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下起小雨,今日医馆关了门。
屋内掌着一盏琉璃灯,外头乌云蔽日,穿堂风将烛火吹的东倒西歪。司命蹲在桌旁给何道凡清理衣服上的污渍,今日是两个小家伙的生辰,照例是做了两碗长寿面,何道凡不会拿筷子,便把汤汁都给洒了。
“义父,擦擦?”“嗯嗯,好,给你擦啊。”
何道凡虽然看上去笨笨的,但却非常乖巧懂事,不过司命还就喜欢他笨着,毕竟那个聪明的明显就顽劣得多,这个如果再聪明,大概率也不会太安生。
司命刚好擦完,念及此,便回头去瞅那小混世魔王在干嘛。
这不看不打紧,一看血液就刷刷冲上脑门了。
外头雷电交加黑云压顶,那毛还没长齐的小家伙,居然在放风筝!
你是真不怕被劈死啊你!
司命一把夺过风筝线,将他抱进屋,然后蹲在他跟前,严肃道:“答应过义父什么?生辰这日不许出门,怎么不听?”
凤凰涅槃才可重生,他虽然破壳了却没涅槃,所以每年破壳日天道都会降下雷劫助他浴火重生,但司命不希望看他涅槃,因为那意味着凤凰的位置就会暴露。
司命的想法很简单,他就是想让两个崽子平平安安无忧无虑地长大,其余的都不重要。
至于两位神尊,爱咋样咋样吧,当初就该看出来都不是什么好东西的。
小凤凰顽劣,却很会装乖撒娇,小声说:“那义父,我也想要吃长寿面,你把我的长寿面,给小凡了。”
“啊这。”
司命尴尬回头,正好对上何道凡抬起的眼睛。
他正在吃面,似乎听懂了两人的对话,低头抱起碗,默默缩到角落去了。
司命:“……”
司命叹了口气,将手搭在小凤凰头上,柔声道:“义父重新给你煮一碗,好不好?去柜台后面坐着吧,这几日病人多账簿许久未曾核对,你去帮义父看看,有没有出现纰漏的地方。有的话,回头跟你是非师父说一声,让他重新算算。”
是非是个年轻貌美的道士,就在隔壁摆摊算卦。司命带着凤凰蛋初到人界时,曾受过他的恩惠,为表感谢,便帮他修复了他一位朋友的肉身。
两人都不是凡人,平常念经论道也算志趣相投,熟络后便经常走动。
后来司命看小凤凰实在顽劣,就把人拖到是非面前,压着他拜了师父,让他跟是非学着修身养性。
几年下来,成效显著。
“是非师父不肯的。”小凤凰最不喜欢去见是非,虽然长得好看,但是真的很凶,又喜欢阴阳怪气,“我可以自己算,我不想去见他。”
司命笑笑:“他很喜欢你的,你多黏黏他,他这人就是口是心非,本性其实不坏。”
狗屁的本性不坏!
小凤凰撅着嘴愤愤地想,我亲眼看他杀人的!虽然我也想吃人暍血,但我只是想啊,义父不让我都只吃野兔只吃小鹿!
可他偷偷杀人被我看见了!
他肯定也吃人!
这话却不能告诉义父,这太残忍太血腥了。小凤凰抬头,眉心拧起:“那我有空再去看他,好不好?”
“嗯,都随你。”正要去厨房,突然又想起什么,司命折返回来,盯着他认真道:“生辰不许出去,还有啊,不许吃人暍血,那都是不对的,知道吗?上次你把六婶家的鸡咬死了,她生了好久的气,幸好都以为是黄鼠狼叼走的,不然我就得把你丢给六婶,让他扒了你的裤子打了。”
小凤凰抖了一下。
司命见吓到了,赶紧说:“所以啊,不许出去吃人,吃鸡也不许知道吗?义父给你做好吃的。”凤凰虽然是上古神兽,但没涅槃依旧摆脱不了兽性,就喜欢吃生腥,怎么拦都拦不住。
不过好在虽然是神兽,但也是孩子,一顿藤条炒肉就乖了。
屋外滂沱雨声混杂着雷电,桌上的烛火明明灭灭凄惨可怜,终于被风吹灭了。小凤凰见司命进了里屋,立即跳下凳子,跑到还在吃面的何道凡面前,趴在桌前看他。
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又黑又亮,轻声喊:“小凡?”
何道凡看见他,面露犹豫之色,须臾后像是做出什么艰难的决定,用力把面碗推过去。
“吃。”
小凤凰摇头:“我不吃,你帮我个忙好不好?”
何道凡眨眼:“你说。”
“你装下病,义父最怕你发病了,你病了他就会带你出去,等义父出去了,我就偷偷去巷子后面给你买梨花膏,好不好?”
甜甜的梨花膏诱惑太大了,何道凡想都没想就点头,用力道:“好!”
半盏茶后,司命火急火燎地抓起一把伞,抱着浑身发抖喊疼的何道凡就冲进了雨里,临出门前才想起来回头,对坐在桌边乖巧嘬面的小凤凰喊:“好好呆家里别出门,义父一个时辰后回来!要乖乖的知道吗?”
“嗯嗯?”司命放心地出门了。
看着那顶水墨纸伞消失在雨幕里,小凤凰放下了手里的筷子,回头道:“你真的知道怎么让小凡变得跟正常人一样吗?”
黑暗里走出个模糊的白色人影,看不清模样,只听他说:“当然,只要去太上老君那里偷一粒还魂丹,就能变得跟从前一样。”
“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在骗我?”
“你可以选择不相信我,也可以不去,左右我是不在乎,反正天天被别人叫小傻子被欺负排挤的人又不是我。”
小凤凰渐渐拧起眉心。
凡界就是这一点不好,不用真刀真枪,光一张嘴就能让人遍体鳞伤千疮百孔,司命做惯了高高在上的神仙,自然不明白普通凡人那点子微不足道的恶意,会对尚且年幼的何道凡造成何种伤害。
但小凤凰却能明白这种看似不痛不痒的欺负会有多么伤人,甚至他自己都不知道他怎么会明白,但就是很能共情。
他心疼小凡,可即便经常帮他打回去骂回去,那些恶意也会继续在他耳边萦绕,拔了舌头堵了嘴,也还有眼睛继续逬发源源不断的恶意。
小凤凰很想帮他,想让他做个不会被嘲笑排挤的正常人。
“太上老君在天上,我要怎么上去?”
“我之前不是告诉过你吗?你是神兽凤凰,只要你在破壳日出去被天雷劈一劈,就能涅槃重生,就能飞去天上偷还魂丹。”
小凤凰看了眼黑云压城雷电交加的天空,脸上有些倶色,袖子里的小拳头忍不住握了握。
那人笑得几分嘲弄不屑:“怕了?”
当然会害怕,正经算起来,小凤凰也不过是凡界五六岁的孩子,突然让他去外面站着被雷劈几下,不怕才怪。
“我要是被劈死了怎么办?”
“不会的,你是凤凰死不了。你小时候不是经常到处喷火吗?那是你的业火,上古神兽凤凰才有的。”
哄骗一个小孩子真是太简单了,尤其是哄骗一个重情重义的小孩子。于是很快就看见,没了法力的小凤凰站起身,犹豫片刻后便头也不回地往雨里走去了。
那一刻,白色身影的男人露出了兴奋激动的神情。
终于要来了吗?凤凰浴火重生!
哈哈哈哈哈西松寒楼观雪再加一个恢复记忆的花葬烈!三个人都打起来吧!
打完了,就该我来坐收渔翁了!
然而就在此时,天边突然飞来一本经书,将刚走出门的小凤凰用力砸了回来。小凤凰一屁股坐在地上,只从这力道就能判断出,是谁要抽他来了。
“你义父让你别出门,你当耳旁风啊你!出去干嘛?给天雷当靶子劈着玩?!”
一只云履踩进医馆,紧随其后的是把白色拂尘。来人一身蓝色道服,生的唇红齿白年轻貌美,就是面相凶的厉害,狭长的风眸凌厉上挑,因为习惯睨眼看人而微微眯起。
无论从过分美丽的面庞还是穷凶极恶的气质上看,都不像是个道士。
所以小凤凰才不喜欢他,明明是个该心怀仁慈的道士,怎么生了副妖孽面孔毒蝎心肠?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叫小凤凰苦恼许久的是非。
此时他已看见屋中那立着的模糊的人影,手中拂尘一甩,冷笑出声:“哪里来的妖怪,动土都动到你太岁爷爷头上了,简直是自寻死路!还不快现出原形!”
匿在黑暗中的白影没动,其实在看清来人时,他便僵了刹那。
故人相逢,未必是喜。
白温其此人阴险狡诈笑里藏刀,对谁都干过背后捅刀的缺德事,并且他还能洋洋自得乐在其中。唯独面对当年捡他回无情阁的是非,白温其才会变得不一样,在屠其满门杀其所爱后,他似乎没有多么开心,甚至有那么一点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后悔。
他是个不能用正常思维去衡量的疯子,所以在面对是非正常后,反而让他觉得自己不正常。
不喜改变的疯子就是这样,面对来救赎他的希望,他不仅要亲手掐灭,最后还要斩草除根防止春风吹又生。
于是,白温其在看见自己找了那么多年的人后,第一反应不是冲上前去一把抱住然后痛定思痛地悔改乞求原谅,而是笑了笑,声音甜腻道:“这不是白浮山道祖吗?原来腐朽皮囊下藏着这般颜色,难怪你那些姘头死在你身下后,也还念念不忘与你的鱼水之欢。”
是非握拂尘的手从手臂僵到了指尖。
作者有话说:白温其就是追妻火葬场失败的渣攻人设代表,放心,小犊子你没火葬场,你不需要追妻,你老老实实孤独终老吧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