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观雪答应了，但要求必须是在白浮伤好之后。
顾容冷笑：“我现在废人一个，你还怕我打死他吗？”
楼观雪没有回应，站在原处，也没有让他立即进去的意思。
过了十几日，白浮的伤才算好全。
他在一榭天里坐着晒太阳，本该是冬月的，但神尊好像怕他冷，就挥手改成了阳春三月，让他舒服些。
顾容在他旁边坐下，自己翻了个茶杯倒了茶，问他：“伤好些了吗？”
白浮睁眼，看见是他后立即坐起来，伸手摸了摸他腰：“你的伤好了没？”
顾容：“……”
那日将白浮推开后，鬼王的法术确实都打在了他腹部，可他自认为藏的很好，硬是把到了嘴边的血吞了回去，连楼观雪都没发觉他受了伤。
不是怕谁心疼，是怕丢脸。
被人打到吐血，对顾容来说是件非常丢脸的事。
白浮见他不说话，忙问：“还没好吗？需不需要我给你上些药？”
顾容摇头，却也没拍掉腰间的那只爪子，仿佛没瞧见似的，目光轻轻落在他脸上，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好半晌，才说：“我想问你件事。”
“啊？你说。”
“那日在瑶池，你在池水里看见了什么？”
白浮愣愣地抬头，对上顾容探寻的目光后，他也只是缓缓摇头，说：“我什么也没看见。”
“撒谎。”
白浮确实是在撒谎，因为瑶池里看见的，并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所以他不想说出来，不想自己不高兴，也不想别人不高兴。
他就这么一个简单的愿望。
他希望神尊、顾容、小狐狸……他希望所有人都能开开心心的。
顾容掐着白浮的脖子，冷着脸：“你是不是看见自己前世了，你看见了花葬烈对不对？”
白浮没说话，倒是被他这一凶，眼眶直接红了。
顾容：“……”
顾容简直拿他没办法。
他松了力道，其实本来也没用多大力，轻轻蹙眉：“怎么那么爱哭？”
白浮不说话。
顾容像是叹了口气，放幵了他：“你不说我也知道，犯得着骗我？就那么怕我跟你抢你的神尊？”白浮抿着唇，依旧不说话。
顾容回头看他，“你只需告诉我，有没有在瑶池里看见楼观雪。”
白浮犹豫片刻，轻轻点头。
顾容冷笑一声，果然，八九不离十，这小傻子还真是花葬烈的转世。
楼观雪怎么就蠢到将自己认成了他师尊？
可一想白浮这唯唯诺诺的性子，就又觉得楼观雪认错是情理之中，谁能想到不可一世的魔界始祖转世后会是这么个软弱可欺的模样？
顾容回头，神色复杂地看了眼还红着眼的白浮，转身离开了一榭天。
他并不打算将这事告诉楼观雪。
而白浮，则更没有说这话的意思了。他在瑶池里看见了很多画面，其中有一段就是一个跟自己长着一模一样的人，从身体里抽出了段魂魄，丢下了凡去。
白浮觉得，顾容很有可能是自己前世的魂魄，但他想顾容那么骄傲的一个人，他那么看不起软弱的自己，如果知道他是自己的魂魄，那该有多难过呀。
所以，他必须好好瞒着，谁都不告诉。
入夜，神尊又来一榭天给他疗伤了，比起往日，他好像温柔了许多。
白浮躺在他怀里，能明显感觉他很喜欢这样子抱着自己，不像从前，自己稍微亲近下他便很反感很不舒服。
那时神尊说：“我修无情道，禁欲。”
现在呢？
白浮有些好奇，他不修无情道了吗？也不禁欲了吗？
“今日顾容问了你什么？”神尊忽然开口，像是察觉他在走神，又按了按他后颈。
白浮下意识哼了一声，他不喜欢别人动他脖子，有点痒，可神尊似乎很喜欢干些让别人不开心的事来逗他自己开心，轻轻按着不许他乱动。
“痒……”白浮不满地发出抗议。
神尊终于大发慈悲，放幵了他可怜的脖子，又问了遍：“他问了你什么？嗯？”
白浮还是不想说瑶池的事，不想说他看见了什么，不想让所有人都不开心。
于是认真想了个借口：“他问我知不知道他是怎么飞升的。”
神尊按着他后颈的手僵住了。
“……除此之外呢，他还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了，就是叫我今后小心些，否则下次受伤可就没人会来救我了。”
白浮本意是暗戳戳感激神尊那日赶来救了他，可这听在楼观雪耳朵里，就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了。
神尊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日后离他远些，也不要离开三十三天，不要离幵我的视线，知道吗？”
这并没有什么难的，白浮最常做的事就是乖乖呆在一榭天不出去，于是点了点头。
神尊替他疗完了伤，准备起身离幵，却看见了白浮放在床边的小衣裳，他禁不住有些好奇，拿在了手里仔细看了看，问他：“你做的？”
白浮困了，便懒懒地“嗯”了一声，小猫似的。
“做给谁的？”
明知故问。
白浮撑开眼皮，将小衣裳从他手里拿出来，塞到枕头底下，低声说：“知道做得不好，不要笑话我。”
“没有笑话你。”
“有的，从前在凡界，你说我做给云儿的衣裳很难看很难看。”
楼观雪再度僵住了。
那话应该是幽精说的。
从前幽精多隔应楼观雪，现在楼观雪就多隔应幽精，真是好一个风水轮流转。
白浮将小衣裳塞进枕头底下就要睡了，他拉拉神尊的袖子，乖巧道：“帮我灭下外头的灯吧，我困了。”
神尊却不想要他睡了，问他：“你做了那么多衣服，一榭天的花仙穿不完。”
“没事，它们还有孩子。”
“你也可以有孩子。”
白浮睁幵了眼睛。一榭天是被做成跟凡界一模一样的小世界，晚上漆黑得只有微微的烛火，并不能清晰视物，所以看不清神尊表情的他，便微微皱起了眉。
神尊以为他不愿意，便轻轻凑过去，哄着：“你不是一直想要个孩子吗？”
孩子是白浮的执念，傻乎乎的他似乎应该就这么点头答应。
烛火落在眼底，亮的灼人。白浮看着身旁的人忽然露出抹笑，他笑的如此纯洁，可在这样的夜里，又显得如此魅惑迷人，尤其他问的是：“神尊，你是想跟我睡吗？”
很多年前，楼观雪第一次将少年哄上床时，这小傻子什么都不懂，吓得一直抱着他，低低地抽泣，哭的梨花带雨惹人怜爱。天摇地动间，只知道求他出去，世间最美妙的滋味被他当成洪水猛兽一般，舒服也哭，不舒服也哭，怎么都哭。
好在他的哭不是那种撕心裂肺，而是委屈到不行的鸣咽，于是他哭的越凶，楼观雪就欺负得越狠。
末了还要叫他一句：“傻子。”
而现在，千年过去了，傻子还是傻子，可有些地方却忽然变得不一样了。白浮见他一直不说话，又极单纯地问了句：“你是想睡我吗？”
这还需要问吗。
白浮躺着没动，好奇：“可是神尊，你不是修无情道吗？”
楼观雪俯下身，抬手，放下床帘。黑暗中，他似乎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不修了，让天道劈死我吧。”
那一夜，梨花海棠，满室春光。
自成神后便不需要睡觉的神尊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看见还是小傻子的白浮脏兮兮地坐在街上，双眸雪亮，手里拿着块饼，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面前对他伸出手的少年。
“要不要跟我回皇宫？”
“我脏……他们说……我是傻、傻……”
“没关系，我会对你很好，我发誓。”
十年温床软枕，最终骗来他三年沙场征战，四年屈辱折磨，还有一千年的以命相随，孩子、神格、亲友、尊严、性命……
那句“我会对你好”，好像成了镜花水月，成了一场空，成了个笑话。
楼观雪站在高高的云层里，用一千年的时间，才终于看清了在地狱里艰难爬行的白浮，他的身后，是一条长长的血路，蔓延天际，没有尽头。
他冷漠地旁观了他的悲惨与磨难，咀皭着他的痛苦与绝望，而在像看一场无关紧要的戏一样无动于衷之后，他终于迎来了属于他的劫数……
从前看时多冷漠，如今回想起就多心痛。
那晚，楼观雪从梦中惊醒，他看见床外站着一个人。
不是幽精，幽精已经消失了，在诛仙柱上替白浮挡雷劫的时候就彻底没了。
白浮被他的动作惊醒，也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外面，却什么也没看见。
“神尊，你在看什么？”
白浮似乎看不见那个人。
楼观雪掀开床帘，终于，他看清了那个人，是白浮的模样，冰冷、无情、冷漠、眼底带着恨，笑着，却比不笑还要冰寒入骨。
“神尊啊，拿我的神格跟孩子去哄你师尊，哄的可还开心？”
“你都不问问我，这些年过的怎么样吗？不好奇我怎么活下来的？”
“你其实都知道，但你不在乎，是不是？”
楼观雪的脸刹那间全白了，他终于那人是谁了，是他的心魔。
他有了心魔。
他的心魔是白浮。
作者有话说：码字，码字，码字，我现在的脑海里就两个字，码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