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顾容并不打算跟碧瞳相认，他觉得让两个孩子以为他死了也挺好，反正他也不打算活了，魔界没了，父王死了，他确实没什么活头了。
之所以还拖着楼观雪在这鬼界造，纯粹就是想搅的六界天翻地覆。
他偏激的性子在此时展现的淋漓尽致，那些失去亲人的痛苦促就了他如今的疯魔，毕竟没谁能在一场噩梦醒来后又迅速陷入另一场噩梦里还能保持冷静的。
只怪花顾容前半生过分太过顺遂，以至于后半生磨砺接踵而至时，他才会将自己活成这副自我鄙弃的模样。
他从前看不起白浮，可如今失去一切才发现，从头到尾不都是他自己吗？
生死离别，欺辱算计，哪样又是他能完全躲过的？不论作为白浮还是花顾容，他都活成了一条可怜虫。
唯一不同的是，他比白浮心狠手辣的多。
对于那些伤害了他的，他就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也要从那人身上撕咬下一块鲜血淋漓的肉来，要叫他生不如死。
而头一个被他撕晈的，就是楼观雪。
只是这撕咬如同温水煮青蛙般，几乎没有让那人有任何觉察的机会。花顾容牙尖嘴利，但也不忘打一巴掌再给颗甜枣，最典型的就是在楼观雪从战场上回来时，他会装作一脸焦急心疼地给他包扎，最后认真地说一句：“不许死，好好活着。”
这话是真心的，毕竟楼观雪死后元神归位。
谁来替他做那把搅弄风云的刀？
谁来帮他隔应神族？
谁来为他出生入死？
可楼观雪在这潜移默化里，却被他的虚情假意蒙蔽了双眼，甚至是心甘情愿被他蒙蔽，心甘情愿做那把不问对错的刀。
他几乎不会向他索取任何东西，哪怕是一个吻。
多少次楼观雪从战场上一身鲜血地回来，都能理所当然地将床榻上睡着的人拉起来，压在身下狠狠亵渎侵犯，他有这个权力，甚至有这个力量，可他就是不愿去做，只会温柔又克制地从身后将他紧紧抱住。
分明在整个六界都难逢敌手，甚至只要他愿意，他就能继续高高在上地坐在云端享受世人供奉——花顾容耳鬓厮磨间告诉过他：“你是神尊，只要你死，就能回到原来的身体里，你不必跟我同流合污。”
可那时的楼观雪什么也没说，只是抱着他，温柔又深情地吻着，他心甘情愿地匍匐在这人脚下，他只想做他坚不可摧的铠甲。
即便被他满身尖刺弄的遍体鳞伤，也没有想过要放手。
花顾容看出了他的深情，于是变本加厉地索取，压着还伤着的人无理取闹：“我要东阳真君跟拂尘道士两个人的命，我要你把他们活捉过来，我现在就要。”
堂堂神尊，神界最至高无上的尊神，如今成了妖魔爪牙，天帝几乎能想象到自己羽化之后，这会是怎样一个遗臭万年的笑话了。
而促成这个笑话的那个人，是他。
他当初为什么要同意神尊下凡历劫？
这到底是神尊历劫，还是整个六界历劫？
天帝每日坐在金銮殿上，看着空荡荡的莲座，耳边听着他们每天说战场上神尊又杀了多少天兵天将，又带着鬼将杀到了哪里，都觉得心口堵得慌。
尤其今日，边界来报说神尊生擒了东阳真君跟拂尘道士，天帝的面色几乎惨不忍睹。
“天帝，不能再这么下去了，继续放任自流的话，整个六界就要生灵涂炭了呀！”
“必须让神尊元神归位！司命星君呢？他是管凡人命盘的，他肯定有办法！司命去哪儿了？”
司命现在在鬼界，他偷跑出来的，此时拢袖站在殿内，跟还鼻青脸肿的鬼王大眼瞪小眼。最终，还是白温其先幵了口：“有事？”
司命指指他脸，问：“怎么弄的？”
白温其啧道：“白碧瞳打的，我也不知道花顾容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那小妖王明明谁的面子都不给，怎么就那么听他的话？”
司命默默腹诽，那是他爹，他不听他的听你的吗？
话是这么说，可碧瞳听花顾容的话还真不是如此，毕竟他都没认出这是他找了几百年的爹爹，只不过是因为花顾容拿玄夙威胁他罢了。
花顾容丧心病狂起来是真疯，自己儿子也舍得坑。
说曹操曹操到，司命听见脚步声，抬头就看见花顾容走了出来，看见他也不惊讶，平静地问：“国师，你是来找楼观雪的吗？”
在别人还蒙在鼓里时，司命就已经猜到花顾容就是白浮了，毕竟是他一手养大的，再怎么变化，有些地方却还是很像。
可像也没像多少，司命说话的语气忍不住放软：“少主，将神尊放回神界吧，再这么下去，整个六界就要毁了。”
听见这个称呼，花顾容的眼神黯了下，很快又恢复正常，笑道：“是他自己不肯回去，我没有逼他。”
“少主有没有想过，上古众神相继羽化，为何只有神尊万古长青？”
花顾容收敛笑意，沉默地注视着他。
司命继续道：“是职责，天道从上古众神里选择他作为神尊，他就必须肩负起整个六界的责任。我明白少主在想什么，我只想说不可能，神尊不会帮你毁掉整个六界的，他的职责不允许他如此，天道也不会坐视不理。”
花顾容神情冰冷：“我不信天道，我也不信命。”
司命拱手：“少主可还记得当年天道降下雷劫一事。”
“记得，但它没劈死我不是吗？”
“是，可它让你吃了千年的苦头。”
司命有些心疼地看着他，说：“少主有没有想过，天道或许并不是想要劈死你，它的目的就是想让你受那千年的苦，历那千年的情劫？并且它成功了。”
花顾容的脸色有一瞬间的苍白。
这是他从没有想过的事情，嚣张如他，狂妄如他，他沾沾自喜地以为连天道都拿他没法，殊不知他自以为厉害的死里逃生，其实才是对他最为严厉的责罚。
那一千年的爱而不得，生死离别，都是天道对他撞毁佛像的惩罚。
而他却天真地以为，自己逃掉了天谴。
“少主，小仙言尽于此，望你三思而行。”
说完，司命转身告辞。
花顾容几乎是失魂落魄地回到寝宫，然后他一个人抱着双腿，在黑暗里坐了许久，漆黑的眸子盯着地面，一直坐到楼观雪回来。
推开门那一瞬间，楼观雪被人迎面抱住。
“楼观雪，你怕死吗？”
“不怕。”楼观雪明显感觉他情绪不对，摸着他单薄的脊背，低声问：“怎么了？”
“如果有一天你做回了神尊，还能不能记得你答应我的事？还会不会继续让我为所欲为？”
“会的。”
“我不信，要是你骗我怎么办？”
楼观雪似乎笑了下，“那你就杀了我，好不好？”
花顾容沉默了下，楼观雪看不见他的表情，却能想象出他脸上的纠结，一时觉得好笑，好半天才听见他问：“如果天道逼你昵？他逼你杀了我，逼你替天行道你怎么办？”
“那我就逆天而行。”
不知为何，最不可信的甜言蜜语从他嘴里说出来，却让人有种深信不疑的错觉，语气郑重到好像这个人真的做到过似的。
花顾容似乎吸了口气。
那是楼观雪头次看见他这样，一副胆战心惊又多愁善感的模样，跟之前喊打喊杀阴阳怪气的人大相径庭。
“我没有给过你任何东西，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花顾容对自己这张脸很自信，他是个能清楚认识到自己美貌，并加以利用的人，可他并不觉得楼观雪喜欢他是因为这张脸，他有种强烈的感觉，就算他换张脸，楼观雪也还是会这样爱他爱的要死要活。可这只针对于楼观雪，至于那个冷漠的神尊，花顾容没有半点胜算。
或许是来源于白浮记忆里被渣后的恐惧，又或者是司命的那番话，总而言之，花顾容坚信楼观雪可以为他出生入死，却坚信神尊不会如此。
他眼里的神尊，跟六界中人眼里的神尊一样，都是无欲无求断情绝欲的。
尤其他还被那冷漠的神尊算计到丢过几次命。
所以他好奇楼观雪喜欢他什么？
楼观雪很诚实：“不知道，看见你第一眼就喜欢了。”
花顾容看着他，忽然问：“你有跟人双修过么？”
楼观雪似乎愣了下，摇头：“没有。”
“我历劫的时候有过，跟你。”花顾容放缓了声音，意有所指，“现在我可以教你，想不想试试？”
“我觉得……”
看见他欲言又止的模样，花顾容慢慢皱起了眉，眼神锐利地问：“你不想？”
楼观雪神情复杂：“不是，我觉得我应该……不需要教。”
事实证明，有些人确实不需要教，完全就是无师自通，并且非常之熟练，花顾容被弄的死去活来几乎丢命，扯着床帘的手用力到几乎指根泛白，像是溺水之人抱着根浮木死活不愿松开，扬起的脖颈仿佛要在痛苦的欢愉里折成两半，破碎的呼吸被撞得断断续续，只听见满床旖旎此起彼伏，此消彼长……
几日后，花顾容带人攻上神界。
神界大乱，所有神仙四散而逃，就在他准备大肆屠杀的时候，一柄长剑破空而来。
一剑荡幵云层，如同黎明破晓，万道剑光破开了花顾容的法阵。
待云雾散尽，白色身影飘然落地。花顾容看着面前的人，冷不丁就笑了起来，全无恐惧道：“神尊，你终于回来了？”
神尊平静地看着他。
花顾容几乎猜到了自己的下场，却还是心存侥幸：“我要你帮我杀了他们，你愿不愿意？”
神尊慢慢抬起了剑，言简意赅道：“不愿。”
然后将花顾容打的节节败退，拥有几十万年修为的楼观雪，果然是六界第一强者，纵使花顾容气得已经想要咬死他了，也拿他毫无办法，打不过就是打不过，怎么样都打不过。
最后干脆将剑一甩，面容冷厉：“来啊，有本事你亲手杀了我！反正你也不是第一次干这事儿了，看我在凡界耍了你这么久，你早就想一剑捅死我了吧！”
楼观雪握剑的手狠狠一抖，没动，没有伤他分毫。
可花顾容没看见他这细微的反应，最后憋屈地回到了鬼界，他想了一天一夜，最终还是决定把北冥燕叫过来，反正他也不打算活了，那就所有人一起死算了！
去他娘的天道，他就是不信天不信命！
就在他准备出发回蓬莱时，下属战战兢兢地跑进来，结结巴巴道：“神、神尊他他他……他在外面，说要见您！”
花顾容愣了下，很快冷声道：“不见！叫、他、滚！”
“可是，他跪在外面啊，求您出去见他一面……”
花顾容第一反应是，楼观雪又失忆了？他在发哪门子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