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面无表情地盯着床帘许久,久到看护他的侍女完全没有反应他已经醒来,而在终于想明白所有事情后,白浮眉心一蹙,猛地抬手。
砰——屋顶飞了出去。
一群侍女吓得跌坐在地,半晌才战战兢兢地抬头,看向殿内那顶华丽的床帐。
只见一只苍白病态的手掀开重重帷幔,睡了一千多年的人坐起了身,声寒如冰:“我父王昵?”侍女重重磕头:“回、回殿下,魔尊他在……”
话音未落,一声痛哭从外面传了进来。
“我儿!你终于醒了,为父担惊受怕茶饭不思,可算是等到你醒过来了呀我的儿!”
魔尊边哭边跑,后面跟着一群身强体壮的侍从都没一个追的上他,就在他要扑在白浮身上的时候,白浮侧身一让,叫他扑了个空。
魔尊连眼角的泪珠都凝住了:“睡了一千多年,这是生分了,连爹都不认识了?”
白浮装聋:“父王,我大哥昵?”
魔尊更心痛了,捂着心口:“这是长大了,翅膀硬了,连爹都不认了,就只知道大哥三弟四妹……”
“……”白浮缓缓闭眼:“父王,我需要运功疗伤,请把大哥叫过来。”
魔尊不满:“为父也可以帮你疗伤!”
“我找他有事相商。”
“什么事父王帮不了你啊?”
白浮睁开眼睛,眼神瞬间阴翳:“集结兵力,攻打神族。”
“……”魔族立即扭头吩咐:“快点快点,去把大皇子叫过来,告诉他容容醒了,叫他快点过来,赶紧过来!”
不需要去叫,在白浮一掌掀飞屋顶的时候,大皇子跟三皇子就已经快速赶回了魔宫,只有在外御敌的四公主因为太远,尚未收到消息。
大皇子花重锦率先回到魔宫。
他进了寝殿,看见榻上闭目的白浮后,立即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沉稳的声音中透着几分忐忑不安:“小容?”
白浮睁开眼,看见是他,淡淡地笑了下:“大哥。”
花重锦的眼睫微颤了下,似乎被这一声久违的大哥叫得心颤,眼中快速闪过一抹晶莹,随后将人一把搂进怀里。他显然不是什么感情外露的人,不会像魔尊那样哭天抢地,沉默半晌,最终只是极轻地骂了他一句:“下次若再敢乱来,大哥绝不轻饶你。”
白浮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一千多年前,他因为跟佛尊打架,撞倒了章尾山上的佛像,于是被天道追着劈了八十一道天雷。
天雷将他劈得元神出窍,丢了一缕魂魄在下界,因而陷入沉睡。
而这缕魂魄就是白浮。
那魂魄因在交战中染了佛性,所以纯良无害,命中注定会有飞升的机缘,这是佛尊给他的劫难也是恩赐。
但谁都没想到,神尊楼观雪竟会插上一手,从而导致本该百年就结束的劫难他生生历了一千多年。如今白浮的魂魄回到花顾容身上,他就彻底醒了过来,但是……
回想起所有事情的花顾容,脑海里现在只有一个念头——他要亲手杀了楼观雪!杀了顾容那个冒牌货!杀了青女!杀了神界所有人!
甚至刚醒来那会儿,花顾容气的都想直接掐死了白浮这一魄了,他活了几万年,从来就没有这么窝囊过!
从来没有过!
花重锦察觉到他阴郁的情绪,低头问他:“怎么了?睡了一千年,觉得不舒服?”
所有人都以为花顾容是沉睡,而不知他其实是去历了场堪称生死孽缘的情劫。
花顾容抬头,跟花重锦对视,眼底是克制不住的疯狂:“我想屠了神族,我想杀了神尊,大哥,帮我。”
花重锦愣了下,显然对他的话感到意外。
就在这时,三皇子花深年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一把扑在花顾容身上,哭得梨花带雨:“二哥啊鸣鸣,你终于醒了,我想死你了,嘤嘤嘤,没有你,我这一千年过的浑浑噩噩食难下咽,你要是再不醒,我可就随你去了啊二哥……”
六界皆知,魔尊软弱无能成天游手好闲,最大的爱好就是宠儿子;大皇子则被培养得少年老成,过分心狠手辣;三皇子随了其父软弱无能,成天哭唧唧游山玩水;四公主狠辣暴躁得不像个女的,日日在混在军营里跟神族打架,至于二皇子……
花顾容觉得他是最没权利说他们四个的,毕竟他这些年闯过的祸,比他们四个吃过的盐加起来还要多。
花深年见花顾容没理他,扯着袖子哭的更凶了:“二哥,你怎么不理我?我不是你最爱的三弟了吗?”
花重锦轻轻推开他的头:“别闹,你二哥才刚醒,不要吓着他。”
花深年只好哭哭啼啼撒了手。
花顾容看了一圏,发现少了一个人,抬头问:“鸢儿呢?”
花鸢是魔族四公主的名字。
花重锦解释道:“她还在神魔边界处,神族将青女召回天庭后,那边的守将已无人可敌他,可她一直不愿回来,据说是被打的不服气,想再找青女一较高下。”
魔族四兄妹里打架最狠的就是花鸢,不然魔族三兄弟不能轮到她去守边界,说到底还是喜欢揍人。她一连揍了神族几十员神将,最终却败在了青女手上,因而恨青女恨得牙痒痒。
只是花鸾不知道,当年在战场上将她耍的死去活来的并非青女,而是白浮,也就是她二哥花顾容。
花顾容说:“叫她回来。”
花深年常被自家妹妹揍,闻言跳了起来:“为什么让她回来啊?她在边界揍人不揍的挺开心吗?二哥,你叫她回来她就该揍我了!我这么漂亮,你舍得?”
“攻打神族,我还缺个打手。”花顾容看着柔柳扶风姣若好女的花顾容,真诚发问:“不然二哥带你?”
花深年赶紧去扯他大哥袖子,娇滴滴地撒娇:“大哥大哥,你赶紧传信让她回来吧,我可不敢跟二哥。”
最终,花重锦千里传音,让花鸢三日内赶回。
到了晚间,魔宫里灯火通明。不同于神界跟人界,魔族跟妖族用以照明的都是人鱼烛,鲛人族血肉制成。
花顾容盯着火光片刻,侧首对侍女道:“换了,我不要这个。”
侍女很怕他,立即领命离去。
“怎么了二哥,你以前不是最喜欢人鱼烛了吗?睡觉的时候怕黑,还要点上好多好多的。”
花深年大半夜不睡,跑他宫里来了,怀里还抱着个小包袱,噔噔噔跑到他面前。
“现在不怕黑了,就不喜欢了。”花顾容收回视线,看他将小包袱摊幵在桌上,便走过去问:“给我带什么好东西了?”
魔尊没有王后,只年轻时候有过几个侍妾,如今都已故去。这四个孩子全是同父异母,可关系却出乎意料的好。
几万年来兄友弟恭,竟比天上的神族反而还要和睦。
花重锦过分成熟持重,花鸢又脾气火爆,所以胆子最小身体最差只会哭鼻子的花深年,便爱黏着花顾容,有什么好处都想着他。
桌上小包袱摊幵,全部都是三皇子的宝贝。
“二哥你看,这都是上好的法器,你不是经常出去闯祸跟人打架吗?有了这些,你再也不会像这次一样,被伤的那么重了!”
花顾容伸手摸着那些法器,心口如春水淌过,浅浅地笑了下:“谢谢三弟,我很喜……你这法器都是从哪儿来的?”
见他脸上笑容突然僵住,花深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老实道:“买的,花了好大的价钱呢,我攒了一千多年的零花钱都没了,才买下来的,那人说,这法器是神族做的,质量特别有保障!”
花顾容颤抖着,一样一样翻过手里的法器,隐身镜、传音螺、天罡罩、金缕衣、摄魂铃、缩地符……
翻到一半,花顾容气的险些掀了桌子。
妈的!这特么不就是当年司命从楼观雪那里偷来送给自己,然后被自己转手一顿饭卖掉的那些法器吗!
被花深年买了回来?
他转头阴着脸问:“你花多少钱买的?”
六界通用货币不是金钱,而是修为灵力,于是花深年伸出十根手指头:“一千年道行,二哥,贵了?”
何止是贵,简直就是血亏!
那破道士就是仗着花深年年纪小,居然这么坑他!
花顾容又问:“卖给你的人是谁?是不是白浮山上的道祖?”
花深年惊讶道:“二哥你怎么知道?那道观虽建在凡界,但那里灵力充沛,是个绝佳圣地,那位道祖人真大方,这么好用的法器才卖我一千修为呢。”
阿,花顾容磨着后槽牙冷笑,抢了老子的山,又抢了老子的法器拿来卖,他娘的当然大方了!
“三弟啊,喜欢那块圣地吗?”花顾容慢慢眯起眼睛,笑得几分瘆人:“二哥给你抢过来,如何?”
花深年挠头:“可以吗?大哥会不会生气?”
“没事,不让大哥知道就好。”
“哦!懂了!”花深年一拍大腿,恍然大悟:“咱们可以——屠观!”
黎明,东方微白。
风过,卷起满地秋红,干净精致的鞋面踏上最后一级台阶。
片刻后,白浮道观的静谧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破,负责洒扫山门的道士一把拉开道门,骂骂咧咧:“谁啊大清早的,赶着投胎吗?不知道我们白浮观都是……”
话音在对上门外人的视线时,自动停止。
枫红色的斗篷,裹着单薄的身形。斗篷下,是一张超脱世间所有皮囊的绝佳色相,妖而不媚,艳而不俗。面无表情,却浑然天成一段风骨。他额发微湿,想是漏夜而来。
在红炮男子身后,另站着名白衣少年。比起男子的凛冽强势,他倒像是个女扮男装的娇弱小姐,弱柳扶风眼若含春,无害得很。
小道士立即认出白衣少年来,这不就是那个花了一千修为买走那些破法器的冤大头吗?
“哟,是你啊,怎么,这是找家里来给你退货?我们之前可以说好了,一手交钱一手……”
“道祖呢?”红衣人忽然开□,桑音如松上清风,不辨喜怒。
小道士以为他只是凡界的富家公子,翻了个白眼:“我们道祖也是你相见就见的?”
花顾容笑了,笑得三分甜腻四分无害:“此番冒昧登门,真是唐突了,替我问道祖的安,烦请通传一声,在下只是来取些东西。”
小道士没好气道:“取什么?”
花顾容敛去笑意,抬剑:“取尔等首级。”
作者有话说:白浮有多白,花顾容就有多黑,另外之前那个顾容不是花顾容,他不是他的魂魄,而是一个冒牌货,所以我前面只叫他顾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