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界被西松寒占了，他带着鬼域的妖魔挑衅整个仙界，连带着人界也大乱了起来，谁都知道有场硬仗要打，只不过看哪边先坐不住。
唯独妖界依旧平静。
碧瞳对六界覆不覆灭不关心，对西松寒跟楼观雪谁死更不关心。
他每天就盯着玄夙，从前盯着他别跑，后来盯着他别掐死两人的孩子，现在还要加上盯一个傻乎乎的何道凡，反正玄夙杀红了眼哪个都敢劈。
不过好在司命也在妖界，多少能分担点怒火。
“他当年是沉默寡言了些，可也没这么个疯魔样子，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我记得你从前也不是这个性子，小狐狸，你过去不是很乖巧懂事的吗？”
在见识了好几次玄夙抓狂发怒四处摔打后，司命抱紧了怀里的何道凡，默默扭头问看着满地狼籍，还能神色如常的碧瞳。
这癫狂疯魔的状态，到底是被做了什么丧心病狂事？
碧瞳仿佛没有瞧见他眼底几分隐晦的谴责，抬手，一张缚天网从天而降，将化作真身的玄夙整个罩住。黑蛟仰天长啸一声，像是愤怒急了，远远地朝他喷出一口火来，却因为修为不够伤不了眼前之人半分。
待黑蛟闹够了、怒够了、终于精疲力尽后，碧瞳才撤回缚天网，淡淡地看了眼司命：“你觉得我跟他现在是谁逼谁？”
司命沉默。
碧瞳也不在意他的回答，事实上他现在谁的看法都不在意，就连玄夙一副要生吃了他的模样，也没看见他就愿意大方地将人放走。
强扭的瓜确实不甜，但不扭下来瓜都没有。
司命显然不理解他这土匪抢压寨夫人般的逻辑，见他走向黑蛟，立即伸手：“他都伤成那样了，你就别再打……”
后面的话没有说话。
他震惊地看着碧瞳挥了下手，将玄夙又变回了人形，然后蹲在他面前，用法术替他疗伤。虽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神跟动作都温柔得仿佛在阿护着一件价值连城的宝物，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但玄夙有些不识好歹，漆黑的眸子死死盯着碧瞳，带着种挫骨扬灰的锐利，扬手就是一个巴掌甩过去。
啪一司命下意识去抹自己的脸，光听着就觉得疼。
碧瞳却像是没有感觉似的，脸被打的微微一侧，只顿了顿，很快就转回来：“你也就扇我的时候手劲大些，一上了床就装柔弱。”
柔弱到多少次在他背上留下齿痕，多少次拿刀将他捅上，犬牙陷进皮肉。
可碧瞳像是忘记了，只记得这人被自己弄哭时那梨花带雨的模样。
这些司命通通都不知道，但听着那一巴掌，他默默在心里回复了下先前那个问题：“是他逼你，逼你去死。”
妖界的烦恼就只围绕妖王跟他那位一心往外跑的妖后之间的小打小闹，虽然偶尔拆个家，但伤亡并不严重。
跟仙鬼两界的殊死搏斗相比，不足为道。
直到这日，鬼界来了位不速之客。
他身披红色斗篷，踏风而来，进鬼界时无人敢阻，因为妖王早有吩咐，不得对其不敬。
他被领着进到大殿后，一眼看见下首的司命，立即红了眼眶：“义父！”
司命看见长大后的小凤凰，险些没有认出来。
直到被他整个抱住后，才慢半拍地反应过来：“小凤凰？你不是跟神尊清修去了吗？怎么突然来妖界了？”
之前碧瞳找到他的时候，就已经将小凤凰被楼观雪带走的事告诉了他，虽然他们都不想看到这样的结局，但两人谁都知道，凭楼观雪的手段跟能力，再怎么样也救不回来了。
而且碧瞳去天界探望时，意外发现爹爹很黏楼观雪，并没有收到苛待。
于是两人都不再干涉。
“神尊呢？你怎么没跟他在一起？”
司命想起从前的破事，眉头很快就拧成了一团。
莫非神尊他老人家又好日子过腻味了，把小凤凰给伤着了？
一想到这个可能，他气都不顺了，眼睛瞪得老大，声音不自觉扬起：“他是不是又欺负你了？你跟我说说他怎么欺负你的？是不是神界那帮家伙，是不是为了那帮家伙把你给赶出来了？”
小凤凰轻轻摇头。
并不是这样，其实他是自己跑出来的。
至于跑出来的原因……
小凤凰皱了下眉，扭头看向妖界的主人，试探性地问：“我可以暂住一段时间吗？”
碧瞳是一路飞奔过来的。
刚听见属下前来禀报时，他甚至怀疑他们认错了人，尽管每天告诉众妖看见画像里的人要及时迎进来，可心底其实从没抱过希望爹爹会来。
自当年鬼域一别，天界算是他们真正意义上的重逢。
可是并不愉快，变成幼童的人，不再会用慈爱温和的目光看着他，也不会温柔地摸他的头，更不会用软软的语气喊他小狐狸，他躲在楼观雪身后，甚至不敢探出头看他。
那一瞬间的伤心几乎是毁灭性的。
即便是现在强大到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碧瞳，在面对亲人时也会变成孩子，可是他的爹爹，却不会再对他长开双臂，去容纳他所有的委屈跟难过，对他说一句“我在。”
“殿下？”
小凤凰看着眼前出神的人。
他是记得他的，记得很多年前在思过崖看见过他，那时被他美丽的面容惊艳过，所以印象深刻。
碧瞳慢慢收回想去拽他衣袍的手，站在原处：“可以，但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什么离开神尊？”小凤凰愣了下，没料到他会这么说。
“是他对你不好吗？打你、骂你，还是做了其他伤害你，让你难过的事情？”
司命也赶紧问：“对啊，神尊他是不是这样对你了？”
其实小凤凰有些懵，也有些震惊。
他不明白为何这两人会下意识觉得，是神尊做了什么对不起自己的事，就仿佛神尊之前有过前科所以怀疑他会再干第二次一样。
问的理所当然甚至夹杂着怒火。
可其实与神尊没多大关系，跟他自己倒是很有关系。
他发现自己最近好像对神尊的占有欲有些强。
神尊多看别人一眼，他就会觉得不开心，甚至那名女子往神尊身上扔花，他还冲他发脾气，对他说出些很不尊重的话，还撇下他一个人回到客栈，甚至在他敲门时装聋作哑不回应……
细细想来，那都是很不对的。
用传音符问过小树精后，才恍然大悟自己可能是跟神尊一个人呆的太久了，对他产生了依赖性，所以应该分开一段时间。
于是，他背着神尊离幵了一榭天。
想等交了别的朋友后，再回去找神尊。
当然，这话他不好告诉眼前的两个人，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不好意思说，于是随便找了个出来历练的借口搪塞。
碧瞳跟司命听完后，火气消了大半。
小凤凰不知道楼观雪正满世界找他找疯了，在妖界住下后，第一时间去看了何道凡，拿出藏了很久的还魂丹给他服下。
可这话本来就是鬼王骗他的，何道凡魂魄稀碎，又怎么可能会是区区还魂丹能够挽回的？
小凤凰很难过，情不自禁地垂下脑袋。
司命从身后走来，拍拍他肩：“你已经做的很好了，这几年有碧瞳帮助，小凡的神智其实恢复的不错。而且你看，这么多年了他还记得你，看见你回来多么高兴啊，所以不要难过，他不想看见你这样的。”
何道凡也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
入了次翼族就险些魂飞魄散，在冰棺里躺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醒来，又是个记忆全无的傻子。
说他幸运吧，师门尽毁，师尊师弟反目成仇。
可说他不幸，他却因沉睡，从未亲眼所见。
从前的蓬莱山没了，师兄弟俩追逐打闹的身影被岁月冲淡干净，就好像一场再也摸不到的镜花水月，他们最敬仰的师尊成了妖魔之首，而他们的故人相逢，也少了那声师兄与师弟。
物是人非，说的从来不是时间。
青天碧海万年不变，变的只有人心。
小凤凰被楼观雪养的很好，虽然喜欢玩闹，可做客却很规矩礼貌，在妖界住了十几日别说惹事生非，连门都出的很少，一直就在自己的宫殿里陪何道凡掷骰子玩。
可他不惹事，事却自己凑了上来。
“母亲。”
小凤凰看着面前比自己还高的玄衣男子，愣了好一会儿，在确定是在叫自己后，震惊地用手指着自己求证：“你是在叫我吗？”
跟碧瞳一眼，玄夙同样被他的表情伤到了，慢慢垂下眼皮：“果然不记得了么？”
“记得什么？”
玄夙忽然抬头：“我听他说你又跟父亲在一起了？这是不是真的？”
小凤凰更懵：“父亲？”
“母亲！”玄夙忽然上前抓住他手，眼睛因为激动而泛红，但却不是我见犹怜的绯红，而是锐利凶狠的猩红，连拉他的动作都有些凶：“你带我出去好不好？我不想呆在这里，我不想像你被父亲那样囚禁一辈子！我不想这样！你带我走，你带我离幵这里，好不好？”
小凤凰下意识推开他：“不行，我不认识你，我不能带你离……”
“母亲，到底是为什么？”
玄夙的瞳孔忽然变得漆黑，像一池深不见底的幽潭，他狠戾的声音染上一丝哽咽：“为什么你要一次又一次地抛弃我？你可以将毫无血缘关系的碧瞳阿护上千年，为什么却不愿意爱我一次！我才是你亲生的，可你却为了追寻父亲将我独自扔在皇宫里任敌军践踏欺辱，甚至，将我封印在皇城底下几百年……”
“你跟父亲一样，都不爱我。”
