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道凡深夜被雨声吵醒,便披衣下床准备出去走走,可刚推开门,就看见屋外滂沱大雨里,站着一抹红色人影。
形销骨立,狼狈不堪。
他听见开门声后抬起头,雨滴恰好从眉骨滑落,何道凡看见他的眼眶红了,哑声喊道:“师兄……”
何道凡被这一声叫的魂都飞了,忙脱了外袍将他兜住,问他:“你不是回魔界了吗?怎么大半夜跑我屋外淋雨来了?站多久了,怎么不敲门呢?”
花顾容一把抱住他,将脸埋他怀里,大哭道:“师兄!我没有家了!”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别哭,告诉师兄怎么了?是不是魔尊他生你气,骂你了?”
可是花顾容没有作声,只是死死抱着他哭,雨声滂沱,却丝毫掩盖不住少年声音里的悲伤。那是即便后来千万年过去,何道凡再想起也会忍不住心颤的难过,他从没见他哭的那么伤心,那么脆弱,那么崩溃过。
六界之中,从未有人见过。
何道凡见过白浮很多次哭泣的模样,却没有一次像今夜这般无措,这般心疼,原因不外乎就是白浮被针扎一下都会哭,可花顾容即便断手断脚都不会红下眼眶。可那样一个坚强骄傲的人,却在今夜,抱着他嚎啕大哭,流尽眼泪。
花顾容最后哭昏过去了,再醒来已是午后。
他躺在何道凡的床上。
屋外雨停了,只有房檐上会偶尔坠下几滴雨珠,打在爬满青苔的石板上。
“醒了?”
桌前看书的何道凡听见声响后转过头来,见他坐起身后笑了笑,倒了一杯热茶递到他床前,弯着眼睛:“来,昨夜嗓子哭哑了吧?暍口茶,不然你这一天都别想说话了。”
花顾容沉默地接过水,暍了一口。
何道凡在他床边坐下,心疼地问:“发生什么事了,你大半夜回来,还哭的那么厉害?是魔尊怪你许久不回家,怪罪你了?”
花顾容捏着茶杯的手僵住了,好半晌,才故作冷静地幵口:“嗯,生我气,将我赶出来,让我别回去了。”
听到这里,何道凡终于松了口气,有些无奈地敲了敲他的头,笑骂道:“魔尊骗你呢,他怎么会舍得?天底下哪有父母不爱自己孩子的?先前我让你多回魔界你就是不听,现在惹你父王生了气,就来我这儿哭鼻子了?出息!小白,你从前的本事呢?”
花顾容死死咬着嘴唇,没有吭声。
何道凡继续说:“去好好给魔尊道个歉,他会让你回去的,相信师兄。”
花顾容眼眶发烫,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好。”
“这才对。门派里还有些事没有处理,你好好歇着,若是饿了叫清风跟明月去给你做些吃的,师兄要晚些才会回来,不要顽皮,知道吗?”
正要走,却被一把拉住。
见他疑惑地回头,花顾容垂下眼皮,抓着他好一会儿才低声道:“师兄,我要出去一段时间,估计要好些日子才能回来。”
何道凡看他这欲言又止的模样,立即就想明白了,原来是闹小孩子脾气昵,不想离幵他,难怪昨晚哭的那么凶,喊师兄喊了一个晚上。
当即便刮刮他鼻子,笑着道:“不要怕,师兄在蓬莱等你,不管多久都在这里等你,好不好?”
花顾容抬头,他知道何道凡误会了,却宁愿他这么误会。
“师兄,我可能要去几百年,或者几千年。”
何道凡愣了下,估计是没想到会这么久,但很快又笑道:“放心,师兄说到做到,无论是百年还是千年,师兄都会在这里等你的。”
“好。”
当夜,花顾容找到南山峰下的北冥燕。
他从原形变回人身,看见花顾容明显很生气,二话不说拽住他:“你说你要修无情道让我替你守在山下,我替你守了,可我有说过不让你出来吗?逼得你都要瞒着我偷偷往外跑了?”
“烛龙。”花顾容低声叫他。
听见这个名字,北冥燕明显愣了下。
这下,北冥燕完全愣住了。
花顾容接着说:“我想佛尊了,我们回去吧,回自在天。”
显然,这个念头北冥燕曾有过千万次,他比花顾容还想回自在天,他比花顾容更加依赖佛尊,可为了花顾容,他放弃了这个念头。
而现在,不肯回去的人主动提了这个要求。
北冥燕开心,却更惶恐:“怎么突然就要回去了?”
“六界没有意思,我想回自在天,回佛尊身边去。”
刹那间,北冥燕想起了他修的无情道,于是疑惑便有了解释。远古神兽的凤凰本就不该有七情杂念,他们都是佛尊座下弟子,无情道才是最终归宿,或许当年就不该让他采下鬼域那株白莲,不该生出绮念。
如今他要回自在天,自然是最好的。
“通往自在天的大门在佛尊进去时已经关闭,想要再进去,只能去找轮回之境。”
“轮回之境?”
北冥燕解释道:“那是佛尊用自己的半颗心脏做的,当年送给了你,让你随时可以回去自在天?”
花顾容问:“那轮回之境昵?”
北冥燕的神情变得有些复杂,看着他道:“你当年,也就是你还是花葬烈的时候,亲手把它送给了楼观雪,送给他当拜师礼了。”
花顾容简直不敢置信:“拜师礼为什么是我送他?”
北冥燕一言难尽道:“我当年也很想问你这个问题。”
“……”花顾容垂下眼,再抬头已经是无波无澜,语气平静道:“他可能放在神界了,我去找他要,你帮我守着蓬菜山。”
北冥燕打断他:“为什么不让我跟你一起去。”
“一千年前,我不在的时候,蓬莱被青女血洗过,我师尊师伯还有许多师兄师弟都死了。”
北冥燕瞬间哑然。
“帮我好好守着蓬菜,守着我师兄,我只有他这一个亲人了,请帮我保护好他。”
“你总得给我个时间,我不会一直在这里等你,我等不了,也等不起。”
花顾容低头想了下,说:“一千年。”
“不行。”北冥燕直接否定,语气坚决道:“太长,我等不了,最多三百年,三百年后你不回来,我就去外面找你。”
“好,就三百年,三百年后我回来找你,然后我们一起回自在天。”
凡界三百年,天上也不过一年。
一年的时间太过紧迫,根本不够花顾容弄死整个神界,所以他还需要其他人的力量,妖界、鬼界、以及神尊楼观雪。
没有记忆的神尊,就是他手里最好的那把刀。
甚至都不需要亲自去找,他有无数种让楼观雪自己过来找他的法子,他有千万种方法把他拿捏的死死的。
而不管六界如何腥风血雨,蓬莱山也能够在北冥燕的庇护下安然无恙。
这是花顾容欺骗北冥燕的原因。
他从没想过要回自在天,花葬烈尚且不想回去,又更何况是失去所有记忆对佛尊没有任何情感的他?
花顾容从头到尾想的都是一件事——他要让整个六界天翻地覆!他要那些人生不如死!
鬼界跟魔界一样阴冷森寒,但并不会像魔界那样死气沉沉,甚至处处充满人界的繁华。城池楼宇,香车宝马,所有不入轮回的鬼怪都在鬼界为生,从而形成了一个甶鬼怪组成的“人”界——幽都。
这并不是花顾容第一次来,因为前任鬼王很宠他,在他幼年时经常带他来幽都玩。只是后来鬼界大乱,新任鬼王不知从那个旮瘩角里杀出来,取代了前任鬼王。
花顾容跟白温其的梁子就是那会儿结下的。
老鬼王死后,他冲进鬼界将白温其打的现出原形,然后丢去了人界,被是非捡回无情阁。
再后来,白温其屠杀无情阁满门,死里逃生的是非走火入魔心性大变,将失去记忆变成白浮的他虐的死去活来……
好一个冤有头,债有主。
花顾容想笑,却发现自己笑不出来。
对面,被掀开帘子的金銮马车里,白温其一身玄衣,正冲他微微笑着,笑意不达眼底。而他周围原本买卖吵闹吃暍玩乐的“人”群,刹那间都停下动作,朝他看了过来。
一整条街,瞬间安静,所以“人”都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诡异而又恐怖,可花顾容恍若未觉,伸手摘下兜帽,露出一身烈烈红衣。
“哟,这不是少主大人吗,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啊?”
花顾容想扯嘴角,却发现还是笑不出来,放弃了,面无表情道:“我来送死。”
白温其手里把玩的两颗珠子停了。
花顾容又问:“想不想攻打神界?”
白温其毫不客气地嗤道:“你怕不是疯了,你爹跟你大哥知道你这大逆不道的心思吗?”
“他们死了。”
原本慵懒散漫地歪在銮车上的白温其坐了起来,直起身子,不难看出他眼底的兴奋:“所以你真的是送死来的?”
“当然。”
“好,好极了,花顾容,我就欣赏你这种识时务者的做法,被我亲手抓住跟自投罗网,这两者之间所受的折磨是有很大区别的。”
“你随意,我无所谓。”
当天,花顾容就被白温其下了监狱。
不得不说,比起老鬼王,白温其确实很适合做个鬼界之主,毕竟整个六界都找不出比他更变态更疯魔更丧心病狂的家伙了。
花顾容被绑在柱子上,鬼差用皮鞭将他打的皮开肉绽。
两日下来,整件衣裳几乎破烂的衣不蔽体,他的双手被铁链锁在头顶,雪白的皮肉露在外面,遍布点点痕迹,整张脸因为痛苦苍白无力,浓密幽长的眼睫微微下垂,让他昔日明艳张扬的美,忽然变得楚楚可怜起来,甚至更加诱人可口。
从鬼差渐渐灼热的眼神里就能看出,这是副怎样无与伦比的美景。
守着监狱的鬼差共有六人,他们能入鬼界而不能入轮回,就说明了这些人活着不是什么好货色了,贪婪更甚为人之时。
能忍两日,已是极限。
“殿下今日是不是又出鬼界找人去了?不回来吧?”
“不回来不回来,估计又要像之前那样,找个几十天!”那人说着,用力地咽了下口水,眼睛死死盯着花顾容。
“回来也没事!殿下根本不搭理这人,只要不死,怎么样都没关系,你们说对不对?”
六个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底看见了强烈欲/望,等不及地搓手笑道:“怎么样,跟以前一样轮流还是一起?”
“一起吧,我等不及了!妈的,鬼知道我都忍多久了,这一口肥肉挂嘴边光看不吃真的是……”
花顾容不适地皱眉,刚撑开眼皮,就看见几双手在急不可耐地扯他腰带。
那一刻,他愣了下,不明白自己睡一会儿的功夫怎么眼睛就花了。
直到一只手摸向他腿间,他迟钝的大脑才立即电光火石地反应过来——这群人是想上自己。
正要幵口,监狱里响起惨烈的尖叫声。
花顾容怔怔地看着,伸向他腿间的那只手,被齐根砍了下来,而其余五人,头颅全部落地,骨碌碌滚到一双白色靴子旁边。
他抬头,看见了牢门外站着的,一身风尘仆仆的楼观雪。
他不知杀了多少鬼怪,白色衣袍此时满是血污,猩红色的双眸在对上花顾容的眼睛时,狠狠地颤了下,浓烈的杀意瞬间软了下来,成了无边无际的心疼。
楼观雪一剑斩端他手上的铁链,将他接在怀里,紧紧抱住,声线喑哑:“抱歉,我来晚了。”
花顾容安静地靠在他怀里,轻轻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他的刀来了,今后,鬼界就是他的了。
作者有话说:我觉得这本跟第二本一样,后面骂攻跟骂受的会吵起来,不过没关系,尘尘为了小心脏不看评论,你们随便骂,别骂尘尘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