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界数万年不变，当初困住花顾容的三十三天在如今的他面前，也不过是来去自如的自家庭院。
花顾容进到三十三天后发现，一榭天那个小世界还在，里面的小屋子也还在，所有的花木都在沉睡，紫藤萝树下摆放着桌椅，还是从前他用的那套。
指尖擦过，连丝灰尘都摸不到。
“看来，每天都有人打扫。”
他自顾自说完，忽而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便转过了头，正好撞上一双漂亮的眼睛。
那是一张与他真身三分相似的容颜，此刻那上面写满了震惊，那人怔怔的，连手里的东西掉了都不知道。
花顾容此时用的是白浮的脸，自然对他的反应见怪不怪，坐下后笑着问他：“楼观雪倒是很会物尽其用，关完了我，再拿来关你？”
顾容已经从震惊中回神，警惕地看着除了一张脸外其余都与从前全然不像的人，蹙眉道：“你是谁？”
花顾容：“三百多年没见，不认识我了，顾容？用我的脸，还用我的名字，你总不能说你不认识我吧？”
顾容的脸瞬间白了：“你是魔族少主，花顾容？”
他很快又问：“你跟白浮是什么关系？”
花顾容看着他，像是觉得这个问题可笑：“他就是我啊，你难道一直都不知道吗？”
看样子是真不知道，他的脸比刚刚更白了，甚至后退了半步，踩中了方才落在地上的托盘，却全然不知，还沉浸在这巨大的打击之中。
花顾容看着他不似伪装的反应，忽然觉得有趣，托着腮问他：“你趁着我昏迷不醒，冒充我接近楼观雪，怎么就没想过我还有醒来的一天？你运气属实不好，用我的身份去勾搭人却正好栽在了我手里……”
顾容打断他：“你不可能是白浮！他跟你不一样！你们完全不一样！”
花顾容挑眉：“哦？”
顾容咬牙切齿道：“楼观雪昵？他人在哪里？他去哪了？”
花顾容难得有些惊讶：“他没告诉你，他下凡历劫去了吗？”
顾容瞬间僵在原地。
花顾容懒懒地挑着垂下的紫藤萝花穗，语气冷淡：“我不知你到底是谁，也不在乎，但我这个人吧从小到大被惯坏了，凡是得罪过我的，基本不会有好下场。”
“所以呢？你要杀了我？”
“不，那样多没意思，我们玩点更有趣儿的。”
鬼域上空雷霆轰鸣，乌云密布，不见半点天光。
花顾容拖过不停挣扎的人，将他的头发抓住往后一拽，逼着他跟自己对视，笑容甜腻道：“三百年前，你将我骗来此地，说我是楼观雪的师尊花葬烈，老实说，我还真信了。现在想想，其实是很可笑的，是不是又有什么重要的？于你们而言，也不过是多了枚封印结界的棋子罢了，世人奉你们为神明，觉得你们高尚伟大，殊不知连他们的尊神都是这般道貌岸然。神，也不过是一群拥有法力的宵小之徒罢了。”
“初次封印鬼域用的是花葬烈的命，二次封印鬼域用的是白浮的命。为救万人而舍一人，这就是你们神仙口中的救世么？这就是你们口中的普渡众生么？”
“你们高高在上地享受世人的香火供奉，大难临头时，却用我们这些妖魔鬼怪去救世，不觉得可笑吗？”鬼域的妖风胡乱吹舞，几乎将两人单薄的身影掀飞。三百年前，白浮死死抓着他才稳住身形，甚至会因为害怕而哭诉，而现下，紧紧抓着的人却换成了他，白浮不再是从前的白浮，握着他手腕的那只手，如铁钳一般坚硬牢固，再不见半点柔软。
鬼域的风在他眼里，就仿佛一场儿戏。
他站在曾经要了他命的地方，像归来的王者睥睨天下蝼蚁，笑着问：“想不想知道鬼域里面是什么？”
“白浮……”
“下去看看吧。”
说着松了手，艳丽的红袍瞬间被一股大力往下拖拽而去，顾容睁大双眼，下意识伸手去拉，却看见他漠然地垂下眼，将手自然地背在了身后。
他愣住了，如同一朵飘然坠下枝头的红梅。
他跌进了沼泽。
阴暗无光的鬼域里，一白一红，一上一下。
片刻后，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从下面传来，花顾容仿佛没有听见，神情冰冷地转身离去。
他不在乎这人冒充他的原因，更不在乎他的苦衷。
他只想他死。
就这么简单。
木一榭天被红莲业火烧了。
大火蔓延整个三十三天，水神跟四海龙王花了几天时间才扑灭，朝会上，众仙从玄镜里看见了纵火之人的样貌。
那人白袍飘飘地走着，忽然感觉到什么，转过脸来，露出一张色若海棠的脸，眸子弯弯：“诸君，别来无恙否？”
“啊！他！是他，他还活着，他回来了！”玄镜的主人猛地后退，吓得跌坐在地。
其余神仙也是惊惧不已，纷纷后退，喊叫着来人。
花顾容在镜中笑的花枝乱颤：“哎呀，吓到诸位了，真是不好意思呢，怎么办，我给诸君道个歉吧？”
一群神仙看鬼似的瞪着他。
就连天帝都吓得僵在了座上。
实在不怪他们如此怂包，你要说他烧个蟠桃园瑶池还好，可他烧的却是一榭天，那可是神尊用自己十万年修为造出来的小世界，威力顶的上几位上神。他能不费吹灰之力给烧没，足以可见修为不在神尊之下。
如今神尊下凡历劫还没回来，他们怎么可能会不怕？
尤其这人还是当初被他们亲自送去鬼域献祭的，活生生献祭啊，本就有仇，此番回来不得掐死他们？
越想越怕，最终还是一位年岁较大的仙者站出来，倒打一耙：“当年你勾结魔族残害仙僚，送你去鬼域乃是赎罪，岂料你如此不知好歹，竟敢逃出来，还敢火烧一榭天！你该当何罪？”
“哈哈哈哈哈哈！”
花顾容突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完后，已是满面寒霜：“你说的不错，我就是勾结了魔族，你又能奈我何昵？”
说着，咔嚓一声。
玄镜裂开了一条缝，不等众人惊呼，直接冰裂成千万碎片，纷纷摔在地上。
花顾容没说完的话从碎片中传来：“十日后，我还会再来。”
所有人的面孔都白了。
僵立许久，忽然有人叫道：“神尊呢！神尊在哪儿？神尊回来他就不敢造次了！”
其余人也回了神：“对！对付对！只要有神尊在就不怕他，神尊现在在哪里？”
这时，角落里传来个冰冷的声音：“神尊如今还在历劫，回不来。”
天帝看向他，语带责怪：“司命，神仙历劫之事一直由你全权负责，旁人从来数十年便结束了，可为何到了神尊这里几百年还未归来？”
听了这话，其他神仙也纷纷责怪起来：“对啊，神尊下凡都有几百年了，怎么还没回来？司命，你是怎么盘命格的？”
司命冲着天帝拱手，面无表情道：“回天帝，神尊的命格不是我盘的，是他自己盘的，至于何时回来，那就更不是小仙能够决定的了。”
众人怔了怔，天帝问：“什么叫不是你盘的？你是司命星君，历劫的命格不是你来盘还能有谁来盘？”
“是神尊。”司命垂首看着地面，平静道：“神尊说神仙历劫素来儿戏，都是走个过场，他不愿如此，便在下凡前为自己盘了命格，需得历经九九八十一难才可元神归位。如今，还差最后一难。”
被点名的其他神仙纷纷露出尴尬难堪的神色。
司命仿佛没有瞧见，继续说：“况且就算神尊回来，也是于事无补的。”
天帝不解：“怎么说？”
司命抬首，一字一顿道：“因为白浮此番回来，最想杀的，定然是神尊，他自己已是自身难保。”
天帝：“……”
众仙：“……”
凡界，汴京城内。
要说王朝更迭最快的，六界中还属凡界，花顾容不过睡了一觉，用白浮的身份做了场梦，这里就已换了不知多少朝代、多少皇帝，而他一觉醒来，依旧还是他的魔族少主。
数月前离开，这里还叫大梁，而现在，已经改国号为楚。
凡人不断出入轮回，不断重复生老病死的过程，不断经历爱恨别离的痛苦，也难怪他们神仙犯错，都会被打入凡界。
这确实是种永世不得解脱的苦。
不怪佛尊要说，众生皆苦了。
花顾容坐在最高的房顶上，俯视着底下的芸芸众生，那些都是神仙眼底的蝼蚁，是他们得道的基石，是一将功成的万骨枯。
说怜悯吧，他一个妖魔说这话似乎又有些可笑。
可其他的，就更说不上来了。
“青女。”
花顾容伸手摸了摸脚边被五花大绑的孔雀，无视它的愤怒，低声笑了笑，道：“那个冒牌货被我丢鬼域去了，至于你，我总觉得不该那般粗鲁地对待一个女子。”
被打回原形的青女挣扎着，想要挣脱绳索，甚至想要啄他。
“青女啊，为师隐约记得，你从前不是这样的，你很乖巧，很听话，比你师兄讨我喜欢。”花顾容看着天边摇摇欲坠的落日，夕阳醉红了半边脸，他像是想起了前世的回忆，神情恍惚地呢喃了一句。
他还是相信的，相信瑶池看见的画面，相信他自己就是花葬烈。
青女愣住了，连扑腾到一半的翅膀都停住了，呆呆地看着他。
“可是你让为师很失望，你撒谎，你恶毒，你剥了你师尊的皮，你剜了你师尊的眼，你甚至想要你师尊的命，青女，你真的让我很失望。”
青女僵在了那儿。
从花顾容顶着白浮的脸将她打回原形从花神宫抓来，一直到刚刚为止，她都是一副死不悔改的模样，一副我就是坏事做尽我乐意有本事杀了我的样子。
可现在，她的眼眶好像红了。
她甚至恍惚了下，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仿佛只是做了场梦，梦醒来她依旧窝在师尊脚边，师尊正在轻轻抚摸她的头。
这个人的语气为什么跟师尊那么像？
可他说出来的话，却又完全不像是师尊会说的，师尊从不会对他说半句重话。
“看见那些凡人了吗？他们的命都很脆弱，很低贱，也很廉价，无论是平民还是帝王，他们最终的归宿都是死亡。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他们短暂的一生跳不出名利爱恨的桎梏，在一次次的轮回里，注定永生永世都要活在爱而不得与求而不得的痛苦当中。”
“我做过一世凡人，说实话，真的挺苦的。”
“青女，从前我没将你教好，现在，你便去红尘里滚几遭，重新学学怎么做人吧。”
说罢，抓起脚边的孔雀扔进了一家正在分娩的妇人家中。
完事后拍拍手就走了，半点看不出刚刚的温柔与不舍。
走到一半，突然发现下面有个熟悉的身影在晃动。
霎那间，脸色一黑到底。
阿，鬼王，原来你跑这儿来了！
作者有话说：我为什么要想不开写这么复杂的故事？撞墙，撞墙，撞墙，撞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