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多月的时间，白浮已经做了很多漂亮的小衣裳了，他还给小狐狸做了几件，想等它哪天修成人形了给它。
因为不确定小狐狸人身有多高，他就多做了几件，放在乾坤袋里备着。
司命说，小狐狸是被神尊借去做什么任务了，白浮不是小气的人，对神尊尤其如此，可是这一去一个多月还是太久了，白浮很想小狐狸。
他想问问神尊什么时候能把小狐狸还给他，可是神尊自从那日后，就再没来过。
白浮看着手里的小衣服，直叹气：“做了也没人穿，小狐狸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修成人形呢？”
他记得当初师尊把蛋抱给他时，分明说过里面是个很厉害很聪明的小灵兽，怎么孵化出来的小狐狸，却连最基本的化形术都不会呢？
七百年还没化出人形，自己种的土豆一百年都长腿了。
白浮就像看着孩子没长个的老母亲，又忧又愁。
小桃花跳过来，怂恿他：“神尊的藏书楼有很多术法典籍，咱们可以去看看有没有法子让小狐狸长大。”
白浮犹豫：“可神尊不让我出去，他会生气的。”
“没关系，我问过他们啦，神尊今日闭关修复鬼域结界，不会出来的。”
可能是神尊没打过他，也可能是起初的楼观雪对他太好，总之白浮胆肥了，真就带着小桃花去了藏书楼。
因为神尊不喜欢人多，所以藏书楼连打扫的仙子都没有，这也就是小桃花敢怂恿白浮出来的原因。它将白浮带到最里面，还真的找到了一本有关妖族生长记录的书籍。
“咱们拿回去慢慢看吧。”
“不行，神尊会生气的。”
“怕什么？少一本书神尊不可能知道的。”
“那也不行啊。”
俩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争着，完全没注意到身后不知何时出现的青女。
“白浮，你好大的胆子，竟敢逃出一榭天私闯藏书楼，居然还想偷拿典籍？”她冷笑着，像终于抓到他小辫子似的洋洋得意，“待我禀明天帝，今日便送你上诛仙柱！”
小桃花是对神尊这位嚣张跋扈的师妹早有耳闻的，之前她还住在三十三天时，就经常打骂欺负那些比她好看的仙子，连花草都不放过。
白浮长得可比她好看多了，小桃花很害怕，缩在白浮肩膀上瑟瑟发抖：“你那么好看，她会扒了你皮的，你快些求饶，说你错……”
“你去便是了。”
小桃花瞪大双眼，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白浮，心想你在说什么呀！
白浮平静地看着青女：“你敢去，我就敢告诉神尊，你当年骗了他。”
青女冷笑，不以为然道：“师兄要是信，你当年还会三番两次死在我手里？”
白浮的脸有些发白。
青女见了越发得意，哈哈大笑起来：“我知道前几日在琉璃殿使坏的人就是你，你以为这样我就回不了神界了？真是笑死我了，我跟你这种低贱的凡人可不同，我可是我师兄唯一的、最疼爱的小师妹，只要师兄一句话，谁敢不让我回来。”
白浮愣住了：“是神尊让你回来时？”
“当然，师兄替我求了天帝，还专门让我住在三十三重天。我可不像你，是厚着脸皮住进来的，明明肚子里还揣着别人的孽种，又不知廉耻地来勾引我师兄，下贱。”
白浮气得几乎站不稳，整个人都在发抖，瞪着她又问了遍：“所以，是他让你回神界的？”
“很愤怒吧？我就喜欢看你这副窝囊样，解气。”
话音刚落，白浮祭出了自己都快生锈的本命剑。
一剑，将青女劈成了重伤。
藏书楼一分为二，轰然倒塌。
神尊还在闭关，前来查看的是拂尘道士，他目瞪口呆地看着一片废墟跟废墟上还提着作案工具没放的白浮，立即高兴地手舞足蹈起来。
好耶，这傻子自寻死路，等他死了就没人知道自己是抢了他的机缘飞升的了！
东阳真君后一步赶到，拂尘也不过刚到，却立即冲他弯腰道：“真君，白浮打伤花神摧毁藏书楼，请真君责罚！”
东阳真君之前被北冥燕吊起来打了顿好的，这会儿哪还敢找白浮麻烦，将头转向掌刑罚的黑面神仙，问他：“如何处置？”
“打入天牢，等待发落。”
天牢里，匆匆赶来的司命简直想给白浮跪下了，他恨不得拎着白浮的衣领使劲晃，把他脑袋里进的水都给晃出来。
“祖宗哎，你偷跑出一榭天已经是大罪了，怎么还大张旗鼓地把藏书楼给劈了？劈藏书楼就算了，怎么还把青女劈成重伤，她是神尊的师妹你不知道吗？”
白浮已经没了刚刚劈青女的嚣张，这会儿蔫头蔫脑的，双手抱膝坐在角落，又在哭了。
司命一个头两个大，被他这眼泪直接砸的没脾气了：“唉，谁叫你是我带大的呢，闯祸就闯祸吧，我这把老骨头也还能给你擦下屁股。”
“国师……”
白浮的眼睛更红了。
司命蹲在他面前，摸摸他头，柔声问：“是不是被青女欺负过，所以才打她啊？”
“国师怎么知道？”
“你是我养大的，我还不了解你吗，小时候被别人按在泥里打都不生气，能让你用天命剑劈她，可想而知她肯定狠狠欺负过你。”
白浮盯着地上的自己的影子，开始吧嗒吧嗒掉眼泪。
“神尊他让青女回神界，可他从前明明说过，他做不了主……他骗我。”
因为莫名其妙多出来的小狐狸，整个蓬莱山被血洗。
青女是上古时候的神女，法力甚至在许多武神之上，灭掉一个小小的蓬莱，也不过是她吹口气的事情。
那日死了很多人，最令白浮印象深刻的，是一直都不喜欢他总是对他冷嘲热讽的师伯。
他以为青女要自己的命，师伯肯定是第一个要把他送出去的，可事实恰恰相反，师伯是第一个站出来不答应的，甚至还大骂了一顿想把自己送出去的某个师兄。
师伯说：“进了蓬莱山就是蓬莱弟子，我蓬莱虽不是什么修仙大派，但也绝不会容忍外人欺负门中弟子！再说这种话，就给本尊滚出蓬莱山！”
白浮确定师伯说这话不是因为自己，他也知道师伯还是不喜欢自己，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师伯只是不能容忍任何人欺负蓬莱弟子。
师伯他讨厌自己，可他从不否定他蓬莱弟子的身份。
即便他已经成了鬼。
师伯死后，师尊什么也没说，但白浮起夜时却看见他一个人在飞来峰静坐了很久。
直到梅香散尽，雪满阶前，才沉默着转身离去。
后来的事，白浮就不知道了。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师尊，那夜之后他就跟着青女走了，此后七百多年，哪怕被打的魂飞魄散奄奄一息，他也没有再动过回蓬莱的念头。
或许师伯死时那位小师弟说得对，他就是个衰神，谁离他近，谁就倒霉。
北冥燕、孩子、师兄、翼族、师伯、蓬莱……
所有人都被他克死了。
他知道师尊一直在找他，可他再也没有脸面回蓬莱了，他入了魔已不配跟他们站在一处，他不想再去祸害师兄弟们了。
跟青女走后，她便履行承诺不再为难蓬莱，而他自己也因此过上地狱一样的生活。
青女因为历劫失败被罚镇守神魔边界，可她法术高超却不是带兵打仗的好苗子，所以她非常需要一个像白浮这样的将帅之才来替她出谋划策。
于是被打断了三条肋骨的白浮，终于还是点了头。
为了活下去，他答应给自己的仇人卖命。
有了白浮，魔族开始节节败退，神界的褒奖恩赏来了一次又一次，数不尽的荣誉到了让人震惊的地步。
所有人都在夸赞，夸赞青女有其师风范，是不可多得的天才，天帝甚至送了自己最爱的一把佩剑给她。
也正是那把剑，让白浮遭了顿毒打。
因为那把剑是上古流传下来的早生了灵识，并不愿认青女为主，反缠着白浮死活不肯放手，不答应它还要生气。
剑最后被白浮收了，但青女让他将剑封印了，不许他拿出。
青女不蠢，知道这剑认了白浮她欺上瞒下的事就掩盖不住了，多少次旁人问她为何不用剑，她都搪塞说是威力太大，不敢轻易使出。
因为过分优秀的战绩，最终还是吸引来了天界第一战神的神尊。
那时候，白浮还不知道神尊是谁，只知道青女非常在乎那个人。
那人来的前夜，青女将他叫到跟前，往地上丢了把生了锈的匕首，对他说：“你这张脸生的太好，我不喜欢，现在，我要你自己剥了这张皮。”
她是嫉妒白浮比她漂亮，也害怕神尊被他吸引。
“不想动？看来你想让你那群师兄弟们一块下地狱？”
于是白浮捡起那把锈到不能再锈的匕首，闭着眼睛，将自己的脸生生剥了下来，他爱哭，还怕疼，泪水淌过被剥了皮的脸时，疼的几乎让他死去，他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低声呜咽。
可青女还不满意，盯着他澄澈的双眸看了许久，说：“你的眼睛很美，也给我挖了。”
于是，白浮失去了双眼，成了个瞎子。
第二日神尊到时，白浮只是个给青女擦鞋的丑陋奴仆，抬起脸时，吓坏了与神尊同来的太子殿下。
他是天帝唯一的儿子，素来受宠，又颇爱美人，于是开口极不礼貌：“青女，你手下怎么有如此面目可憎之人，丑到我眼睛疼。”
青女温柔地拍拍白浮的头，笑道：“是我捡回来的小魔，被魔族抛弃了，毁了他容貌还挖了他眼睛，看他可怜便留在了身边。”
“还是你善良，我若若日日对着这么一张脸，饭都吃不下去。”
这一场战事有白浮在旁暗中指点，青女果然再次大获全胜，来此观战的天界神仙无不对其赞扬有加，说这次天帝又不知要赏赐她什么好东西了。
青女回到营帐，白浮摸到她跟前，祈求：“我帮了你那么多，你可不可以向天帝求个恩典，让我飞升成仙？”
青女冷笑：“什么你帮了我那么多啊，这些分明都是我自己靠本事拿的，与你何干？”
白浮便知道了她的狼心狗肺，他拄着拐杖摸出门去，想找个地方自己好好哭一会儿，把憋着的眼泪都放出来。
却撞到了个人，摔在地上，他伸手。只摸了下对方的袍角，就知道是谁了：“小人见过神尊。”
神尊并没有搭理他，直接进了营帐。
还是后面的太子殿下将他扶起，笑着说：“眼睛不好，走路要记得小心，不要撞着人，他们块头都大，小心撞伤了你。”
白浮也不记恨他之前说自己丑的事了，道了声谢便摸索着走了。
晚间，白浮从营帐出来，循着气味找到了河边跟太子下棋的神尊，先行了礼，才问：“神尊，我想问您个问题，鬼和魔能飞升成仙么？”
“不能。”
以为得不到回答的白浮一喜，可听清内容后，便露出难过的神情。
“连您也做不到吗？”
“飞升之事不归我管。”
“可您是神尊，我愿意帮您做任何事，只要您带我离开这里，帮我飞升。”
“人要懂得知恩图报，而不是忘恩负义。”神尊似乎是在不齿他被青女救了，还要大半夜过来另寻出路这种行为。
白浮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离开前，又闷声问了一遍：“只是让我离开神魔边界，您真的办不到吗？”
“我没有这个权力。”
他没有这个权力，受六界朝拜的尊神说出这话，别人一听就知道是敷衍之词，可单纯的白浮就是信了，还信了很多很多年。
他愧疚地跪下去，说了句：“打扰了。”
便拄着拐杖，慢慢消失在河边。
后来的事很简单，白浮成功逃了，逃之前坑了青女一把，自己也被她打成重伤，几乎魂飞烟灭。
他撑着最后一口气爬上白浮山，敲响道观的门，对小道童说：“我叫白浮，是九百年杀黑蛟，赠道祖福地之人，我想见他，求他借我一间屋子疗伤。”
道童很快回来，却将他一扫把打出去，骂道：“道祖从未听过什么白浮，你这乞丐，还不快滚出去！”
白浮摔下山门，在恶狗啃食前，被寻了他几百年的小狐狸找到，咬着他衣服，拖回了山下一处洞府。
至此，他长达一千年的修仙血泪史，才终于结束。
白浮始终记得神尊告诉他：“我虽然是六界至尊，可我不是无所不能，我没有权力。”
所以当青女告诉白浮，说神尊一句话就让她回了天界，白浮是从没有过的生气跟难过。
自己……真的好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