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跪了一地的百姓不敢起身，豆大的汗珠滚下额头，他们看着地面，从没有像此刻这样希望过那算命的是个通天神仙，可千万不要算错啊。
好在，皇帝并没有认出瑟瑟发抖的小太监，也没有认出人群里那抹僵直的白色背影。
竹节似的手收回帘内，数息之后，从马车内扔下一枚玉佩，叮的一声，落在小太监身旁。
“这是那人的贴身之物，拿着，给朕找出他的藏身之所。”
“小的不……”
小太监刻意压沉了声音，让人听不出原声，可是话未出□，身旁的知府突然将五指狠狠按在他肩上，带着三分颤意。
他在告诉他，不要拉着全城人陪他一块死。
小太监便住了嘴，不知该说什么了。
同样不知如何是好的还有白浮，他因为双腿发僵没来得及跑，随着众人一起跪下，现在在一茬人里不敢动了。
一动，就完了。
初夏的风尚有寒意，然而同帝王的神情相比，这风已经暖的不能再暖了。
“算不出？”他忽然轻笑出声，却没有半分笑意。
小太监的寒毛竖了起来。
肩上的五指按得他生疼，他咬着嘴唇说：“算得出，您寻的那人定是去了北边，在燕山一带。”
话音刚落，一双缀着珠玉的长靴迈入眼帘。
年轻的帝王下了马车，停在他的跟前，白色鞋面盖过他纤长如玉的手指。从外人的角度来看，他只是从容威仪地往那儿一站，然后弯下腰，笑眯眯地同跪在地上的人说了一两句话。丝毫看不出，他的鞋底，正狠狠地、用力地碾着那几根极美的手指。
“燕山朕找过了，他不在。”
小太监疼的呼吸都快停了。
“那……那应当是去了南祁，那里风景最……”
“不在。”皇帝慢悠悠打断他，“那里朕也找过了。”
小太监绞尽脑汁，“凤州，定是去了凤州……”
“真可惜，凤州朕也去了，要不再猜猜？”
“……北、北渚，说不定是在北……啊——”踩在手上的那只脚突然使劲，小太监痛得直接叫出了声。
众人全部开始瑟瑟发抖。
皇帝的面色不知何时已变得寂寒无比，早没了方才半分笑意，他垂着眸，高高在上地睨着地上哭泣的人，语调慵懒轻缓：“朕是不是该提前告诉下你，朕都去了哪些地方寻他，好方便你做个排除法提高下准确率昵？”
小太监痛到说不出话了。
皇帝却还在不断用力，他好像看不出他很痛苦，语气轻飘飘的，带着三分不达眼底的笑意：“国师不肯告诉朕他的去向，朕便去了很多很多地方寻他，没日没夜地寻，没日没夜地找，每寻错一个地方，朕便杀他一城百姓，说说看，你想朕下次去哪儿呢？”
小太监便不敢开口了。
可皇帝有的是法子让他张嘴，他多的是折磨人的手段，多的是丧心病狂的刑罚。
“这手生的可真美，骨骼匀称，白璧无瑕，不如拿热油滚一滚，再埋进冰雪里冻上三两日，如此才好剔皮去肉，才真正算得上是冰肌玉骨，我见犹怜。”
说的人在笑，听的人头皮却已经麻了。
都说大周皇帝是个残忍嗜血的疯子，果不其然。
“陛下！”
众人寻声看去，见方才打人的白衣女子忽然站了起来，身边的大娘吓得半死，赶紧去拉她，小声说：“姑娘你快跪下，强出头没好果子吃呀，快些跪下求饶……”
白浮轻轻拉下大娘的手，走出人群，抬头，看向没有半分惊讶反而出奇安静沉默的帝王，说：“我跟你回去，你放过他们。”
帝王没有说话。
小太监感觉手上的那只脚忽然更加用力了，带着一种要把他骨头都碾碎的狠劲儿，随后，他真的听见了自己指骨碎裂的声音。
“陛下！”白浮看小太监疼痛难忍的样子，忍不住加大声音，急道：“你不要为难他，是我自己……”
“白浮。”
皇帝终于开口了，回头，朝他看了过来，阴翳的眸中好像藏了千万把刀子，盯着他晈牙切齿道：“我不动他，你是不是就打算一辈子缩在那儿不出来了！你真以为我看不见你，真以为我认不出你吗！”
“两个月，你走这两个月我过的是什么日子，你过的又是什么日子！你知道暗卫将你们这些日子的点点滴滴一字一句说给我听的时候，我是什么感觉吗？！你知道你当时不顾一切跟他逃出皇宫的时候我在干嘛吗？我打回了他们上奏选妃的所有折子！我甚至想要毒死顾容就为了名正言顺立你为后！结果昵？”
“你跑了！！跟着一个太监跑了！！”
白浮脸色微僵：“你要毒死……顾容？”
“不然呢？不杀了他，你怎么做皇后？你本来就不喜欢他不是……”
白浮颤声打断他：“可是你喜欢他啊，你喜欢他怎么可以毒死他？当年不是你亲自将他带回来，说他怀了你们的孩子，说你喜欢他要立他为后的吗？”
皇帝的表情是如此冷漠：“我怎么可能会喜欢一个青楼妓子？”
“……”白浮深吸一口气：“那太子呢？你跟他的孩子玄夙呢？就算为了玄夙你也不应该去毒杀皇……”
皇帝面容阴翳的打断他：“借口！都是借口！你就是想跟那小太监远走高飞想离开我！”
“我为你马不停蹄跑了两个多月，你不问问我过的怎么样，却还要为了个无关紧要的人指责我？白浮，你的心是铁做的吗？”
白浮泪流满面地看着他，哑声道：“到底谁的心是铁做的？陛下……你这些年杀的人还少吗，你的朋友近侍皇叔兄弟，哪个不是死在了你的剑下？你从前分明不是这样的，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皇帝笑了，阴恻恻地盯着他：“看吧，不管我为你做到什么地步，我在你心中的地位永远都比不上那个人。你觉得他对你好，我对你不好，对不对？他洁白无瑕，我肮脏丑陋，对不对！”
他是神尊恶魄，是邪恶化身，本就靠吸食天地怨恨憎恶为生，即便他屠尽天下让这人间化为炼狱，也没人能奈何的了他，天帝佛祖天道……谁都拿他没办法。
可他却怕了个凡人，怕了白浮。
白浮总在他杀人后哭着说：“你从前不这样的，这样不好，你为什么非要这样呢？”
起初他叛逆嚣张，他怪他，他就再杀，再怪，他杀更多，越杀越疯，每天都是血溅三尺，横尸数百。
但其实，没人能懂他的痛苦。他不是神尊，他只是神尊的魂魄，没有神尊那么强大的神力，那些怨念太厉害了，被他吸食后不消化出去，他就会难受，仿佛灵魂都被撕裂一样，经常痛得满地打滚，来扶他的宫女太监都被他红着眼不是掐死就是捅死。
后来谁都不敢在他发疯时接近他，唯独白浮敢。
白浮也被他打过掐过捅过甚至弄的鲜血淋漓，可是这傻子就是比别人傻，好了伤疤忘了疼，下次他还敢来。
但偏偏，他就栽在了这傻子身上。从一幵始肆无忌惮地撕咬掐打，到后面被痛到发疯痛到发抖痛到想死，也舍不得咬他一口。
这么干净的人，他哪怕碰一下都是罪恶。
最初的时候，他就像个从没尝过甜头的孩子突然得到了块糖，舍不得吃，便小心翼翼藏起来，偶尔拿出来舔一下。
神尊本来是让他下界折磨白浮，助白浮勘破人世八苦得道飞升的，因为神尊说他最擅长折磨人了。
可是后来，他便舍不得了，那个人那样好，那样善良，为何要让他渡情劫，历八苦昵？
他便在魂海里问神尊：“你怎么就知道白浮想要成仙昵？他或许只想当个普通的凡人昵？”
神尊睁开眼，望了他许久，忽然道：“幽精，你动情了。”
神仙不该动情，可他只是个魂魄。
所以有什么关系呢？
“是，我喜欢他，我不想他成仙，我想下界陪着他。”
“他是凡人，会死。”
“那我就去奈何桥头等他，每次他过去就往他眉间点颗痣，然后再去凡界寻他，将他好生养大。”
“下一世他可能不认识你。”
“没关系，我可以等他想起我。”
那时初尝情爱的幽精都变得单纯了，那么天真，一心只想跟白浮永生永世在一起，连神仙都不想做了，从前最爱的杀人都对他没了吸引力。
可神尊却说：“他又不喜欢你。”
幽精急了：“你怎么知道他不喜欢我？”
“因为他喜欢的人是我，在你下界之前，我跟他就在一起了。”
“怎么？他没告诉过你吗？”
“……不，我不信！如果是这样你又为什么要让我接替你的身……”
“因为他背叛我跟了北冥燕，他生下了北冥燕的孩子，不然我为何要让你将玄夙抱给顾容扶养？”
幽精自独立意识以来从未参与神尊复活他师尊的大业，自然是不知他那些丧心病狂的计划，于是便被骗了个彻彻底底。
“他自知跟了北冥燕后对不起我，便常常讨好我。”神尊怜悯地看着他，道：“真是难为你了，被他这么日日烦着，我也没有办法，还得助他成仙啊。”
于是幽精信了，信了白浮对他好，是因为喜欢神尊，是因为愧疚神尊。
他想起白浮常对他哭着说的那句话：“你从前不这样的，阿雪，你怎么了？”
后来，他再也不肯温柔待他，不肯听那个称呼，他把自己变成跟神尊全然不同的极端，就为了白浮不将他们混为一谈。
或许，也是为了让自己坏一点，再坏一点，坏到骨子里了，说不定那个人就不要自己了，不再对自己好了，那自己说不定也不会再喜欢他。
可情之一字最难解，白浮真被他逼走后，他剩下的只有无尽的后悔。
所以，他才发了疯似的找他。
幽精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不好，他喜欢神尊，喜欢北冥燕，最后甚至喜欢上一个太监，可就是不愿意喜欢自己。
他为什么要对自己这么残忍？
于是他杀了神尊最爱的顾容，杀了白浮深爱的北冥燕，甚至想过杀了玄夙那个孽种。现在，只要他再杀了这个该死的小太监，就谁也不能把白浮从他手里抢走了！
谁都抢不走！
白浮看着眸色猩红的皇帝，看着他的神情越来越癫狂，他有些害怕了，用商量的语气说：“我跟你回去，你不要再杀人了好不……”
“他从来不杀人对不对？不像我，是个手执修罗念的魔鬼，是个活该千刀万剐的妖孽，对么？”
“不”“没错，我就是魔鬼，就是妖孽，我不仅杀顾容杀北冥燕屠尽几城百姓，我还要杀了这个小太监，杀了这群敢把你藏起来的蝼蚁！我要把你关起来，把你囚禁在地牢里，你这辈子都别想逃出我的手掌心！”
那一年，榕城横尸遍野，血流成河。
小太监被当着白浮的面扒光衣服，所有的尊严不复存在，皇帝掐着他的下巴，逼着哭红眼的白浮去看，他的神情癫狂而又变态，贴着他耳朵笑：“看见没有，他是太监，下面什么都没有，他连男人都不算你跟他跑？”
小太监被剥皮抽筋，剔骨削肉，那双最美的桃花眼落在玉盘里，做成了精致的菜品，端上了餐桌上。
皇帝将他按在椅子上，端着玉盘，冷声道：“要么你吃下去，要么我宰了玄夙，你自己选！”
七岁的玄夙真的被拉进了寝殿，他跪在地上，看着往日敬爱的师父衣衫凌乱面红耳赤，看着昔日敬仰的父亲面目可憎衣冠禽兽。
他面无表情，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他将来，要亲手杀了这个狗皇帝！
他要他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