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应该要杀我吗神尊，你这是做什么？”
花顾容从宫殿走出，长长的红袍拖在身后，他不紧不慢地蹲下，伸手去抬楼观雪的脸。
雪白的面孔映入眼帘，花顾容忍不住一愣，那不是他想象里的模样，没有神尊的冷漠高傲，他甚至有一瞬间的错觉，这人是来自取其辱的。
楼观雪低声道：“对不起。”
花顾容：“……”
三千长阶磕尽，数万句对不起，楼观雪在外面跪了三天，花顾容以为他是来花言巧语哄他小命来的，还专门换了身衣裳准备死的好看一点。
但现在看来，好像并非如此。
楼观雪的语气，真诚得根本不像那个高高在上的神尊。
花顾容神情复杂地凝视着他，忽然开口，问了之前的那个问题：“如果我要杀上神界，你会不会帮我？”
意料之中的，楼观雪摇头：“不会。”
“……”花顾容突然冷笑了下，死死盯着那张好似深情的脸，面容狰狞：“那你来这里做什么？你跪在这里做什么？你跟我说什么对不起？我需要你的对不起吗？”
楼观雪垂首不语，他仿佛真的就是来受辱的。
可花顾容并不觉得幵心。
白浮求了千年想要一个这样的楼观雪，自己得到了，可却是以失去所有为代价。
他怎么会开心？
他本来就不喜欢他。
喜欢楼观雪的是那个什么都不懂的白浮，而他只想要回自己的师尊，他想过报复想过复仇，可他最后明明都放弃了为什么又要夺走他身边其他的人？
为什么？
花顾容神色极冷：“楼观雪，我蔑视天道遭天谴是我活该，可是你为什么不好好在你的天界呆着，非要下界来消遣我？”
“如果不是你，历那场情劫我何须千年？我的师尊也不会死。”
楼观雪依旧没有说话，因为他无话可说，他反驳不了。
当年花顾容被天雷劈下凡界历劫，确实是让他骗进的皇宫，后来也是因为追寻他才一直没办法元神归位。
如果当时花顾容没有遇见他，或者自己没有招惹他，那么一切早就提前结束了。
他不会去蓬莱，也不会让那么多人因他而死。
历劫归来，他就还是那个无忧无虑的魔界少主。
楼观雪越想越觉得心如刀绞，低声又说了句：“抱歉。”
花顾容神情不改，淡淡道：“你的抱歉，跟你的感情一样廉价，我就是无聊时消遣的玩意儿对么？”楼观雪痛苦闭眼：“不是……”
花顾容质问：“那你为什么不替我报仇？”
依旧等不来回答。
这个男人的感情，廉价的分文不值，能带给他的也只有痛苦跟磨难。
那自己还图他什么？
花顾容几乎是瞬间想通，去他娘的爱吧，这位神尊眼里只有他的大爱，他的天下，当初为了那个冒牌货不惜偷换命格监守自盗，如今自己被天界欺负，他就开始顾左右而言他了。
一个不会坚定不移站在你身边的人，要来何用？
“你走吧。”
花顾容转身离去，冰冷的衣角扫过男人错愕的面庞，他冷漠得像块冰：“我要毁了这天地，你拦不住我的，除非你杀了我。”
花顾容是个眶眦必报的烈性子，魔尊将他惯的无法无天，否则也不会在章尾山跟佛尊打架撞倒佛像被天雷追着劈都不知悔改。
所以他这话，不是玩笑。
楼观雪抓住他衣裳，声线微颤：“师尊，这天地是你曾经守护过的……”
花顾容怔了怔，随后笑容冰冷：“凤凰是上古神兽不老不死没错，但是你的师尊他已经回不来了，我不是他，他当年为了封印鬼域不惜身死，如此大仁大义我花顾容学不来，也不稀的学，我要的……”
“是眶眦必报你死我活！”
说着，伸手扯回了自己的衣袍。
楼观雪怔怔地看着空荡荡的手心，就像从前留不住这个人一样，留不住那片衣角。一枚六角雪花飘落，在他手心濡湿晕幵，他慢慢抬头，看见了从无四季更迭终年森冷阴沉的鬼界，突然飘起了雪。
而白茫茫里，花顾容的背影渐渐模糊，那抹红色渐行渐远。
恍惚间，楼观雪好像看见花葬烈一袭红袍立在雪中，光彩照人，艳丽夺目。他指着漫天飞雪，低头冲幼年的他笑：“以后，就叫你楼观雪了。”
“阿雪，以后要听师尊的话，知道吗？”
音容样貌犹在耳畔，却是再也摸不着的往事如烟。
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楼观雪捂住胸口，按住那里传来的阵阵闷痛，茫茫白雪，巍峨的宫殿之下，曾经垂眼傲世天下的人，此刻渺小得仿佛一粒尘埃。
他突然站起身，冲过去一把抱住花顾容，声线隐忍：“师尊，我不回神界，我留在鬼界陪你，好不好？”
花顾容背对着他，忍不住笑了：“你真的太看得起你自己了。”
说着，转身将他一掌推幵，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去。
宫殿之外，楼观雪一时竟不知何去何从，茫然立在雪中像个孩子。
他等了几十万年的人，并不想要他。
半月后，鬼界攻陷了神魔之井。那是神界跟妖魔两界的边界地带，战略地位可见一斑。
神族立即慌了，金銮殿上一众神仙乱作一团。纷纷请旨天帝，让他派兵镇压，可说到让谁去，又是互相推辞表示力不从心难当大任，吵得不可开交。
天帝恨铁不成钢，最终将目光转向莲座上的楼观雪。
他不信别人不信自己，但对活了几十万年神尊却无比自信，沉昤：“神尊可要亲自下界捉拿？”
此话一出，互相推脱的人全部闭嘴，眼巴巴看了过来。
当日神尊将那花顾容一剑拦在南天门外的绝世风姿，直到今日他们也是记忆犹深，若是神尊亲自出马，夺回神魔之井那不是势在必得？
“请神尊下界，捉拿妖孽！”
“如今六界生灵涂炭，神尊不能坐视不理啊！”
“神尊，六界众生的生死，可就握在你一人手中了呀！”
“只有神尊才能降伏那妖孽！”
如果现在坐在上头的人是花顾容，他肯定会托着腮，笑眯眯地反问这群不要脸的家伙：“这种好事，你们自己怎么不去？”
但楼观雪不会，他有佛性。
当年佛尊为寻花葬烈回自在天，曾以法相出境，他看见花顾容身后的楼观雪时，便笑叹过：“你将他养的很好，他辨善恶，明是非，断七情，绝六欲，是成佛之人。”
花葬烈说：“他不想成佛，也不想成神。”
佛尊摇头：“他注定是要成神的，凤凰，此子会亲手杀了你。”
后来神魔大战，楼观雪果然临阵倒戈，踩着花葬烈的尸骨坐上了神尊宝座。
为神者，就是要除魔卫道的。
而自从身为上古神兽的花葬烈自甘堕落为魔后，就注定了他与诸天神佛不共戴天，也注定了不论他做出怎样的牺牲，都会永远被钉上妖孽邪魔的标签。
与此同时，随着明辨是非的能力逐日增长，楼观雪近乎崩溃地发现，自幼教授他要斩妖除魔的师尊，就是六界中最大的魔头。
因而后来，楼观雪毫不犹豫地杀了他师尊。
然而佛尊千算万算，却没算准那句“断七情绝六欲”，楼观雪分毫未断不说，更是把他的七情六欲都给了他师尊。
此时此刻，这群神仙入了跟佛尊同样的误区，总觉得神尊会亲手杀了那妖孽。
结果三日后，边界传来神尊被花顾容生擒的消息。
整个天界直接炸了。
而千里之外的鬼界，花顾容翘脚坐在高高的宝座上，笑得十分畅快，弯腰问：“神尊，你的通天本事呢？”
自然是被算计的半点不剩。
楼观雪活了几十万年，连他师尊都奈何他不得，最后却栽在了他师尊的转世手里，一个活的还没他零头多的小混蛋手里。
花顾容确实是混蛋，还是个极疯极癫的混蛋。
等笑够了，花顾容便道：“后悔么，对我心慈手软？你本可以杀了我的。”
楼观雪元神归位后，面对花顾容最多的就是沉默，就好像突然不会说话了一般。无论是羞辱还是讨好，那作用都跟挠痒痒似的。
即便被花顾容狠狠摆了一道，弄的他修为封锢，也没有半分怒火。
那神情平静得不似囚犯，甚至有种任君宰割的坦然，还有种宰的越狠他越舒服的感觉。
花顾容几乎是瞬间想明白，笑道：“想赎罪？”
楼观雪终于动了，抬头看着他，轻声说：“我在鬼界陪你，不要攻打神族，好不好？”
若非知道楼观雪对他的心意，花顾容真的会误会他是为了神尊委曲求全来的。
“能组织我攻打神族的只有一种方法，那就是杀了我，可惜你舍不得。”花顾容挑起半边眉毛，把有恃无恐展示的淋漓尽致。
可楼观雪拿他毫无办法，垂首：“算我求你。”
花顾容淡声：“听闻神尊避世三十三天后不问世事，浮于红尘之外，不在六界之中，这世间的纷纷扰扰对你来说都是眉梢雪子，不足为道。”
停顿了下，嗤笑：“传闻果然都是放屁！这群废物的死活你这不是挺在乎的吗？”
楼观雪又沉默了。
过了片刻，花顾容不知想起什么，忽然饶有兴趣道：“我可以休战几日，不过我很好奇一件事情，想问一问你。”
楼观雪抬头：“你说。”
他这神情，仿佛花顾容不休战，他也会知无不言。
“你的真身是什么？真的是白莲吗？”
楼观雪似乎愣了下，像是没想到他困惑的居然是这件事，当即点了点头。
花顾容似乎兴趣更浓，又说：“我从没见过，你变个原身出来我看看。”
楼观雪对他说不出不字，但似乎还是有些为难，微微蹙了下眉，须臾后才慢慢地化出原身来。
上古时候鬼域里诞生的唯一一株白莲，自然非寻常莲花可比，只见其晶莹如雪，剔透似冰，仿佛玉石凝结而成，从花顾容的角度看去，似乎还能看见有微弱幽光。
“鬼域暗无天日，你这显眼模样当年没被摘也是神奇。”
楼观雪似乎犹豫了下，低声说：“被人摘过，夺了心头肉。”
他这一说，花顾容就注意到白莲没有绽幵，层层花瓣包裹中间，含苞待放却不见其心，忍不住好奇：“所以你才不开花？花柱被摘了？”
楼观雪似乎更加犹豫，沉呤：“我的心头肉不是那个。”
花顾容真身是凤凰，自然不明白花木的构造区分，看着面前美丽的白莲，他忍不住伸手碰了碰花瓣，见他不反抗，下意识去扒花心，还不忘问：“那花柱是你的什么东西？花蕊呢？花蜜呢？”
顿了下，问了个更过分的问题：“我听说鬼域只有你一株白莲，所以你以前是怎么授粉的？”
又顿了下，从脑海里强行扒拉出一点书上看来的知识：“自交？”
作者有话说：初中的生物知识突然开始攻击我，从没发现一朵花还可以瑟瑟，初中的我也绝对想不到现在的我这么变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