生一世，携手一生……
不知过了多久。
天，终于全部亮了。
幽精醒了过来，看见天边一轮极美的红日，映着漫天红霞，映着山峦青峰。
“小白，你看，夕阳多……”
他低头，却只看见怀中一具枯骨。
肋骨上，还深深地插着一枚银针。
观棋烂柯，他这一觉不知睡了多少春秋，白浮……亦不知死了多少春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