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顾容上神界那日，楼观雪在玉泉洞发现了北冥燕的尸骨。他一身玄衣躺在寒冰玉棺里，面容俊美，就好像是睡着了一样，脸上是不知被人细心照顾了多久才能拥有的鲜活。
极大的震惊过后，楼观雪的心狠狠抽了下，悲伤与愤怒席卷大脑，疼的他面容扭曲，几乎叫他跪下身来。
爱与不爱，竟是如此差别巨大。
他从来就知道白浮的心不在他身上，可知道是一回事，一次次亲眼所见又是另一回事，如今鲜血淋漓地看见不愿面对的真相，更是一回事。
楼观雪捂着胸口不停地颤抖，他不敢去想象这两人在一起的画面，他逼迫自己不要去想象，甚至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北冥燕不是白浮放在这儿的，北冥燕已经死了，白浮是心甘情愿留在自己身边的！
然而何道凡的到来打破了他的幻想。
何道凡是来为北冥燕疏通灵脉的，自数年前花顾容将北冥燕交给他，让他帮忙养护肉身起，这便成了他每日必做的事。
如今看见玉泉洞里忽然多出来的人，他不免愣了下，笑着问道：“掌门，是白浮师弟让你过来帮忙的吗？看来他是真的在乎这一位，都信不过我的法术了，还专门请了你过来。”
楼观雪的背影僵了下。
他没回首，何道凡也就没看见他雪白的面色，见他不语，又自顾自感叹道：“师尊曾为师弟算过命，说他情路坎坷，如今倒算是应验了。我这师弟啊，从前呆滞懵懂，不知情爱，如今又过分骄傲放纵，对自己盲目自信，根本看不懂自己的心，就算动了情也是全然不知。”
何道凡全然不知自己也是个盲目自信不懂情爱的，眼见着这些年楼观雪就差拿根绳子把花顾容栓身上了，然而何道凡也没看出来他那明目张胆的非分之想，只当是朋友之谊。
这会儿讨论起花顾容喜欢北冥燕这种子虚乌有之事，倒是好一顿夸夸其谈。
果不其然，楼观雪面色更白了。
闭着的眼睫颤了又颤，连睁开的勇气都没有了。
半晌，楼观雪才鼓起勇气问：“他说他要去趟仙界，你知道他去做什么吗？”
答案呼之欲出，可他却心存妄想。
何道凡说：“去老君那里偷还魂丹，一千年前，他做过这事。”
楼观雪愣了下，随后苦涩地笑了笑：“一千年前？原来他们已经认识一千年了吗？”
何道凡沉睡多年，并不知道千年里发生过的事，更不知道白浮与神尊天上那一段，他只知道白浮有个找了许久的爱人。
如今，便下意识安给了北冥燕，感慨道：“千年前，他为了保他尸身不腐，冒险去轮回之境里寻找鲛珠，便死在了里面，尸骨无存。”
楼观雪心口颤了下，他伸手捂住，觉得有些疼。
“后来他从鬼界一路杀上天界，又从天界爬回来，拿着用命换回来的鲛珠跟还魂丹，爬进爱人的陵墓，可那时的爱人已经成了一具枯骨，他救不了他。”
楼观雪看向冰棺中被保护的好似活人一般的尸骨，悲凉又心疼的目光好像穿过时光，看见了千年前在陵墓里抱着爱人痛哭的少年。
那个恣意张扬傭懒高贵得像只猫儿的人，原来曾经也是个会痛哭流涕的孩子，会头破血流，也会嚎啕大哭。
可这些多姿多彩的情绪都不属于他。
楼观雪难过地想，自己在他生命里到底扮演怎样的角色？只是个报复的对象吗？
卑微到甚至在看到听到这一切时，连生气的资格与立场都没有。
对于白浮来说，他什么都不是。
天上一日，地上一年。所以花顾容是两年后回来的。
他先去玉泉洞看了北冥燕，将还魂丹喂给他，才回到自己的寝殿。
推开门，房里有人，端坐黑暗中。
花顾容的刀还未拔出，淡漠清冷的声线便打断了他的动作：“回来了？”
是楼观雪，夜色里看不清神情，但花顾容好像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三分冷硬。那是楼观雪这些年不曾对他有过的情绪。
可惜花顾容并不怕他，坦然地关了门，转身道：“嗯，事办完了就回来了，你怎么在我屋里？”
两人谁都没掌灯的意思，屋内漆黑一片。
可花顾容有种楼观雪动了，并直勾勾盯着自己的错觉，甚至觉得他好像有些火大。
尽管他语气还是一如往常地从容冷静：“我在等你，你走时没告诉我去做什么。”
这说话的气氛明显跟往常不同。
可花顾容从不会哄楼观雪，况且他自己今日也不开心，甚至有几分窝火，直接抄了茶壸往旁边一坐，“我做什么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是我爹吗，管那么宽？”
茶壸举到一半，卡住了，手腕被一只铁掌箍住。
花顾容蹙眉，掀起眼皮，盯着忽然出现在面前的人，立即冷了面容：“楼观雪，你别得寸见尺，我给你脸了是吗？”
楼观雪也感觉到他今日的火气格外重，可他没像从前一样去哄，反而加大了手上的力道，确定这人真的要发火了才道：“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多久？”
就算是平日再好脾气退让的人，在压着怒火等了两年后，也会变成一座急欲喷发的火山。
可惜花顾容是个狼心狗肺的玩意儿，好笑：“我就走了两年你就要死要活的，你是离了男人就活不了吗？”
“白浮。”楼观雪声线逐渐喑哑。
可听见这两个字的花顾容，却比他还要来火。
楼观雪等了他两年，但在花顾容的眼里，这只是两天时间，而且还是极其不愉快的两天。之前拒婚后，天界便装模作样答应了他的要求，并派人接他山谷，花顾容本来就准备上天去偷还魂丹，索性顺水推舟去了。
结果得了一肚子火气。
耳边每天都是各种声音——“少主，您是不知道，先前对神尊死缠烂打的那凡人有多可恶，居然拿孩子威胁神尊！”
“对，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最气人的是孩子还不是神尊的！再说神仙历劫都是尘世缘尘世尽，怎么偏偏就他不一样？”
“我看他就是想上天，故意赖上了我们神尊，少主你是不知道，他当初有多恬不知耻，日日追呀神尊身后，没脸没皮地叫人夫君！”
花顾容脸黑塞锅底，真的很想说，你们嘴里那个恬不知耻、死缠烂打、想吃天鹅肉的癞蛤蟆就是我！
于是呆了没两天，放了几把火就下界来了。
结果满肚子气还没消完，楼观雪自己撞他手里了，从前被他算计欺辱的画面，随着那群乱皭舌根的神仙的恶心嘴脸越发清晰。
花顾容越想越气，即使夜色浓稠看不见脸，他盯着那团黑也能冒出火星子来，嘴里却像是蹦冰渣子似的：“我去两天也好，去两年也罢，跟你有什么关系？我有让你等我吗？是你自己自作多情，我凭什么要为你的深情买单？”
腕上握着的五指忽然冰冷。
黑暗中，一声破碎的苦笑撕裂寂静，在耳边沉闷响起：“白浮，你好无情。”
花顾容一根根掰幵他手指，倒打一耙的话张嘴就来，“我本来就无情无义，是你自己非要喜欢我的，我早说了我不喜欢你，你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的吗？”
楼观雪呼吸好像颤了下，半晌才道：“我去了玉泉洞，看见里面……”
花顾容根本没想瞒他，坦然道：“是北冥燕。”
楼观雪笑了下：“所以，我在你眼里算什么？你如果要走，如果要躲着我，有千万种法子，所以为什么非要一边留在我身边，一边让我难过？你是故意的，对不对，故意报复我？”
“对，我故意的，你能拿我怎么样？”
楼观雪被他这种无所谓的态度彻底激怒了，这人不在乎他会不会生气，不在乎他会不会难过，甚至连演一下都不愿意，敷衍得明目张胆。
“你就是料定了我不能拿你怎么样！你吃定了我拿你没办法！白浮，你就仗着我喜欢你，所以你才敢这么有恃无恐，对么？”
“不。”花顾容难得笑了下，笑得真情实意，“我是仗着我不喜欢你。”
楼观雪感觉被人迎面捅了一刀。最终，两人不欢而散。
何道凡等在外头，估计听了有好一会儿墙角了，等楼观雪走了才推门进去，花顾容看见他也不惊讶，他没觉得刚刚的话有什么不能听的，十分自然地跟他打了招呼。
倒是何道凡欲言又止，好半晌才说：“白浮，我总觉得你好像变了，你从前似乎并不是如此。”
花顾容难得的僵了下。
何道凡走到他面前，摸着他头，用安抚一个闹脾气的孩子般的语气轻柔道：“师尊曾经说过，你品行纯良，是少见的良善之人，师兄虽然不知道你这些年经历了什么，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像原来那样快乐，师兄不一样你被类似仇恨的东西蒙蔽双眼。”
花顾容抬头看他，难过地说：“可他害死了师尊，师兄，我们没有师尊了。”
何道凡似乎愣了下，那眼神有一瞬间复杂的让人看不明白，最终叹道：“你有没有想过，或许师尊是自愿去封印鬼域的呢？”
花顾容狠狠地愣了下，他从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他只知道当年师尊被困在阵法里被献祭了，那时候他已经感觉不到师尊的元神了，自然是不知道他的想法的。
只是下意识觉得，师尊是被人害了。
“师兄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师兄不想你活的太累，我听说你屠了白浮观，总觉得，你心里应当不是他们说的那样快活，否则你也不会留在凡界那么久，你自己也很迷茫对不对？”
花顾容没有说话了。
何道凡伸手抱住他，语气温柔道：“小白，很多事情过去了就过去了，人要往前看，不要一直沉溺于过去，也不要为难自己，你这样，师兄会心疼的，师尊知道了，也会心疼。”
被抱在怀里的花顾容恍惚了下，有那么一个瞬间，胸腔里好像涌出一股不知名的酸涩，就想抱着师兄，稍微地哭那么一下。
魔尊很宠他很惯他，但他总觉得那里面好像缺了些什么，他仿佛一个娇生惯养坏了的孩子，习惯了高高在上的追捧，忽然有天在外面跌了个大跟头，被人狠狠欺负了一通，回到家后他想的全是报复，家里所有人都赞同他，甚至不断助长他心中的气焰，让他报复回去，不让他受半点气。
可从没人会问他有没有跌疼，需不需要哭一哭。
因为在所有人的眼里，他就是不会哭的，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把人揍的满地找牙。
他被养的太过娇惯跋扈，以至于从未想过，或许扒开外壳，他的本性就是白浮那样的柔软温和，只几日后，花顾容收到魔界来信。
花深年在信里说，魔族的兵力已经集结，可以随时准备攻打天界，如今万事倶备，只等他回来就能开战。
如果是先前，花顾容已经马不停蹄赶往魔界了，但现在他捏着那封信，却犹豫了许久。
何道凡的话犹在耳畔：“小白，不要一直沉溺于过去，也不要为难自己。”
最终，白浮撕了信，用传音螺告诉花深年，说他不想攻打神界了，他最近有点累，想在凡界休息几百年。
那边一直没回，估计是在生闷气，毕竟像花深年这种日日混吃等死风花雪月不务正业的人，难得支棱一次还被放鸽子，确实是该生个气。
花顾容也没时间哄他，祭出佩剑就去南山峰找到了坐禅的楼观雪，不等他开口，直接把剑丢到他面前，道：“我们之间一笔勾销了，楼观雪，你自裁吧，不必活着遭罪了，今后我不会再去招惹你。”
楼观雪脸上没看出半点开心，甚至有些愠怒：“北冥燕要醒过来了，所以我活着碍你眼了是么？白浮。”
花顾容像看傻子，“你有病吧？”
楼观雪面无表情，“你觉得我们，谁更像是有病？”
“……我没想杀你，你也不会死，拿着这剑往脖子上一抹，你就可以直接飞升了，明白吗？我不是要杀你，我是在帮你。”
“为了他，你连这种话都编的出来了是吗？”楼观雪闭眼苦笑。
花顾容目瞪口呆，“我告诉你别不知好歹！要不是看在我师兄面上，我让你这辈子都别想回神界！赶紧的，抹了脖子回你的天界去，不要再来纠缠我！”
楼观雪软硬不吃，刀枪不入，淡淡道：“我不想飞升，我不想去什么天界，更不想不明不白地去死，是你说让我活着赎罪的，有本事，你就自己亲手杀了我。”
花顾容：“……”
别说，这手还真有点痒了。
作者有话说：这篇文的构造太复杂了，想表达的东西很多，然而能力有限，太菜了根本写不出来，只能说跟我想预想的内容差了很多，给你们道个歉，没让你们看到这个故事最好的那一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