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殿上，七十二位星宿神君已经将阵法推演出来，天帝皱着眉头看完，转头对楼观雪道：“神尊，看样子鬼域上方的阵法确实是要破了。”
鬼域上方的结界是当年花葬烈拼尽全部修为造出来的，里面困着的无不是为祸一方的大妖，如今几十万年过去，结界已经不堪重负。
可偌大的神界无人会修，更无人会造。
天帝只能将希望寄托于楼观雪，可楼观雪神情淡然，好像并不在意，不是胜券在握的不在意，而是结界破了也没关系的不在意。
“能撑四十万年，已经很不错了。”
天帝眼巴巴看着他，等他的下半句，也就是他的对策，可楼观雪好像没有再说话的意思，天帝忍不住问：“神尊觉得该如何？”
神尊不说话了，视线从阵法上剥离，他抬头看向了凌霄殿外。
天帝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在看见那抹白色的身影时，立即不悦地皱起了眉，他是很不喜欢有奸细嫌疑的白浮的，更不希望神尊跟他走的近。
无他，历代天帝都不希望神尊跟魔族亲近，主要是怕神尊叛变。
毕竟神尊的师尊，可是魔界始祖花葬烈。
但如今的天帝就算再不爽也不敢多话，毕竟楼观雪跟他太爷爷同辈。
“今日怎么出来了？小狐狸又不见了吗？”
楼观雪从莲台上起身，七十二位神君赶紧低头让幵路，却又忍不住偷偷去瞧这位让神尊如此和颜悦色的人长啥模样。
白浮刚从鬼域回来，外面披着的斗篷上全是沙土，显得风尘仆仆，他伸手摘下兜帽，露出一张让七十二位神君集体惊艳的脸。
好看！
白浮似乎没有感觉到各种各样的目光，在离高台几步外的地方就安静地停下了脚步，抬头，望向已经步下台阶的楼观雪。
“去哪里了？弄的这一身泥土，看看，脸都脏了。”
楼观雪边说，边抬手拂去他发上那几粒尘土，又将拇指贴着白浮右颊，轻轻地、一点一点地帮他擦去了那点本就没多少的灰尘。
天帝有些看不下去：“神尊，鬼域阵法之事……”
“我刚刚跟人打架了。”
白浮突然开口，声音闷闷的。
被打断的天帝：“……”
告状能不能回去？等我们将正事处理完！
七十二神君八卦地看了眼面色发绿的天帝，然后又转向被告状的神尊，想看神尊会不会像平常打发天帝那样来一句“嗯，知道了”这种话敷衍了事。
楼观雪闻言微愣，像是有些没想到，随后淡淡地笑了下：“输了？来找我替你打回去？”
七十二神君：“……”
是太久没回神界，发生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情吗？
白浮垂着眸，没有说话，像是受了委屈又在默默流泪。
从前楼观雪讨厌白浮痴缠他时，最不喜欢的就是他动不动就哭哭啼啼的模样，后来日日住在一起，从厌烦到习惯，又到最后生出情愫，不论耳鬓廝磨还是寻常时候，都喜欢看他梨花带雨的可怜样。
有些心疼，又有些有趣，好奇别人哭显得软弱，怎么他哭就这样惹人怜爱？
楼观雪孤身一人数十万年，其实是个极其无聊且冷淡的人，但对着白浮久了好像变了性子，总是热衷从他身上找各种各样的乐趣来消遣他自己。
就比如现在白浮说自己跟人打架打输了，还哭着回来找他，从前他肯定理都不理就将人扔出去，但现在他会问：“我帮你打回去，你怎么报答我？”
这话他近些日子里常问，白浮要么给他块糕，要么给他块糖，要么就亲一下他。
都不是什么珍贵物品，可他就是乐此不疲。
“说吧，跟谁打架了？青女还是东阳？亦或者是……”
白浮依旧低垂着头，似乎咬着嘴唇声音有些模糊：“我将顾容打成了重伤，他现在躺在青芜殿。”
楼观雪：“……”
天帝：“……”
七十二神君：“……”
楼观雪抬头摸了摸他的头，像是觉得他吓坏了，在安慰他，轻声道：“无妨，我去给他疗……”
噗嗤——剑入血肉之声。
白浮终于抬起了头，没有泪痕，没有梨花带雨，他平静又冷漠地问：“神尊，你认识这把剑吗？”
天帝最先反应过来，猛地起身，大声暍道：“放肆！”
白浮仿佛没有听见，将插进楼观雪腹部的剑，又往里捅了捅，恨不得把剑柄都送进去，他又咬牙问了句：“神尊，这剑你觉不觉得眼熟？”
楼观雪看着他，眼底的笑意早已散去。
“这剑是天帝当年赐给青女的，甶你亲自带下凡界，奖励她击退魔族有功，这是柄不可多得的宝剑。可这剑却不认青女，认我，因为它知道，我才是那个破敌之人。”
“那年我让你带我走，带我离开青女，却被你说是忘恩负义。”
白浮眼眶红了，看着眼前的爱人，声线颤抖：“青女手中有面美人扇，你曾亲口夸过好看，知道是用什么做的吗？”
“我的脸。”
“神尊，我为她出谋划策出生入死，她却剥我皮挖我眼，而我只是想让你带我离开她，你便说我忘恩负义。”
白浮笑了，流着泪问他：“那眼睁睁看着我为你出生入死却无动于衷的你呢？岂不是比我更加忘恩负义？”
“我知道，是我活该，是我下贱，是我自取其辱扰了你六界尊神的清净！你本可以说清楚……这一千年里你有无数机会可以说清楚，说你只是下凡历劫你从不想跟我扯上任何关系，那我绝对不会再来招惹你……”
“你为什么从来不说？”
“这一千年，我为了找你，害死了身边多少人，我师兄，我师伯，还有轮回之境里整个翼族，死了多少人……就因为我一己私欲，死了那么多人，我至今不敢回蓬莱见我师尊。”
“楼观雪。”白浮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了他的名字，依旧是梨花带雨的模样，却锋利得像是长满了刺，“你欠我的，我不需要你还，但我不想再陪你玩下去了，神格我也不要了，我只求你把玄夙还给我，把小狐狸还给我，把北冥燕的命还给我，我带着它们下界去，我发誓从今往后都不会再来烦你。”
一直没有反应的楼观雪，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肩膀，脸上闪过一丝慌乱，试探着问：“你要走？”
白浮反问：“你还没玩够对么？”
楼观雪愣了下，反驳：“……不，我没有玩。”
白浮打断他：“可我已经受够了。”
“孟婆说我是她见过最善良的人，她说我这样的人上天会给我最好的命，可我看到的却是人间疾苦生离死别。神尊，你把我的命格给了谁？”
那一瞬间，楼观雪呼吸停滞了。
白浮笑了下，含着泪：“我过奈何桥时，问孟婆要你的去向，孟婆说她不做善事，便从我身边取走了一样最珍贵的东西。于是，我忘记了我的孩子。”
“我忘记了玄夙，认不出他，因而在几百年后，将他打回原形钉入石棺，用符咒将他封印在皇城底下八百年……你是他父亲，你没有失忆，没有忘记他，你是高高在上无所不能的神尊，却带着天兵天将将他捉回神界镇压在锁妖塔下至今。”
楼观雪的脸已经煞白。
白浮轻轻吸了口气，把剑慢慢抽了出来，而后非常疲倦地闭上眼：“这一剑，算是你还我的，从今往后，我们就各不相欠了。”
“神尊，我恳求你将我、玄夙、小狐狸还是北冥燕，一块打下凡去吧。”
鲜血在腰间蔓延，红了一大片。大概是此事发生得过于快速也过于让人震惊，以至于凌霄殿无人反应，都呆呆地看着法力无边的神尊被偷袭重伤，连天帝都愣住了。
可楼观雪仿佛没觉得多疼，连施法止血都没有，握着白浮肩膀的手到现在也没松开，他抿着嘴。
只是，微颤的嘴唇却出卖了他表面的冷静与理智，那疼不是来自腹部，而是来自心口，他近乎卑微地问了句：“你说你要走？”
白浮像个提线木偶：“神尊，求您放过我吧，一千年……我真的累了。”
楼观雪仿佛没有听见，又喃喃道：“你还要带玄夙跟小狐狸一起走？”
白浮像是想起了什么，苦笑道：“你从不爱玄夙，顾容也不喜欢他……他是我生的，所以你们都不疼他，对吗？那当初为什么要把他从我身边抢走？你一点都不喜欢他，一点都不……”
楼观雪为什么不喜欢玄夙？
说不上来原因，幽精不喜欢是以为他是北冥燕的孩子，可楼观雪一直知道这是他跟白浮所生，然而即使如此，也不影响他把玄夙关进锁妖塔几百年，他甚至自己都想不明白为何从不喜欢玄夙。
想到玄夙，楼观雪就想到了另一个人，他面色难看地道：“北冥燕还没醒过来，你带他下……”
“我会想办法救他的。”
“……小白，我说过会帮你救他，从前的事……”
“从前的事都过去了。”白浮声音又轻又柔，好像刚刚才捅了楼观雪一剑的人不是他，他善解人意得几乎无情：“我现在已经不怪你了，神尊。”
“我只求你，把玄夙跟小狐狸还给我，另外还有北冥燕，求你让我们回凡界去。”
楼观雪沉默半晌，才缓缓地低声问道：“让你跟北冥燕回凡界去？”
“是的，我觉得他会是个称职的父亲，玄夙跟小狐狸都会喜欢他的。”
“神尊，对不起，纠缠了你这么久，抱歉。”
这一声抱歉，当真是诛心。当所有鲜血淋漓的真相被搬上桌面时，居然没有撕心裂肺，有的只是一句轻飘飘的想走了。
楼观雪觉得，这并不是他想要的，他宁可白浮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而不是像这样不痛不痒地捅一剑，最后再来一句“扯平了，想走了”。
作者有话说：我发誓最后最惨的一定是攻，非常非常惨白浮又被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