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莱下了场大雨。
花顾容冒雨回来时，发现何道凡在山门等他。红衣青年撑着把伞，见了他，潋滟的桃花眼微弯，握伞的手往前一伸，将淋湿的他罩在伞下。
“怎么不问福禄仙君讨把伞昵？这么大的雨，怪冷的。”说着帮他把头发擦了擦。
“他巴不得我淋死。”花顾容可没忘自己当年砸那老东西府邸之事，他低头将锦囊里的东西掏出来，语气得意：“不过东西我抢来了，师兄，你看看可以吗？”
何道凡将珠子拿来观摩片刻，笑着点头，“可以，莲藕身做好了，等花朝节后我们就去鬼域，看看能不能把师尊的元神召回来。”
藏书阁记录，南海盛产福禄珠，这种珠子可以指引迷路的亡灵回家。西松寒是被献祭的，不会魂飞魄散，只要找到一缕魂魄养在福禄珠内，那么他就会有回来的一日。
所以，花顾容才冒着被福禄仙君砍死的风险去他地盘上挖了颗最大的。
“等师尊回来那天，我们就再办一次拜师大典，蓬莱山很多年没有新弟子了。”
何道凡笑着敲敲他头，问：“想要小师弟跟小师妹？”
花顾容摇头，低头看向手里的珠子，“师尊之前答应过我，要给我收个小徒弟。”
何道凡微愣：“收徒？师尊说过吗？”
“说过，你当时还未完全清醒，我为了逃出三十三天，就从天上下来了，让师尊帮我做个莲藕身。我本来都想好了，无论如何都不能说自己被欺负的事，不让他老人家担心，结果一看见师尊，我就哭的稀里晔啦，师尊被我抱着腿，根本都不用我开口，就知道我在外面被欺负了。”
花顾容不知是想起了什么，目光有些温柔，轻声道：“于是下山的时候，他就问我，喜欢什么样的小徒弟，过几日拜师大典，他替我挑一个，先帮我带一段时日。”
何道凡缓缓道：“我一直以为你不喜欢师尊。”
“不，我很喜欢，师尊待我很好。”
刚开始拜入师门的时候，西松寒对花顾容的要求很严格，甚至有些薄待，所以他那时候就经常委屈的哭，还偷偷跑下山爬进陛下的棺里，跟一具枯骨诉苦。
后来被西松寒当场抓住，本以为会招来一顿骂，却没想到那人什么也没说，只是将手搭在他额上，轻声问了句：“想他了？”
还是白浮的花顾容哭着点头，“嗯，我以前哭了，他都会哄我。”
西松寒看了眼棺材，语气终于不再冰冷，“今后只有每月十五才许来此，不可再偷偷下山，听见没？”
也就是那时候，他觉得师尊并不是很凶，只是严厉罢了，他也逐渐喜欢上蓬莱，喜欢上那群经常欺负他，却会在危险来临时第一时间挡在他身上的师兄们。
只可惜当时的他，一心想要找他的陛下，从没想过要永远留下。
啪搭——一滴雨落在眉间，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花顾容疑惑地抬头，看见何道凡伸手替他抹去雨珠，冲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想到这伞漏雨，快回去吧，待会儿要着凉了。”
“嗯。”
两个人正要走，转身，便看见台阶上站着两个人。
一黑一白，身高与身量都相近，手里各执了把伞，隔着七八步的距离对望着。山林空寂幽静，可他二人身旁却似有电闪雷鸣之声。
见花顾容跟何道凡回首，才一同转过了身。
“福禄仙君一大把年岁了，想不到却还是同幼时一样吝啬小气，拿他个珠子便将你弄成这副模样，”北冥燕越过楼观雪，扬手将玄色披风兜头罩在花顾容身上，替他系带子时瞧见了他脖颈上一道血痕，立即不悦地皱起了眉，抬眼问：“那老东西打的？”
花顾容嗯了一声，不怎么在意地说：“不过我打回去了。”
“打的好，他这人欺软怕硬就是欠收拾，幼时四处闯祸便是找你收拾的烂摊子，不想还是个白眼狼。”说着，目光轻飘飘地往楼观雪身上落了一瞬，带着高高在上的警惕与戒备。
楼观雪恍若未见，伸手拂去花顾容额上雨滴，低声说：“福禄仙君是上古神兽，自幼养在魔界始祖花葬烈膝下，性子不似仙倒似魔，下次不要一个人去找他，不安全……”
花顾容避开他的手，拉开距离后道：“我知道。”
楼观雪停在半空的手僵了下。
半晌，才慢慢收了回去。
北冥燕立即将花顾容拉到身后，冷冷道：“我与顾容自幼一同长大，这种小事，就不牢阁下费心了。”
说着，带着人走了。
何道凡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又想起身旁孤零零的楼观雪，忍不住叹了口气，劝慰道：“神仙都是要断情绝欲的，掌门，我师弟不喜欢你，说不定还是你的福气，否则日后飞升，你还要想着怎么摆脱他。我师弟认死理，不撞南墙不回头，到时你估计还要嫌烦的。”
楼观雪抿唇垂首，轻轻闭了下眼睛，在心里说，不会的，他不会想要摆脱他，飞升怎么会比他重要呢？
他本来，就是为了他才来修仙的。
清晨山间处处薄雾，芳草微润。花顾容被北冥燕拽着走了一路，鞋面已湿了一半，他终于忍不住叫停：“北冥燕，我要是哪里惹你不高兴了你就直说，不要跟我生闷气，我这人迟钝，你要让我自己猜，我估计下辈子都猜不出来。”
北冥燕骤然停下，步伐匆匆的花顾容直接撞在了他后背上，刚嘶了一声，就见他回了头，满脸阴郁：“你为什么还跟他在一起？”
“什么？”
“他用你的命换来了神尊的位置，如今数十万年过去，你忘记了？这么快就好了伤疤忘了疼，又跟他在一起了？”
花顾容蹙眉：“我已经说过了，我不记得前世的事情。”
数月前，北冥燕被他用还魂丹救活，可是醒来后性情变了大半。典型的表现就是嘴巴毒了，手也长了，管的比天还宽，看见楼观雪时，直接就拉着他在玉泉洞里发了火。
花顾容听了半天，才发现北冥燕不是凡界的北冥燕，也不是从前仙界的北冥燕，而是几十万年前佛尊座下四尊者之一的烛龙。
当年六界混沌鬼域妖魔横行，佛尊带领弟子归入自在天，只有座下的早已入了魔的花葬烈以及追随花葬烈的烛龙不愿离开，因而留在了六界不断轮回往复。
这下，花顾容确定了之前那个冒牌货没有骗自己，他就是花葬烈。
可北冥燕如今是恢复了烛龙的记忆，然而他又没有恢复，所以并不喜欢北冥燕用对待花葬烈那一套对待自己。
于是再次强调：“第一，我不记得前世的事情，也不想想起，第二，是他自己下凡历劫的，不是我主动招惹他的。所以你不要总是觉得，我跟他纠缠不清。”
北冥燕当年是眼看着他怎么一步步被坑被骗的，现在看着丢了记忆的花顾容，只觉得越看越好骗，比从前还好骗。
于是冷着脸：“总之，不许再靠近他，听见没有？”
“好。”
北冥燕微愣了下。
曾经的花葬烈跟他一起长大，关系亲厚，但远没有现在这么好说话，甚至任性的让人有些头疼，否则也不会跟把他一手养大的佛尊吵架吵到大打出手。
尽管北冥燕现在都不知道，他们为何会吵起来。
北冥燕轻轻摸着他头，有些感触道：“凤凰，你比从前乖了好多。”
花顾容在心里默默道：“你该感谢楼观雪，要不是他虐我那一千年，就我原来被我爹被我哥惯坏那性子，你估计得掐死我不可。”
但有人夸他乖，他其实还庭受用，并不像从前以为的那样会暴跳如雷。
反而像只被顺了毛的猫儿似的，情不自禁收起了利爪，变得温顺起来。
春去冬来，四季更迭。花顾容看开后就赖在蓬菜山不动了，楼观雪也不动，而北冥燕要守着花顾容，自然就更不会去动。
花顾容不想看他俩针锋相对，更多时候都黏着何道凡，一心要做个清心寡欲的人，甚至去翻了藏书阁的书籍，想要寻找无情道的修炼之法。
北冥燕一把夺过他的书：“你修炼无情道做什么？”
花顾容老实道：“断情绝欲。”
“我不许！”
“不是你让我别去招惹楼观雪的吗？”
北冥燕气的面色铁青，“天底下只有他一个男人是吗？”
花顾容渐渐反应过来，抬起头，看见北冥燕已经到了跟前。光线被挡的半点不剩，阴郁的气息被收敛的一干二净，白净修长的手指托起他的下颚，目光落在他唇上，垂下眼皮，手上却没有半分心慈手软，命令的口吻：“张嘴。”
吃软不吃硬的花顾容面无表情，只想一巴掌扇过去给他个痛快。
不想，抬了一半的手被擒住，随即整个人都被重重地推在书架上。
北冥燕望着他，突然就放软了语气：“给我亲一下，好不好？我知道你疼我，就当是我求你的，求你让我亲一下。”
这人嘴上说的好听，手上却强硬得像是要霸王硬上弓，动作十分霸道。花顾容被他软硬兼施得没了脾气，最后彻底随他去了，亲一下就亲一下吧，他确实不在乎这种事情。
于是，发觉他停止反抗的北冥燕迫不及待地将他抵在墙壁间，狠狠地吻了上去。
花顾容愣了下，后知后觉他的亲一下跟自己的亲一下，似乎在认知程度上有着不小的差异。
他皱了下眉，刚准备伸手推幵，背后几排书架轰然倒塌。
漫天书页纷飞中，楼观雪面如白纸冷若冰霜，抬起的眼里，杀意弥漫。
他声线极淡地问了句：“好玩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