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司命后来总是说，自己就是个普通凡人，但小凤凰又不是傻的，三个人一起活了几百个年岁，这要是普通凡人就怪了。
所以他去了天上后就开始算。
天上一日地上一年，义父的底线大概是十来年，那么他在天上就有十几天的时间去偷还魂丹。
十几天，还是比较长的。
而且带他上天的神仙又不在，仙娥们也不会时时盯着他，三两天时间久足够他摸透仙界布局，找到老君炼丹房的位置了。
后面的时日，就是制定计划，想想怎么才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还魂丹偷出来。
“三十三天里住着的人多吗？”
练剑的时候，小凤凰扭头问照看自己的仙娥。
天界少有孩子，他又长的过分漂亮，难得的是还如此乖巧，基本让干嘛就干嘛，从不闹脾气。
仙娥便很喜欢他，几天下来基本问什么都会说。
不过她要是知道眼前这人畜无害的小孩，就是几百年前毁天灭地的魔族少主，估计不会笑得像现在这么美丽动人。
“不多，神尊几十万年来一个人惯了，只有我们几个伺候着。”她蹲下身，拿帕子替他细细擦汗，“除了北殿那位仙君，您是神尊带回来的第一个人。”
刚从蛋里孵出来没多久的小凤凰跟小孩子没区别，司命不教他的知识他不会知道，所以他并不明白神尊在天界是何地位，也就听不出仙娥语气里的羡慕。
不过还是会有些惊讶，眨眼：“我是他带回来的第二个人吗？他很少带人回来么？”
“是的，几十万只带过两个人回来。”
几十万年啊……
才几百岁的小凤凰眼神里难掩惊诧。
对他来说，几千年都算是很久很久了，一个人活几十万年，还不往家里带人，他都不寂寞的吗？
小凤凰有些好奇地问出了这个问题。
仙娥听完后笑了，摸摸他头，说：“当然不会呀，神尊跟我们又不一样，他可是神尊，上古众神之首，天帝都没他辈分大呢。别说几十万年了，就是几百万年几千万年，他也不会觉得寂寞的。真正的神，是与天同寿的，就像佛尊一样，他们早就看破红尘了。”
小凤凰回想起初见时，青年眼神里的落寞，心里隐隐觉得，好像并不是她说的那样。
他忍不住问：“没有人陪着他吗？”
仙娥反问：“就算是天帝都要羽化的，谁能够陪着他呢？”
“你说他活了几十万年，这几十万年里都没人陪他吗？”
“据我所知是没有的。”
小凤凰更加好奇：“他没有自己的家人吗？”
仙娥终于点头：“有过一个师父跟师妹，但神尊的师父几十万年前就死了，而他的师妹后来也不知去向，据说不是怎么亲近。”
小凤凰从睁开眼睛的那刻起，就是有人爱的。
司命待他极好，且好的有分寸，所以他才会像白浮那样天真，却又不会如花顾容那般跋扈。
白浮与花顾容是两个极端，一个过的太苦，一个过的太顺，所以前者总是处处忍让，而后者却又过分嚣张肆意。
白浮没被人好好疼过，就连唯一给过他温暖的幽精都是带着强势手段的，他自然只学会了服从与乖顺。
而魔尊当年虽待花顾容好，却又好的没有原则没有底线，甚至到了可以纵容他去跟佛尊干架的地步，这也为后来的悲剧埋下了伏笔。
同一个人，被养出了两种不同的性子，谁都没养出真正的花葬烈。
唯有司命是个例外，他将小凤凰养的乖巧听话，还三观极正。
所以终于拥有幸福生活的他，在听完这些后会不解，会心疼，会不忍，会困惑地问：“一个人孤单地生活几十万年，真的不会感到寂寞跟难过吗？”
“别人可能会，但神尊不会，他一直都是这么过来的。”
小凤凰不高兴地反问：“你不是他，你怎么知道他不会？”
仙娥愣了下，明显被问住了。
她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
事实上，千万年来，没有一个人会去想这个问题。
因为没有意义。
一个高高在上的尊神，他拥有至高无上的法力，跟人人都梦寐以求的长生，他甚至能够代表天道，试问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有类似于孤独寂寞这种庸俗的情绪？
在人的心理，神是无欲无求的。
而在神的心理，神尊是无欲无求的。
他远离红尘脱离世俗，永远站在最高的位置上，冷漠又慈爱地俯视众生。
仙娥愣了许久，才默默抬手，极轻地抚摸着他的头，怜惜道：“你很善良，但拥有这种想法，是很危险的。”
小凤凰还没问为什么会很危险，就听仙娥用回忆的口吻说：“曾经有个人跟你一样心疼过神尊，后来那个人死了，成为封印阵法里的祭品。我想他曾经肯定也是你这么想的，觉得神尊会孤独，会寂寞，所以才想要去温暖他。”
“他错了吗？”
“错了，因为他爱上了神尊。”
阳光从抬起的指间漏下，在美丽的面孔上洒落下斑驳，小凤凰看着天空眨了眨眼睛，说了句真像啊，这阳光。
天界是没有阳光的。
但三十三天的一榭天例外。
据仙娥说，这里是神尊创造的小世界，凡界有的这里都有，有山有水，连阳光温暖的味道都一模一样。
小凤凰双手抓着木门，从缝隙里看见了一间只会出现在凡界的小院子，里面有一棵高大的紫藤萝树，树下摆着木桌，桌上是还没剥完的豆子，再远点放着劈了一半的木柴跟斧头。
明明没有人，却给人一种浓厚的烟火气。
好像主人刚刚离开一会儿，很快就要回来。
小凤凰正想着，下一刻，屋内居然真的走出来一个人。
那是名身穿红衣的青年，手上拎着本书，举止闲散，看不清脸，但举手投足都给人一种他是位美人的感觉，而且还是那种不一般的美人。
像是感应到了什么，青年突然回过头来，锐利的视线，正好对上小凤凰好奇的目光。
“谁？”
小凤凰这才看清了他的模样，忍不住愣了下。
倒不是因为美丽，事情上他确实美，只是他愣是因为这人跟他有些像，而且还不是一般的那种像，是那种自己长大了会跟他一模一样的像。
小凤凰眨眨眼，惊奇道：“我们长的好像啊。”
青年显然也发现了，但比起他的惊讶，反倒是厌恶更多，冷冰冰道：“花顾容？才死了几百年就耐不住寂寞回来了？楼观雪昵？赶紧让他放我出去！”
小凤凰对他的态度有些困惑。
为什么这个人好像很讨厌自己？
仙娥之前说神尊只带回来过两个人，一个是自己，还有一个住在一榭天。他废了好大功夫才找到这里，原以为跟自己差不多大，还想着一起做个朋友，说不定还会帮自己想办法偷还魂丹。
结果怎么这样？
这个人生的好看，可为什么那么凶？
小凤凰是遇强则强遇弱则弱的性子，见他不友善，便立即冷着小脸道：“关你进来的人又不是我，你冲我发什么火？”
顾容被楼观雪关了几百年，早憋疯了。刚刚是看见老仇人下意识的怒火，现在冷静下来，才发觉不对劲。
这孩子长的像花顾容，可脾气完全不同。
跟是不是孩子无关。
如果眼前的人是花顾容，即便现在是个孩子，也应该是阴险毒辣笑里藏刀，他会坐在墙头，支起一条腿，纡尊降贵地垂下眼皮，慢悠悠地问候他一句：“怎么样，关老实了没有？要不要我让楼观雪给你再加几万年？”
而面前这个，满脸都写着天真跟好奇。
顾容感觉现在自己冲他笑一笑，他说不定会屁颠屁颠跑进来，帮他把这烂结界给一起破了。
顾容收起恶意，平静地问：“你是谁？”
小凤凰挑起眉毛，这人好怪，一会儿凶巴巴，一会儿又这样。
于是不高兴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顾容笑了，被他的幼稚发言给逗笑了，心说这要真是花顾容，他若是得知自己成了这呆傻模样，估计气的又要发疯了。
“我随口一问，说不说是你的事。”
说完，顾容直接往树下一靠，右手枕在脑后，然后拎起手里的那本书搭脸上——他睡觉去了。
小凤凰拧其眉毛，鼓着脸说：“要不你先告诉我你叫什么？”
书本下传来轻灵的嗓音，带着那种被关久了挣扎无力后的颓靡跟傭懒，淡淡道：“你爹。”
“……”小凤凰眼睛都亮了，扒着木门的手更加用力，恨不得将脑袋塞进来，“真的吗真的吗？难怪我们长的这么像！”
顾容：“……”
书本下滑，露出一双漆黑的眸子，此时那双眼型姣好的眸子里流露出一种小凤凰看不懂的深刻含义这怕不是个傻子。
小傻子还在惊喜：“那我娘昵？”
顾容几乎是破罐子破摔了，闭上眼：“死了。”
“怎么死的？”
“被你气死的。”
“我不信，你是不是在骗我？”
“你爱信不信。”
小凤凰终于意识到自己被耍了，皱眉道：“你还想不想出来了？”
如果是从前有人对他这么说，顾容肯定会激动地扑到门上，然后掏出自己所有法宝哭着喊着求那个人放自己出来，等出去后再提刀宰了楼观雪。
但现在，他已经麻木了。
起初他确实恨楼观雪。明明自己才是真的，自己才是魔族少主，自己才是他师尊的转世，他凭什么不相信自己，还把自己关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
甚至在楼观雪扔给他一踏经书让他抄录背诵时，他气的脸色铁青，那会儿都已经想好将自己这位昔日爱徒兼爱侣埋哪儿了。
可是关着关着，他就释然了。
经书抄写抄写，他就跟自己和解了。
关呗，反正吃暍不愁，就当是在这里养老了，他倒要看楼观雪那厮能关他多久。
“你走吧，我出不去，你估计也是进不来，没事别到处溜达，省的被西松寒那疯子抓去开膛破肚了都不知道。”
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很简单啊，这不是进来了吗？”
稚嫩的嗓音近在耳边。
顾容猛地睁开眼睛，看见小凤凰不知何时已经蹲在了他身边，正眨着眼睛，好奇地看着自己。
他往他身后一瞥，结界被拆的七零八碎。
那是几百年来，一直对自己深信不疑的顾容第一次产生怀疑——或许，花顾容才是花葬烈的转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