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美人骂了许久后,忽然沉默下来,低着头,安静地落泪,半晌问他:“你喜欢陛下吗?”
花顾容没做声。
孙美人猛地抬起头来,双眼通红地瞪着他,哭喊道:“我喜欢!我从不在意他是皇子是王爷还是皇帝!我就喜欢他,喜欢他这个人!从他还是皇子时起我就喜欢他了!”
孙美人是大家闺秀,本该羞于启齿这些儿女情长,如今却被逼急了,那些女儿家不该说的话她全照着花顾容吼出来了。
“阖宫上下都说他不喜欢你,不给你名分,只有我知道,他喜欢你喜欢得恨不得把命掏给你你!”
说着说着,孙美人又留下泪来。她推开婢女来劝的手,冲到花顾容跟前,质问他:“可是你凭什么?你凭什么让他那么喜欢你?我同他是青梅竹马,他在冷宫里时我就守着他了,我们朝夕相伴十几年,你才跟了他多久,你凭什么霸占着他?”
她越哭越厉害,美丽的面孔满是泪痕:“你根本就不了解他,你任性、霸道、无理取闹!只会一味地向他索取,你根本不知道他从一个不受宠的皇子一步一步爬上来都经历过什么,你不在乎也不关心,你只想做你的皇后!”
“可你知不知道,他的皇位并不稳固,你与他在观音庙相遇那日,他便是被反贼与叛徒算计才受了重伤!朝中想要他命的人那么多,你还逼他立你做皇后!你能带给他什么?除了会耍脾气甩脸子给他,你还会做什么!”
她哽咽着冲他喊:“你根本就不喜欢他,你就是处心积虑接近他,你要是真心喜欢他,根本不会把我接近宫,更不会将那些女子接进宫!”
花顾容看着她的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依旧没有说话。
孙美人哭得几乎岔气,扶着婢女缓了下,又说:“你不让他碰你,说你是神仙,那你为什么要下凡来?你们神仙不都是清心寡欲的吗?”
这一番话,连最巧舌如簧的桃子都给问住了。
她怔怔地愣了半晌,扭头去看花顾容,这一看不打紧,发现花顾容的脸白得跟张纸一样,额上还有细细的汗。
桃子吓得魂都飞了:“姑娘!你……”
花顾容轻轻推幵她伸过来的手,慢慢站起身,走到孙美人面前,问:“你相信前世今生吗?”
孙美人明显愣了下。
花顾容继续道:“你不过陪了他十几年,有没有想过,神仙下凡的我,又陪了他多少个春去秋来?”
“凡人飞升需历七七四十九道雷劫,你知道我飞升几次,又被天雷劈了几次吗?”
“在你们凡人眼里,百年就是一生,你又知道我等了他多少个一生?”
“我能给他的,远比你能给他的多得多,毫不夸张的说,前世,他整个江山都是我替他打下来的。就连他唯一的孩子,都是我拼了命给他生下的,甚至是他爱的人,都是借了我的神格才得以飞升。”
孙美人嘴唇颤了下,被问的无言以对。
花顾容说的越多,就感觉心口越闷越捅,像是有一把钝刀插在那里,慢慢地搅动着。他装作不在意,若无其事地站在原地,说了最后一句:“我能给,只是我不想给。”
孙美人还没从这句话里反应过来,面前的人忽然歪了下身子,她再一看,那人已经跌坐在了地上。
桃子吓疯了,忙扑过来:“姑娘!姑娘你怎么了?别吓奴婢啊!”
花顾容拿开捂着嘴的手,发现上面一片殷红,雪白的手掌上像盛开了一朵艳丽的红梅,妖冶逼人,灼人眼眸。
孙美人愣了,桃子愣了,花顾容自己直接傻了。
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吐血,他确实想过死在楼观雪面前,但他想的是一头碰死,而不是像这样突然喷一口血。
怎么回事?
为什么身体那么累,那么软,就像是生了重病一样?
正困惑时,喉咙再次涌上一股腥甜。花顾容单手撑地,猛地又呕出了一滩鲜血,鲜血落在汉白玉铺成的地上,猩红的一片,像刀子一样锋利地扎进站在门口的楼观雪眼里。
花顾容抬起头,看见了面色雪白的他。他张嘴想说什么,可话还没出口,就又是一大口鲜血喷了出来。
楼观雪立即飞身过去扶住他,脸色是从未有过的难看,扶着他肩膀的手都在抖:“怎么回事?”
他问的是桃子。
可桃子哪里知道,整个人慌得都哭了:“刚刚……刚刚还好好的,孙美人来了后,两人说了几句话就……她们也没说什么呀,我也不知道姑娘怎么突然就这样了……”
楼观雪抱着花顾容进去,经过孙美人身边时,他停了片刻,随后,神色平静地说了一句诛心之词:“我记得我好像说过,并不希望你出现在他面前。”
孙美人一下子僵住了。
楼观雪显然不是花顾容以为的那种温和脾气的皇帝,与世无争的漠然冷淡只是假象,孙美人有句话说得很对,他远比花顾容了解这一世的楼观雪。
所以,她能清楚地感觉到,眼前看似平静的帝王真的怒了。
在他走后,孙美人一下子瘫坐在地。
自己到底哪里不如她?
那人为何就是不愿回头看她一眼呢?
花顾容做了个梦,他梦到了哭哭啼啼的白浮,在自己的魂海里。白浮比上次见时年纪还小,委委屈屈地抱膝坐着,哭的眼睛通红,不停地在问他,问他为什么要跟人家姑娘说那些事情?把人家姑娘都吓着了,好坏。
傻子就是傻子,花顾容面无表情地看他哭,心想他怎么就有这么个傻子魂魄呢?
“我在帮你报仇你看不出来吗?”
白浮不理他,继续红着眼睛哭:“那些事都是我做的,跟你没关系,你凭什么告诉别人?”
花顾容伸出手弹他额头,把他弹哭了才满意地收手:“连你都是我的,还问你做过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白浮使劲摇头:“我不是你,我才不是你,我没你那么坏,你好坏……”
以前这傻子明明还不骂他坏的。
于是花顾容又伸手用力地掐了下白浮的脸,让他哭的更加厉害。
花顾容不喜欢回忆白浮的窝囊事,却极喜欢在自己梦里这么欺负他,看他哭得梨花带雨的,他心里就舒坦了。
醒过来时,屋内掌灯,外面已是漆黑。
花顾容撑开眼皮,就看见了榻旁守着的楼观雪。他单手支额双眸紧闭,满脸的疲倦显然是几天几夜未眠,终于忍不住了,才睡了过去。
花顾容想坐起来,可刚动了下,就发现不对劲。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还握在楼观雪手里,被紧紧攥着,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死活不愿松开。
就在他愣神的时候,楼观雪醒了过来。
看见他没事,似乎轻轻松了口气,抬起手想去摸摸他的脸:“还难受吗?我已经让她走了,你不会再看见……”
花顾容偏了下头,落了空的指尖凝住了。
屋内因为他的停顿,陷入了安静。
不过楼观雪很快收回手,装做什么也没发生的样子,打量着他的脸色:“气色好多了,这几日在屋里呆着,不要出去吹风。”
“我不想做皇后。”花顾容突然打断他。
楼观雪脸色变了下,沉默了会儿,很快又换回了一副温和面孔,没有半点脾气:“你先前说想去汤泉沐浴,举行完封后大典,我们就……”
“我说了,我不想做皇后。”
屋内的蜡烛噼啪爆了下,显得更加安静,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压抑的气氛不断蔓延。
终于,楼观雪沉声问道:“为什么?”
他不再刻意装傻,也收回了温柔,平静的语气里给人一种回答得不好今天谁也别想好过的疯狂。
但花顾容从来不怕他,什么样的都不怕,于是很平静地说:“你的皇后不该是我,我无权无势,帮不了你,孙美人的祖父是内阁首辅,娶了她,你可以省下很多麻烦。”
“你不是会为别人着想的人,我了解你。”
“我说的是实……”
“白浮。”楼观雪第一次喊了他的名字。
这是花顾容很早就告诉他的,但楼观雪从没喊过,因为这个名字会让他很痛,非常痛,他甚至不明白为什么会那么痛。
“白浮。”楼观雪又喊了一声,这次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喑哑,却也更加强势,“你其实并不喜欢我,对么?”
楼观雪一把掐住他下巴,强行扭回他侧过去的脸,逼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哑着声音用力地问道:“从来不喜欢,对不……”
“对。”花顾容如他所愿地看着他的眼睛,没有往常猫咪似的慵懒,也没有亲吻时的顺从乖巧,更没有一丝一毫的爱慕。
眼前这个人,简直把不爱、把冷漠、把绝情刻进了骨子里!
伤人的话说的是那么决绝,那么理直气壮!
他冷冷地、充满着不耐烦地问:“对,我不喜欢你,从来都不喜欢,你难道一直都不懂吗?”
懂,但却非要抓着一丝希望假装不懂,自欺欺人。
这一世的楼观雪并不如他展示的那般温和,也不似天上的他那般淡漠随性,他踩着兄弟手足的尸骨爬上龙椅,从地狱里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就注定了,他的骨子会染上幽精的那股子疯狂。
楼观雪突然发狠似的甩开眼前的人,花顾容摔在了床上,这动作牵动胸腔,让他忍不住又咳嗽了起来。
“你骗我,你从头到尾都在骗我,对么?”
啪——桌上一套精美的茶具碎了。
外面偷听的桃子吓了一跳,却不敢进来。
楼观雪猩红着双眸,扭头,如狼似虎地盯着床上的他:“不喜欢?不喜欢又怎样!我现在拥有的,又有哪一样是本该属于我的?哪一样不是我费尽心思耍尽手段夺来的?”
“你是仙也是,是妖也罢,反正我是娶定你了!有本事,你就让六道神佛降下天雷劈死我!”
说完,扬长而去。
桃子哭着冲进来:“姑娘!姑娘你怎么样了?鸣呜你别吓我呀!”
花顾容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瞪着那人远去的方向,被子被他捏得几乎扭曲。
妈的,这厮居然比我还疯!
冬去春来,楼观雪已经大半月没来苍兰殿了,但礼部的封后大典却没叫停,反而还在加快进程,每日都有不同的人往花顾容面前送礼服挑选。
送多少,他摔多少,他摔多少,楼观雪送多少。
两人就在“帝后不合”“皇帝不喜皇后过分敷衍”“皇后被冷落日日哭哭啼啼打骂下人”的流言蜚语里你来我往地大闹着。
直到二月十三这一日,早朝。
坐在龙椅上的楼观雪垂眸,看着桌上多出来的一封先帝遗诏,那是北冥燕呈上来的。
他笔直地跪在大殿中央,朗声道:“十年前家父为救先帝以身涉险,家父故去之后,先帝特赐臣无字诏书一封,如今,臣想向陛下讨个赏赐。”
多疑如楼观雪,即便是贴身亲信的北冥燕,此时此刻也被他在心里狠狠冠上了大逆不道的罪名,他怀疑北冥燕要钱、要权、要兵马,甚至是要封地要他的江山。
却没想到,北冥燕笑着说:“陛下放心,臣要的东西不多。”
“臣,要娶白浮为妻。”
砰——紧绷的弦直接断裂。
原来这人要的既不是权势,也不是钱财,他要的是他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