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瞳坐在高座上,单手支颐,垂眸看向下面因为害怕而低着头的孩子。
那孩子站在蜘蛛精旁边,蛛丝将他裹的不能动弹。只有八九岁的模样,即使魂魄不全也没什么病症之状,看得出来养他的人是费过不少心思的,估计在他身上用了不少灵丹妙药,才能让他仅靠几缕残魂也能这样活蹦乱跳。
以前白浮跟碧瞳说过蓬莱的事,所以碧瞳知道眼前这人是谁,也知道他早就应该死了。
如今这人好好站在他面前,说是奇迹也不为过,真不怪碧瞳要掳他过来。
“抓他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养着他的人是谁?”
蜘蛛精算是妖族里的前辈,已经有大几万岁了,早年跟天界频繁交战时,已将那些神仙认了个七七八八。
于是都不用想,便回道:“是天界的司命星君。”
“司命?”
碧瞳忍不住愣了下。
还住在三十三天时,他受过司命的照料。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司命对爹爹很好,经常来一榭天走动,第一次见他便很喜欢,后来就经常为他带些凡界的零嘴。
那时候碧瞳常去的除了镇妖塔,就是司命的宫殿。
近千年没听过这个名字了,碧瞳一时间有些恍惚,沉吟片刻,问道:“他不是应该在天上么?怎么会来到凡界,还养着何道凡?”
蜘蛛精早料到他会有这些问题,来时就已经将前因后果跟陈年往事都查清楚了,解释说:“司命星君跟何道凡没有直接关系,不过他们都认识同一个人,白浮。”
碧瞳的眸子倏地一亮。
他从没告诉过任何人有关自己的事情,在他登上妖王的位置后,做的第一件事是血洗妖界,只留下愿意臣服于自己的人。
想要管住下面蠢蠢欲动靠着强硬手段镇压住的众妖,暴露缺点跟过往是最愚蠢的选择,所以妖界没有一人知晓新任妖王是怎么突然冒出来的,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包括他的心腹蜘蛛精。
碧瞳微微眯起眼睛,坐直身体后,沉声道:“继续。”
“属下去查过那名叫白浮的仙者,发现他在飞升前,曾是蓬菜山弟子,而何道凡则是他的师兄,两人的关系非常好。与此同时,白浮在拜入蓬莱前,还曾是凡界某朝皇帝的男宠兼将军,司命星君那时正在凡界做国师,白浮便是他一手养大的。”
碧瞳将目光缓缓转向满脸害怕的何道凡,神情有些复杂。
白浮当年只说过他的父亲是凡界的帝王,是位非常了不起的人,说的全是他的好,几乎从未提过那个男人半句坏话,更别说被当成男宠对待这种屈辱性极强的事了。
这也就是为何还是小狐狸时的他会那般信任喜爱楼观雪。
所以爹爹跟楼观雪就是那时候认识的?而司命当时也在,他是国师?
“既然跟司命当年养大的是白浮,现在为何费尽心思救活何道凡养着何道凡?他该救的人难道不应该是白浮么?”
蜘蛛精立即看向何道凡,露出女儿家独有的温柔,笑容甜美地问:“告诉姐姐,刚刚来时你说过什么?你们家有几个人呀?”
这样母性光辉很有感染性,即使何道凡现在还被她的蛛丝绑成粽子,也因为她的笑容短暂放下戒备,小声说:“三个。”
“除了你义父,还有个是谁昵?”
“是凤凰,小凤凰,我弟弟。”
蜘蛛精这才转头,看向座上若有所思的碧瞳,解释说:“殿下,属下听闻白浮是死在了鬼域的阵法里,可几百年前鬼域的结界就破了,里面有西松寒的尸骨,却没有白浮哪怕半缕残魂,所以属下怀疑,那个凤凰极有可能就是白浮。”
“殿下或许不知道,何道凡当年是为救白浮而死,为此,白浮后来一直愧疚于心,所以司命可能也是出于这个原因,才会救下何道凡,而其实他最想救的人,是白浮。”
碧瞳听完后,大脑一片空白,只能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因为那番还没有任何根据的猜测,而抑制不住的心跳加速。
就像你苦苦找寻一样东西千万年,最后告诉你,它或许一直都在你身边,而你从未察觉。
自责,但更多的是侥幸。
碧瞳立即看向何道凡,飞升下来,盯着他眼睛问:“凤凰去哪儿了?你的弟弟他现在在哪里?”
他生的很美,但小孩子的审美跟大人并不相同,况且他此时的表情当真算得上是狰狞,再配上那双碧绿的眸子,何道凡不当场号啕大哭,已经算是给蜘蛛精脸了。
蜘蛛精看见何道凡雪白的面色,伸手牵住他颤抖的手,将他往后带了带,最后才去看碧瞳,提醒道:“殿下,他魂魄不全神志不清,你这样会吓坏他的。”
遇到白浮的事,碧瞳就极好说话。
立即往后退了半步,对她道:“那你来。”
蜘蛛精解幵何道凡身上的蛛丝,蹲下身,先温柔地哄了下他,才笑着问:“能不能告诉姐姐,小凤凰去哪儿了?他怎么没跟你在一块儿呢?”
“不知道。”何道凡委屈地摇头,“小凤凰不见了,义父带我,来,找他。”
蜘蛛精明显愣了下,皱眉:“怎么会不见呢?”
何道凡用力摇头:“不知道,好久了,都没看到,义父在找。”
这下线索断了。
难怪司命失踪那么久,会突然出现在人界最繁华的京城,原来是最看重的白浮丢了,这才找来了这里。
蜘蛛精明白再问也问不出什么来了,回头,看向面色沉沉的碧瞳,犹豫道:“殿下可是认识那个叫白浮的?”
碧瞳沉默片刻,才道:“他是玄夙的生父。”
几乎是一瞬间,蜘蛛精就理解他这些行为了,如果是玄夙的亲人,那殿下所有行为都解释的通了。殿下对什么都不在乎不看重,只有那条被他囚禁在禁地的黑蛟除外——当年妖界大乱,老妖王被潮女妖篡位杀害,临死前拉着她的手让他一定要找到被送出去的小妖王,彼时她也不过刚刚成年,因受妖王大恩含泪应下。
而后便在潮女妖手里一边韬光养晦,一边拼命寻找。
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她在几千年后找到了身受重伤的小妖王。那时他刚修成人形,流落在人界,落魄狼狈,几乎不成人样,要不是过分出彩的容貌,蜘蛛精根本认不出他。
她一直都记得,少年抬头看过来时,那双纯粹干净的眸子。
在阳光下,通透澄澈得几乎叫人移不开眼。
那一刻,是真正的心疼不已,伸手到他眼前。
“别怕,我来接你回家。”
可原来眼神也是会骗人的,就在她将少年领回去的第三个月,妖界被血洗,潮女妖死相极惨地跪坐在大殿中央,嘴巴大张,已没了舌头,瞳孔因为巨大的恐惧,几乎爆出来。
而在潮女妖面前站着的,是早上还在跟他乖巧道别的少年。
彼时,他一身白袍被血染红。正低头看着白皙的手指,眉宇微蹙,似乎很是苦恼,就像先前蜘蛛精教他习剑他总学不会时那样,无奈又生气。
“你……都是你杀的?”
要说不恐惧不震惊,那完全是在放屁。
“啊,是昵。”
少年懒洋洋地应了声,回头看她,眸子还是初见时的澄澈,可她总觉得有哪里不一样了。
少年忽然想起什么,冲她歪头笑了下,蜘蛛精登时湿了整个后背,她听见少年用天真浪漫的神情问道:“姐姐,你听过人彘吗?想不想看看?”
后面千年的时光里,少年渐渐脱离烂漫,或者说他是懒得再伪装了,看什么不顺眼就灭,对谁都是面无表情,性格反复无常。
可再怎么不高兴,他大多数时候也都是那种恹恹的不耐烦,似乎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的样子,别人再忤逆也没见他怒气冲天。
直到后来,杀上天界的殿下,从外面带回来一条身受重伤的黑蛟,丢在她面前。
“找人将他治好,务必完好如初。”
“殿下,这是你朋友吗?怎么伤的这么重,谁打的。”
碧瞳懒懒地挑眉,像是笑了下,“我打的,谁让他不听话?”
虽然他语气极欠行为也不好,但是蜘蛛精却听出了他语气里的愉悦跟生机勃勃,他头次有了人气儿,不再是一副死气沉沉懒散恹怠的模样。
——这条黑蛟对殿下意义非凡。
所以现在听见他说白浮是玄夙的生父,蜘蛛精才会恍然大悟,觉得一切都情有可原了,殿下应该是想通过白浮,来讨玄夙的欢心。
即使如此,那这件事就得更加上心了。
蜘蛛精立即道:“殿下放心,属下一定会想办法找回白浮仙君,并将他完好无缺地带回来。”
碧瞳忽然抬头,看向她身后,锐利的目光却在触碰到来人时,瞬间软下,不再带有半分锋芒,甚至缓缓垂下。
蜘蛛精愣了愣,回首,看见了本该在禁地的人,愣了下道:“玄夙?”
玄夙没看她,目光盯着沉默的碧瞳,面无表情地问:“你们刚刚在说谁?”
蜘蛛精怕他们又吵,赶紧说:“是你的父亲,白浮,我们正要想办法去找他。”
不料,玄夙居然冷笑了声,意味不明地看向碧瞳,嗤道:“我父亲?怎么,他死了才多久,你就不打算认他就是吗?”
顿了下,冷冰冰道:“跟楼观雪一样冷酷无情!”
作者有话说:收尾了,最多二十章就完结了,番外估计两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